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内正忙碌,几名医师出诊去了,余下的人带着胥徒清洗药草、整理诊治的文书记录。
外史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往内瞥一眼,摇了摇头,“这么忙碌,我还是不进去了。”
白岘站在胥徒身边指导他们为生药切段,有人缠在他身旁,“小医师还记得我吧?前几月我脸上痒,说是春癣,如今春天过去了,还没好全呢,还有没有药了?”
白岘抬眼细细打量了他,道:“您说笑了,如今面上光洁,并没有疮疡为患,何必再用什么药呢?”
那人摸了摸面颊,摇头,“我总觉得还有呢,心里不踏实。”
“或许是太过忧思之故。”白岘好脾气地笑笑,返身去取了一包药末,“我加了些乌绒、姜黄之类,可以条畅情志。”
“小医师也知道,我们心里究竟在忧虑什么,这些药是不够的。”求医者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了白岘,“王上究竟病得怎样了?召公他们封闭了消息,不愿告诉长辈们,真令人忧心。”
白岘轻轻拂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已好了许多,不然我们也不会放心留在官署内处理这些杂事。”
“那为何还不让他出席各项事务呢?王上已年纪渐长,不该仍像从前那样躲在公卿们身后……”
巫即看不下去,阻拦道:“我们只是医师,怎会知道他们的想法呢?但您与周原的各位长辈,应当知道公卿们并无他意,何必猜疑不休呢?”
前来求医的宗亲低低咳了两声,叹口气,“医师虽这样说,但阿岘是大巫的弟弟,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吧?”
料想白岘也不会愿意说,他摆了摆手,又握住白岘的手腕,恳切问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小医师的婚事筹备得怎样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吗?我们听闻,你与大巫有许多地方意见不合,大巫仍不愿松口令你独自管理族务,若……”
巫率放重脚步走进去,将陶罐在手中扬了扬,“小阿岘,你要的药酒我给你送来了。”
白岘回过头,望见白岄站在巫率身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姐姐……你果然回来了,医师今日向我说起,我还不信你们行程这样快呢。”
“哎呀,阿岘一见到姐姐,就连我也不搭理了。”巫率向宗亲笑笑,“阿岘母亲早亡,从小由兄姐带大,怎会与巫箴生分呢?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
宗亲摸了摸鼻子,避而不答,笑着招呼巫率,“酒正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委托胥徒做就好了。”
然后他又向白岄走去,“大巫从洛邑回来了,是否已去看望过王上?我们向召公提议,请您亲自卜问神明与先王,问问王上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已经知晓?”
白岄答道:“今晨已确定了明日告祭的祭牲与时间,烦请您转告宗亲,神事我会在意,不需各位长辈插手。”
“那就好。”宗亲后退了几步,不客气地反问道,“不过是问一句罢了,大巫掌控神事多年,那些巫祝连召公的话不肯听,我们又怎么插得上手呢?”
“哎呀,可不能在官署内吵架啊,医师这里还有病人。”巫率上前挡在白岄身前,笑着打圆场,“恰好我还有些公务要与医师谈,还请您回避。”
宗亲自知吵不过白岄,向白岘点了点头,“多谢小医师的药,改日我再来,告辞了。”
“也不是头一次来缠着阿岘了,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巫即从巫率手中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是破气活血的药物,气味很重呢。怎么?有谁损伤了筋骨吗?”
巫率耸耸肩,并不在乎,“是阿岘托我做的,想必是哪位病人要用吧?”
外史缓步走进来,“我刚到丰镐时,也总被周原的宗亲们缠着打听殷都的情况,小阿岘,不用理睬他们。”
白岘笑了笑,“他们并没有坏心,应付几句罢了。”
“你还真是好脾气,与你兄长一般。”外史在官署内转了一圈,与医师站在一旁低声谈话。
“姐姐有些憔悴呢,一路赶回来很累吧?姐姐总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候一季也只能回族邑两三回,或是一去中原,许久都不返回。”白岘将白岄拉到角落里,捧着她的脸细看,良久轻声道,“自从我们离开了殷都,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聚少离多。”
他低下头,像是在复述一个美梦,“有时候我会想,其实兄长也还在的,只是有许多事务处理,他或许像先祖一样远在吴地,因此无法回来和族人团聚。”
他们只是每一次都错过了,他们只是没能再相见,而不是……已隔了生死之远。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阿岘。”白岄摇头,“每个人都要分开的,最后我们会在天上相聚。”
白岘不语,可如果他们还在殷都,本该永远也不分开。
白岄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额头,“但如果这样想,能让阿岘开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行的。”
“姐姐难得这样好说话。”白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啦,我是大人了,从前兄长护着你,现在该换我来护着姐姐了。”
巫即闻言笑了笑,女巫已手握至高的神权,有神明与先王庇护,在这座城邑里,又有谁能轻易动她呢?
但对于孩子们的豪言壮语,总是要报以赞许和肯定的微笑,不好令他们扫兴的。
白岄点头,取出简牍交给他,“巫腧他们已顺利抵达南亳,这是他在东夷所记的药物性味,特意誊录了一卷,托我转交给你。”
“对了,王上的病……”白岘握着简牍,看了看四周,踌躇不语。
“我昨夜去看过,并没有信使说得那么严重。”白岄看向巫即,巫即敛眉,又侧眼看了看白岘。
白岄会意,与他们走出官署,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无人处。
巫即轻声问道:“阿岘觉得奇怪吗?”
“是。”白岘手中握着两块打磨得圆润的砭石,皱起眉,“先前王上的病,尚且能说是伏热所致,可这一回,我们已细细查验,确实不曾有发热,看了舌脉并无不妥,喝过汤药也未见多大的好转,或许还是不对症。”
不仅没有发热,各方面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成王说,他精力渐短,少气懒言,还自觉发热,不欲饮食。
巫即笑了笑,“其实我听医师说起,小王上幼时多病,所以他……”
这是一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想必也很会装病吧?
“或许……”白岘叹口气,肩膀也垮下来,“召公他们也常说,王上心思重,会故意装病也没什么稀奇的。但他应当知道,宗亲们很在意这些,何必平白惹人议论呢?”
巫即猜测道:“为了找个理由,将周公和巫箴叫回来吗?”
白岄摇头,“王上很明事理,即便幼时也不会任性到这地步。”
“我们在周原出诊时,常听宗亲说起不情愿去洛邑,或许他们在小王上面前说了什么,最终说动了他。”巫即斜倚着廊柱,望着白岄,“将你们叫回来,就能拖延新邑的营建——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在孩子眼中,这确实是个办法。”
“这样吗?”白岘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刚到丰镐的时候,姐姐要我学巫术,说将来让我做‘巫箴’,我那时候……也想过要是我大病一场、或是摔折了手脚,是不是……姐姐就会放过我呢?”
白岄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岘又笑道:“会不会王上也在打这个主意?”
巫即低眸不语,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听成王说起,希望由叔父继续管理一切事务,大家不过将那视为孩子的撒娇和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可随着逐渐长大,他即将接手朝政,或许想到借着生病的名头来逃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白岄听着,仍是摇头,慢慢道:“将珍贵、柔弱的东西隐藏起来,不让神明发现。”
巫即抬起头,恍然道:“巫箴是说……”
将想要保护的东西藏匿起来,不被神明发现,也不被世人发现,掩其光芒,如明入地中,以此对抗灾祸与恶意的目光。
白岘摸了摸额头,不解道:“可是……”
巫即也将疑惑说了出来,“那是巫祝的做法,以巫术来对抗世间的风雨无常……周人的孩子,怎会想到这样做呢?”
那是巫祝喜欢的法子,隐忍怀柔,用以对抗人力所不能及的苦难,不论如何,不会是一个孩子能想到的。
“是姐姐教的吗?”白岘抿起唇,见白岄未否认,追问道,“姐姐已教了王上多年,连巫术也一并教了吗?”
“巫箴你……到底想做什么?”巫即皱起眉,她到底是想教出一位王,还是教出一位大巫……?
或是……她想要将先圣曾经分出的神权,如今又交还给人主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从那时起就只……
一晃已是日中,天边又翻出雨云,遮蔽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但潮湿闷热的空气仍然惹得人心绪烦躁。
夏蝉在树影上不停地聒噪,鸟儿们躲在树荫下,不愿出来。
巫率与医师在院角的树荫下聊了几句闲话,见白岄抱着几卷简牍走来,笑道:“怎么?这里的公务也需你处理了吗?”
“不是公务。”白岄摇头,走到他身旁时才轻声道,“是王上这几次用药的记录。”
巫率看着她手中简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迟迟应道:“哦,我都快忘了,从前你的医术也是很好的,并不输给阿屺。若能看出些端倪最好,众人已为了小王上的病,担惊受怕许久了。”
“是啊,巫箴自幼随阿屺为人诊病,出入各族。”巫即远远听到,也叹道,“只是后来做了主祭,又做了大巫,许久不碰这些,恐怕已生疏了许多吧。”
白岘拿着菖蒲的块根,仔细地切成薄片,“姐姐小时候是怎样的?”
巫即摇头,“她从小到大都是一样,待人疏远冷淡,如今反倒温和了一些。”
“是因为要与周人相处吧?”白岘将切好的菖蒲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吹去散落的碎屑,“可即便如此,宗亲仍对她不满呢。”
巫即笑笑,“如果他们见过巫箴在殷都时的模样,可不敢屡次找她的麻烦。”
白岘也低眸,“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巫即在殷都的样子。”
如果那些古板的长辈知道他们敬重的医师也曾是殷都的主祭,亲手剖解过数以千计的躯骸,想必会吓得再也不敢找巫即诊治吧?
“我和巫率好不容易取得了宗亲们的信任,阿岘可不要揭穿我们。”巫即笑着摇头,他们主持祭祀时会以神纹遮面,以示自己是神明的化身,如今离开殷都,又要戴上面具伪装成凡人,才能让周人接纳他们。
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巫离他们保持了主祭的身份,仍旧面覆神纹,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巫率与他则换了一副周人喜欢的模样,融入到新的王朝之中。
他在白岘身旁坐下来,“不过巫箴说的那些……”
“应当是真的吧?王上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公卿们也是这样说的。”白岘敛眸笑了笑,声音落寞,“真好啊,如果我有王上这么聪明,就可以代替姐姐,不让她这样辛苦……”
“巫箴她……”巫即沉吟了一会儿,语气放轻了不少,“阿岘应当也知道吧?巫箴的气色并不好,这些年来,毫无好转,甚至变得更糟了。”
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跳下高台而生还,起初见她气色不佳,也未放在心上。但年复一年,她不仅没有养好身体,反而更加憔悴,连面具都有些遮不住了。
白岘皱起眉,“姐姐总是忙于公务,或是在外奔波,或是与族尹周旋,或是计算历法星象,哪一件不是耗尽心力?还要承受宗亲的无端指责。幸而她性情淡漠,无惧无畏,若换了旁人,早已撑不住了。”
巫即叹息,“也正因此,白尹和鬻子才会选她,而不是阿屺吧?”
白岘沉默了许久,握着菖蒲的薄片,出神地望着手中锋利的刃口,良久才回忆道:“那时候叔父带着我们离开殷都,姐姐她答应过我,会在第二天与我们汇合……”
“我从那一天的清晨起就等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西边落下去,他们也没有来。”白岘放下菖蒲,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后来才知道……早在那天的清晨,父兄死了,姐姐跳下了摘星台,不知所踪。”
而他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城外苦苦等着根本就不会前来履约的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群星静静地在天幕上望着他,缄默不语。
“原来他们在骗我。”白岘侧过身,看着巫即,视线逐渐模糊,“离开族邑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原本约好了一起认星星,但我从小就不爱看星星,姐姐说第二天要出远门,让我先回去休息,我没有多想,开开心心地回去了,甚至没跟兄长说上话。”
“第二天清早,兄长在病舍内照看病人,叔父催我启程,我急着走,连兄长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如果我知道、如果我……”
他到现在还是不喜欢看星星,每次带着孩子们认星星,总会想起那一晚……如果那时留了下来,一起看过满天星斗,至少也算好好道过别了。
巫即眼看着他的眼泪从下睑滑落出来,抬手将白岘揽到身前。
白岘将脸埋下去,哽咽道:“葞后来告诉我,那晚中宵的时候,兄长也去过病舍,执着灯看过每一位病患……他该多难过啊,他是真心想治好他们的,最后却不得不亲手点燃香木,杀死他们……”
巫即摩挲着白岘的背,叹息道:“所以阿屺才去了朝歌吧?不仅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也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