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已不是主祭了。”巫罗支着面颊,半阖着眼,说得仿佛梦呓,“那时候,也不过是因为你们各自做了主祭才分开的吧?”
“不是因为做了主祭。”巫蓬拿起簧管,在唇边试了试声音,然后摇头,“是因为不得不做主祭。”
他曾是族中次子,若不是因长兄意外病殁,原本不必成为主祭。
巫离则是因为父亲早亡,不得不与她兄长一同承担族中事务,由她兄长成为族尹,她则做了主祭。
她不像白岄常作为助祭随同父兄出入祭台,自幼浸淫于神事,看什么都无所畏惧。
巫离第一次主持祭祀时紧张得脸都是僵的,下了祭台还躲在享堂内偷偷哭泣。
可害怕是没有用的,陶氏不需要一个连小鹿都不敢杀的主祭,也不需要年纪轻轻、毫无威信的族尹,旁支的氏族有的是想取代他们的人,她与兄长必须用一切办法控制族中局势。
他们是怎么做的,旁人不得而知,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位年轻的陶氏族尹很有手段,他的妹妹则张狂不驯,让族中的长辈心服口服,不再找他们的麻烦。
主祭虽不是族尹,却也必须为了氏族的利益而动。
直到今天也是一样的。
各自为了自己的氏族走过了遥遥十余年,即便少时曾有情谊,到今天也如同陌路。
“那怎么想起做网坠来了?”巫汾年长些,对巫离的事很清楚,叹了口气,“当初巫箴带着我们离开殷都,也曾说过,希望我们不再做主祭,之后能过得更随性一些……”
巫隰问道:“像巫率与巫即那样吗?”
巫罗笑了笑,“巫扬他们也去做了刑官,你怎么不说?”
“我知道巫箴也是好心,可贞人的势力已经落败了,主祭也逐渐流散,这样下去,巫祝的地位日益衰落,在新邑的日子会很难过。”巫隰摇头,他们当初是为了与贞人和贵族抗衡才站在白岄这一边。
真要认真说起来,也找不出白岄什么过错,可总觉得物伤其类、事与愿违。
“我也有这样的顾虑。”巫襄搁下笔,看着女巫,“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有一天混一天嘛。”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扬了扬手中的简牍,“这么多文书,总还要人处理的。或许将来巫祝会衰落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反正我们也看不到,想那些做什么?徒添烦恼。”
巫离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屋檐,“怎么了?非要在这里说吗?”
雨下了许久,有几只才学飞没多久的雏鸟打湿了羽毛,正挤在檐下躲雨,不时啾啾地彼此闲聊。
“在这里,反而没人会听到。”白岄侧身在栏杆上坐下来,“已在卫邑待了一月,很快就要前往洛邑,你的族人准备好了吗?”
巫离俯下身伏在她肩头,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早就好了,他们离开丰镐时就与巫医一处,没有表露身份,就连巫罗他们也未发觉。”
“不过……非要这么麻烦吗?”巫离叹口气,扳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猜疑谁呢?还是他们……一个都信不过?”
“我不想怀疑谁,只是应当谨慎行事。”白岄低眸,“而且等陶氏的族人到了南亳,总会有消息传到丰镐,到那时在巫祝与殷民之间是瞒不住的。”
巫离咬着唇,“那他们会怎么想?这对你很不利。”
白岄侧头看着她,“看看到那时,是谁第一个得到消息吧。”
巫离眨了眨眼,倒退两步,恍然道:“你想故意惹恼了他们,让他们来对付你,你才好理直气壮地下手……?我看你真是跟着周人学坏了。”
白岄没有否认,也没有辩驳,只是抬头看着檐下滴落成线的雨帘。
巫腧抱着几卷简牍从后面的回廊走来,向巫离问了好,“前往南亳行程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我们将要启程。”
“我知道了。”巫离抹一把脸,擦去飘到脸上的少许雨丝,“想到要跟族人分开,还有些舍不得呢。”
巫腧将简牍呈给白岄,“大巫,这些简牍,希望您能带给阿岘。”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言 我不想让后来的……
今夏十分炎热,雨水繁多,不下雨的日子里,热意蒸腾,很不爽快。
太祝带着巫祝们走进宫室,屋内没有放置冰鉴,四下垂着竹帘遮蔽过盛的阳光。
室内寂静,成王一心一意地看着摊开的简牍,训方氏垂首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巫祝们将手中所捧的豆器放置在案上,太祝劝道:“这是祭祀所余的馈食,王上尝一点吧?也好分享神明与先王的福泽。”
夏季的禴祭,将新捕获野鸡与麋鹿、以及调制过后的干鱼献给先王,辅以仲夏时节新成熟的黍米、菽豆与含桃。
金色的黍米与红彤的含桃放置在饰有繁密神纹的豆器中,看起来十分诱人。
但成王摇头,“我不想吃,没什么胃口。”
太祝在他身旁跪坐下来,命巫祝们将盛放馈食的豆器拿走,“那就先送回去,等王上想吃的时候,再命亨人他们重新准备。”
孩子大了,正是叛逆的时候,太祝知道多劝只会适得其反,顺着他的性子安抚了几句,才谈起今天的安排:“王上的病才好了一些,医师叮嘱仍要多加休息,温习一遍之前的功课,我就回去了。”
成王点头,就着太祝手中看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巫箴姑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不与太祝一起来呢?”
“昨夜很晚的时候周公与巫箴带着司工、司土还有各位主祭到达丰镐,他们来看过您的,但王上喝过药睡熟了,不好将您吵醒,因此又各自回去了。”太祝侧身看着他,温声答道,“主祭们从洛邑仓促返回,尚有许多事务要交接,巫箴今日在宗庙内处理,晚些时候才能来。”
“……他们在洛邑很忙吗?”成王抬眼看着太祝,轻声问道,“我听说殷人的各族在洛邑常有怨言,想必很难应付。我这样将叔父他们叫回来,他生气了么?”
太祝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怎会这样想呢?听说您病了,大家都很担忧,其他的事放一放也不打紧的。”
成王低下头,“可是……我听到长辈们又在说……”
“今年的天气很怪,节气错乱,难免添减衣物不及时,沾了病气,又不是您的过错。”太祝安抚了他几句,看向训方氏,“宗亲们的话,训方也不必什么都说过王上听。”
“是我让训方氏去打听。”成王扯了扯太祝的衣袖,“太祝不要告诉召公和毕公,否则他们又要怪罪训方了。”
太祝揉了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医师应当也说过吧?王上的病总有反复,不能痊愈,是因心思太重了。平日该条达情志,不要去想那些事。”
“但我想让大家都满意啊。”成王看着简牍上的字迹,那是他幼时丽季教他习字时誊抄的祝书,“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继承先王的功绩,才能不愧为‘成’王……?姑姑说,他们商人继位的那位小王就没有做好,即便知错能改,仍不免被后人拿出来说。我不想让后来的人,也那样议论我。”
太祝摇头,所以才说这孩子心思重啊……
“宗亲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宗亲与百官总会有不满,先王和公卿们谁没被他们在背后议论过?拦着车架当面争吵,也是有的,只是王上没看见罢了。”太祝扶着成王的肩膀,“你看巫箴就从来不管那些事,自从她到了丰镐,宗亲们的嘴就没有停过。”
从殷都来的女巫,举手投足,言谈行止,就没有一点让他们满意的。
可他们挑不出她在神事上的过错,除了挑拣她不守规矩,他们也无可奈何。
“姑姑哪里不好了?说话温言细语,又这么漂亮,知道许多稀奇的故事,连天上的神明都会喜欢她的。”成王不满地扁了嘴,“他们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姑姑是女子。”
太祝忍不住笑了,白岄在成王面前自然是很好说话的,什么事都任着他,但女巫在宗亲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不过殷都的女巫,手握权柄,可不像夫人们那么听话啊。”
“那就好。”成王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了,就让卿事寮发布新的政令,不许他们议论……”
训方氏忙打断他的想法,“王上,您要兼听天下人的不满与议论,怎可这样独断专行?”
太祝摆摆手,“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周公他们听到了,又要生气了。”
宗庙内一片繁忙,禴祭才结束,礼官擦拭、整理祭器,巫祝则分好馈食,命人为公卿和百官送去。
神主尚未送返宗庙内,鬯酒浓郁的香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菙氏捧着荆木侍立一旁,太卜执着火,亲自在神主之前灼烧龟甲。
“祝书巫襄在写了,祭牲巫隰已定了几样,先命亨人他们准备。”白岄见太卜将卜甲翻了过来,垂眸看上面的兆纹,“定在日暮时分吗?真是刁钻的时间,早知道就不该写这个。”
“……这样就可以了吗?”太卜轻咳一声,商人的主祭对神明与先王的态度异常亲昵、甚至到了有些轻佻的地步,他早已见怪不怪。
白岄点头,顺着卜甲的边沿往下看去,“所用的祭牲也确定下来,这样就好,明日再单独向先王举行告祭。”
太卜打量着她,叹口气,“非要赶在明日吗?王上病了,急召你与周公返回,这一路上十分辛劳,我看主祭们都面色疲敝,你的脸色也不算好,不如暂歇几日再举行祭祀。”
昨夜邻近宵中时分白岄带着主祭返回宗庙,巫罗是已经睡死了,由巫襄抱下车的时候也没醒。
听说途中在舍馆换过几次车马,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连一贯闹腾的巫离都像被打湿羽毛的小鸟,没精打采地挂在巫汾身上,抱怨的话也说不动了。
巫襄和巫楔将女巫们送了回去,巫隰和巫蓬在宗庙内匆匆安置了随身带回的重要文书,也直言有些撑不住了。
白岄还撑着去看望成王,打算留在那里,被医师劝了回来。
今日有禴祭,大巫既然已回了丰镐,理应出席,因此一早白岄又带着主祭们匆匆来了。
白岄抬起眼,摇头,“明日恰好是丁酉,暂歇几日的话就要等到下一旬了,宗亲恐怕会吵闹不休。”
太卜皱起眉,“可是巫箴,王上偶有些小病,已惹得宗亲议论纷纷,若你也累得病倒了,不仅宗亲惶恐,殷民也会有猜疑啊。”
“我知道,明日我晚些去官署。”白岄放下卜甲,拿起神主擦拭上面沾染的鬯酒,“或许是先王体谅我们一路奔波,才将告祭定在日暮时分吧?”
太卜暗暗叹息,其实他觉得告祭先王何必挑日子呢?
但成王总是生病,宗亲实在有些怕了,难免怀疑是否神明真动了怒,希望白岄用商人的祭祀方式询问先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卜提议道:“寮中的事务我们忙得过来,你与主祭休息一会儿吧?祭牲与彝器我和太祝会安排好,你们到日昃时分再来吧。”
白岄见他神情担忧,摸了摸面颊,疑惑道:“气色真有这么差吗?”
太卜见她摘下了面具,细看一眼,“没什么血色,眉间还带着倦意。保重一些吧,才安定下来,如今丰镐仍然人心惶惶,大家都怀着忧虑,希望熬到王上长大。”
“没事的,巫楔已经算过了。”白岄将神主送回宗庙内,“昨夜匆忙,没能细问王上的情况,我去一趟医师那里。”
“让巫祝们陪你去吧。”太卜指派了十余名巫祝,仍觉不放心,“还是备车吧?到镐京还有些路……”
白岄拒绝了,“没事的,难得在城中走走,恰好听一听民众们的议论。”
过了沣水,在道旁遇上外史与巫率,各自带了一大群作册与属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
外史走到白岄身旁,“巫箴回来了啊,中原的事还顺利吗?”
“亳社落成之后,各族也渐渐安分下来,百工的作坊都已营建完毕,过些日子便可去测算方位、确定新邑的基址。”白岄侧身问道,“外史到时候也一起去吗?”
“我吗?”外史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我自然可以去,但族人才在周原安定下来,若又要迁居,恐怕不愿吧。”
白岄低眸,“宗亲与民众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外史笑了笑,不以为意,“不过新邑建成也需多年,或许能劝他们改变主意。”
巫率听了一会儿,才问道:“说起来,你是去找阿岘吧?他在官署内,近来天气热,人们多有些小毛小病,自己找去官署那里,医师们很忙碌。”
白岄点头,“巫腧他们去了南亳,有些东西托我交给阿岘。”
巫率向她点头,拍了拍抱在手里的陶罐,“正好,阿岘托我做了些药酒,不知符不符合他的心意?我怕胥徒们传不对话,打算亲自送过去,恰好与巫箴同路。”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求医 自从我们离开了……
春季特有的药物已清洗干净,修治切段后储藏起来。
夏季采集的药物还未及处理,医师的官署内堆放着各样草药、果实与藤条木枝。
巫率常来的,在这里毫不陌生,带着白岄和外史绕过满地的草木,走到竹帘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