“这……”宗亲们被她一噎,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殷民仍然喜爱背叛了他们神明的女巫,丝毫未见对她有什么芥蒂,那些古怪的神明,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妄图与事神的女巫争论这些,确实是他们不自量力了。
召公奭不悦地扫过他们,“好了,你们要问的也问完了吧?宋公想必也快到了,各位请回吧。”
他们太心急了,白岄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样当众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
宗亲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遭到了一通抢白,心有不甘,“大巫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淡呢?”
“我们已接纳了你作为大巫,分走神明的权威,也希望你能够听进去我们的建议,彼此合作,才是长远之计。”
“对啊,同样是自商邑而来,大巫为什么不能向微氏的外史学学呢?”
白岄嘲讽地瞥过一眼,道:“我是先王所命的大巫,本来就不需要你们接纳,别将这说的好像是长辈们的恩赐一般。你们若还有不满,不妨亲自向先王去说。”
宗亲们皱起眉,“召公,你看看她,越来越没规矩了。”
“过去太史还管得住她和那些主祭,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尊长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可他们拿她没有办法,她领导着巫祝测定节令、农时,安抚迁居至此的殷民,举行各项祭祀、掌管事神的一应器物。
两寮的运行还无法脱离巫祝,因此公卿们护着她,让人无从下手。
召公奭横了他们一眼,“你们若能站到巫箴的位子上,一样可以没规矩。”
如今丰镐的巫祝与作册尽皆听从她的调遣,辛甲对她放任不管,外史来自商邑,本就与巫祝们抱团,虽然表面上看不如丽季与她亲昵,时不时还有口角,终究是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太卜和太祝则态度不明,大抵不想与她相抗,眼看大半个太史寮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召公奭暗暗叹息,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别有什么大动作,他就谢天谢地了。
宗亲们还偏要来招惹她,不知怎么想的。
青年人受不住这气,忍不住怒道:“叔父们和她说这些好话有什么用?从一开始,就该让巫箴带着殷都的那些巫祝离开丰镐!”
年长者连忙制止,“别胡说——”
“是先王希望我们来的。”白岄冷冰冰地道,“是周人自己引来了神明的鸟儿。”
青年气得口不择言,“先王已经不在了,他的意见不值得考虑!”
争执声顿熄,话已经说出口了,众人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何况这未尝不是他们的心声。
周人敬重先王,但不想让先王真正地来插手人间的事务。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想认可巫祝作为先王的代言,一直以来容忍白岄的行为,不过是不愿落人口实,生怕被商人捉住了破绽。
现在大局已定,也该一点一点将女巫的势力从宗庙里清理出去了——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白岄,看她要怎样回答。
她会生气吗?还是震惊、害怕?或是继续自恃于神明,说些狠话来吓唬他们呢?
可是都没有,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末了轻轻说道:“王上是不在了,但我还在。”
她说得很慢,语气遥远,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叹息,“既然你们不在乎先王的意见,那又为什么要害怕商人的神明呢?”
宗亲们不知怎么回答,说到底,他们不信自己的先公先王真能取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在天上予以庇护。
“大巫,那是不同的……”
白岄看着他们摇头,“不,都是一样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置闰 天地虽有定时,……
微子启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远远地看着这出闹剧。
康叔封与他同行,放重了脚步走去,见宗亲们各自散了,才笑道:“抱歉,让宋公看笑话了。”
宗亲一向与白岄不合,这在丰镐不是什么秘密,但被外人见了,终究有些丢人。
何况……
微子启看着白岄,“所以说,巫箴还是跟我回南亳吧?”
商人精心豢养的鸟儿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呢?
微子启语气平淡,瞥向正在返回城中的宗亲们,“我看那些长辈,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实在咄咄逼人。”
“多谢宋公挂怀,他们不过口出抱怨,其实也不能拿我怎样。”白岄温声应道,“返回南亳于我来说有益无害,但将巫祝与殷民留在此地,任他们挣扎求生,我不能安心。”
外史笑着打趣道:“是啊,周人的那些长辈满眼里都是规矩和礼节,嘴笨又要脸,从来吵不过巫箴的。反倒是巫箴总将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看她也乐在其中。”
“没有的事。”见他还想说,白岄别过脸,“你再说,回去我就告诉太史。”
外史耸了耸肩,女巫惯在辛甲面前装可怜、撒娇,辛甲也拿她们毫无办法,可他还是怕的,只得悻悻住嘴。
微子启瞪他一眼,“别跟巫箴斗嘴,认真论起来,她是你的长辈。我听随从们说,你与巫箴时有口角,惹得殷民不安。”
召公奭接过话头,“内史还在寮中时喜欢挑事,因此有些吵闹,现在内史返回楚地,他们已和睦多了。”
“这样就好。”微子启松口气,“听闻南土还未安定,各部之间倾轧不休,楚君想必无暇抽身返回吧?”
换过装饰华美的辂车,将微子启一路送至舍馆,外史留下陪同微子启在城中四处转转。
召公奭与白岄带着康叔封返回官署。
“虢公和随侯都到了吗?”康叔封见两寮门户紧闭,只留了作册与职官接收文书。
公卿们都聚集在用于议事的正殿内,辛甲向白岄招了招手,唤她至身旁,问道:“召公说带你去迎接微子,怎么去了许久?”
白岄退步跪坐下来,整理着衣褶与坠饰,头也不抬地应道:“路上遇到宗亲,与他们吵了一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脾气?”辛甲无奈,抬手在她背后拍了拍,轻声道,“你也不是装不出乖巧的模样,就哄哄那些长辈,又怎么了呢?”
白岄左手支着面颊,侧身不看辛甲,“看见他们就讨厌。”
召公奭向她摇头,“议事就要开始,别闹了。”
两位虢公与随侯是长,也是客,被奉于太史寮上首落座,也都侧身看向白岄。
女巫确实越来越没规矩了,大约是这两年远赴东夷,无人约束的缘故。
不过比起曾经殷都的主祭,她已经够乖顺了,何况大巫深受神明的宠爱,越是无法无天,越能显出神明的威严,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些许小事苛责她。
辛甲拿她没什么办法,叹口气,看看众人都已到齐,展开记录的简牍,“外史要陪同宋公,今日不来,其他人既已到了,就开始吧。”
毕公高解释道:“王上病了,方才训方氏来回报,说刚喝过药睡下,就不来了。”
成王病了,在场的人也都知晓,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周公旦先说起洛邑的情况,“殷民迁入洛邑后,各族虽仍秉旧俗,但也开始参与城邑中的各项事务、劳作。各类工事的作坊已建造完毕,待中原各地安定下来,就可以测定基址,建造新邑。”
虢公捋须点头,“那么中原各地要怎样处理呢?”
曾经武王在那里分封宗亲与亲弟守卫,或是委任重臣坐镇,在动乱中许多封国、方国被毁坏,遗留下无主的城邑与流离的生民。
仍然在那里建立新的封国吗?过去的教训还近在眼前,让人不由心生疑虑。
周公旦答道:“即便将来迁至洛邑,王畿所及也无法尽数管理中原各地,何况还有冀北一带,是殷遗所聚,必须小心防范。”
除了继续执行分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位虢公也同意,追问道:“人选呢?”
“还没有敲定。”
虢公点头,“征战刚结束,中原各地慑于王师,还不会蠢动,不必急于决定人选,仔细考量吧。”
说完了中原的事,周公旦看向吕伋,“太公无暇返回,东夷的事由小司马代为说明。”
吕伋展开文书,“奄君与同族仍在蒲姑,没有异动,徐夷等国远遁东南,眼下安分守己,唯有莱夷仍不服,不时派遣兵卒相扰。”
“至于四处逃窜的奄民,一部分渡海而去,大约到了冀北一带,还有一部分前往东南,寻求徐夷等国的庇护,似乎也有向吴地、瓯越一带去的,再远就追踪不到了。”
司马接口道:“这样已很好,太公仍驻扎在营丘一带吗?”
吕伋点头,“是,奄民与附近的夷人都已服了软,父亲带着他们在营丘一带兴建城邑,以拒莱夷。”
随侯看了眼虢公,见他们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道:“楚君到达荆南后,与我取得了联系,眼下楚族正与周边各族争得不可开交,他不敢贸然离开,托我传个话,请旧友勿怪。”
司土闻言笑道:“他还真是客气,毕竟同寮十余年,这点情谊还是有的。我这边的话,没有什么特殊,只望之后农事顺利。”
“司爟已点燃炉火,百工各安其处。”司工停顿片刻,“不知洛邑那边怎样,下月我去一趟看看。”
“到时司土也同去吧。”周公旦看向司寇,“司寇那里有什么事吗?大军带回了许多奄民与夷人,是否还服从管教?”
“他们在西土都很勤勉,未见异心。我将返回苏地,公务已都与季载交接,一应文书旧例,均可查验,他应当能处理。”司寇低眸想了一会儿,看向白岄和辛甲,“若说还有什么担忧,便是那几名做了刑官的主祭,请太史和大巫留意。”
辛甲点头,“巫扬他们是吗?我会在意。”
虢公见太史寮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笑问道:“太史寮没有其他事吗?各位一直都没有参与议事。”
召公奭摇头,看向白岄:“各项事务如常,过去两年积压的公务也逐渐处理完成,巫箴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岄低眸,“今春雨水偏少,之后还要置闰,或许会有些麻烦。”
太卜和太祝皱起眉,她说的倒是轻巧,但细想一番,只觉头大如斗。
辛甲叹口气,“不能推迟吗?置闰应选择安定无灾的时候。”
白岄当然也懂这个道理,摇了摇头,“不可,上次置闰已是两年之前,这两年间动了兵事,因此不敢再动历法,是以拖到了今春,致使天气寒冷,未能回暖,雨水也迟迟未至。”
人们或许疑惑、不安,觉得春风来迟,诸事不顺。
其实只是他们的春天定早了,按顺序来说,现在仍是冬季的末尾。
“听巫箴这样说……”虢公思忖片刻,问道,“那为什么不在旧年的末尾置闰?”
“在上一个冬季置闰,确实也是办法。”白岄解释道,“但我怕误了春耕,想看看半月后能否有转机。而且征战刚结束,人们无不在企盼新春的到来,若要经历过于漫长的冬季,不利于安定。”
好不容易盼来了大军返回、亲友团聚,在这时候置闰,人们就要经历长达四月的冬季,会将他们的喜悦都消磨殆尽。
“希望春风早日携雨水到来,消弭这两年间的不安与疲敝。天地虽有定时,偶尔也该为人间的事动容一下吧?”白岄起身,向众人告辞,“我与保章、冯相约定推算节令,如果没有他事,先告辞了。”
第一百七十章 所遗 汤王崩逝之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