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屺与他们不同,一直以来都不同,他不像其他主祭那样冷漠麻木,不仅将那些羌俘带回族邑,连因为肢体受伤、毛色不佳而落选的祭牲都要带回族邑驯养。
以巫繁为首的主祭不喜欢他,也看不惯他的父亲受到商王信任,总是隔三差五给他找些麻烦,直到换了白岄来做主祭,他们在白岄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才逐渐消停下去。
主祭们并不在乎满身满手沾染牲血,有不少人甚至以此为乐,但白屺受不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残酷,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软弱,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他或许会选择与他的病人们一起葬身在大火之中。
“大家都说,姐姐也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白岘抬起头,握着巫即的手忍不住颤抖,“直到有信使到来,说姐姐已到达丰镐,请族人们与她相见。”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他一边笑着,泪仍然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来神明偶尔也会这样仁慈,也会听到地上的人们所作的祈祷……祂们真的把姐姐还给我了。”
巫即没有回答。
商人的神明并不是什么仁慈的神明,祂们喜欢品味鲜血与武力,也喜欢欣赏灿烂与灵动,唯独不喜欢带着哭泣的哀哀祈求。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自从姐姐跳下摘星台的那一刻……”白岘不笑了,眼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茫一片,“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只属于神明,属于先王,也属于现在的王,却不再属于我了。”
那些高天上残酷的神明,祂们不会放还任何到手的东西。
巫即抬手为他擦去眼泪,已经干涸的泪迹在他脸上结着细小的盐晶,劝慰道:“阿岘,至少巫箴还在你身边。”
白岘摇头,“没用的,祂们让姐姐回来,只是为了借由她的手,从新王手中夺得权力。”
自从她跃下高台的那一刻起,神明赐予她人人羡艳的眷顾,收回她振翅飞走的自由,祂们将无上的权力寄宿在她身上,引诱着人们重新投入神明的怀抱。
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前,白岄哪里也不能去,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后,祂们会将最喜爱的女巫召回天上。
“可巫箴并没有那样做,那些神明……祂们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左右巫箴的决定。”巫即扶着白岘的肩,声音逐渐低下去,几乎是耳语,“你要相信巫箴,她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都无所谓,姐姐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白岘颓然地倚着巫即,哑声道,“原来在那个清晨,我早就失去了兄长和姐姐。”
第一百八十章 姻族 每当面对人力所不……
外史等在院外,见白岄面色肃然,疑惑道:“你们聊了什么?怎么脸上都不带一丝笑?带着这种神情从医师那里出来,还真令人忧虑啊。”
白岄摇头,“与王上的病情无关,我们只是谈了些巫祝之间的事。”
“那就好,王上近来常有些小毛小病,你们应当也听到了,不论是周人的宗亲,还是殷民之间,都有些猜疑。”外史侧眼看看走在城邑中的人们,幸而那些话说归说,人们还是各安其职,并没有造成动荡。
巫率笑笑,缓和了一下气氛,“外史,族中的婚事谈得怎样了?我这几日忙于公务,还没有问起。”
仲春二月是迎亲的时节,如今春天过去了,各族忙于商定下一年的婚事,以此结为盟友。
巫族过去不愿与他族通婚,想延续与族邑内姻族相婚的旧俗。如今终究也服了软,开始与其他族邑攀起姻亲,巩固他们在丰镐的地位。
“司土派了几名属官前来协助,除了巫率与巫即的族妹,微氏还打算与迁居到王畿之内的方伯们结亲。”外史收回了四望的目光,转向白岄,“当初从微地带来的孩子们也大了,这几年为了他们的婚事,着实耗了我许多力气。”
“巫箴族中的孩子们呢?除了小医师,你也有许多妹妹到了议婚的年纪吧?”
白岄应道:“嗯,族中长辈们确实在张罗这些事。”
外史点头,他早已问过司土,得知白氏通婚的对象多是巫率与巫即的族人,“既然打算留在这里,不考虑微氏或是其他族邑吗?”
“那是叔父与姑姑们考虑的事,外史如果有意,可以去族邑中拜访他们。”白岄没有拒绝,将问题抛还给外史,“只是妹妹们娇惯任性,我们恐怕旁人嫌恶,因此未敢与其他氏族结为婚友。”
“女巫们要奉祖先的祭祀,自然娇气一些,想必商人的各族都能体谅。”外史与她并肩走上官署前的石阶,“东夷虽然平定,可两族之间的嫌隙还未消解,周人仍有疑虑,商人则深感不安。巫箴的态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两寮前百官往来,见是外史和白岄到来,纷纷让出道路,远远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大巫回来了?太好了,总算有人能管管那些殷民,让他们别再胡说什么天上的神明了。”
被这样指责的商人官员不忿,“怎么是胡说呢?你们对神明太不敬了。祭祀不够频繁,祭品也不够丰盛,周人过去不是说,我们的先王是因怠于祭祀神明才遭到了上天的抛弃吗?我看你们也没有多敬重神明,迟早……”
白岄在他面前站定,问道:“这样说来,未能勤奉祭祀,倒是我的过错了?”
“大巫……不、不,这怎么会是您的过错呢?分明是周人总将您派遣到中原,想要削弱巫祝们的势力。您看,现在连神明也不满了。”
白岄摇头,语气尚且温和,看着他的目光却阴冷,“我方才已卜问过神明,祂们没有不满,这样的话很不妥,还请不要再说了。”
被她看着的官员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唯唯地道:“我知道了。”
外史携了她的衣袖,“走吧,不必跟他们多说。”
人们望着他们的背影,“说起来,外史与大巫是不是有些生分?看起来很别扭,远远不如内史与大巫亲密。”
“谁知道呢?外史与公卿们相处得很好,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丰镐的新贵,还是慎言一些吧。”
“但他是宋公的长子吧?往后不该返回南亳继位为君吗?”
司工亲自将两人迎进官署,瞥了眼聚集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属官,“近来王上抱恙,百官和宗亲十分惶恐,难免有些不当的言论,还请外史和巫箴不要放在心上。”
外史笑了笑,岔开话题,说起旧事,“父亲常留在殷都辅佐先王,从前在微地,一向是叔父带着我管理各项事务。那是很大的封邑,若能延续数代,逐渐扩大,或许会被进一步封为侯国。”
“封邑内多的是各个氏族的人,他们有些由商王命令迁来此地,充实人口,有些本是微地的居民。”
“每个人都想得到最有利于自己的结果,免不了在封邑内彼此争吵、倾轧,背后使绊子。”外史唇角带着笑意,摇了摇头,“如今百官们不过说几句闲话,无妨的。”
司工也客气地应道:“外史能这样通达情理,我们也能放心。外史今晨特意请人来约我相谈,不知是有什么事?”
外史说得轻巧,“哦,族中有许多精于铸铜的工匠,我希望将他们调至司工属下供你调遣,令他们做胥徒也无妨。”
白岄看了他一眼,就像当初微子启说要派遣他到丰镐一般,他说得理所当然,令人看不出破绽。
司工疑惑道:“但他们是微氏的族人,外史族中也有事务要忙吧?”
外史摆了摆手,“没有那么多铸造的事要忙,我倒觉得,工艺之事,须得勤加练习,多与其他工匠来往,才可取长补短,有所精进。若总是留在族中无所事事,不进则退,并无益处。”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司工点头,客气应道:“丰京以南有才落成的铸铜作坊,就请微氏的工匠去那里指导百工吧。”
外史起身告辞,司工仍送至官署外,轻声向白岄道:“巫箴,你想要打造的那批铜铎,陶工已制成了泥范,我命人送至太史寮了。”
太卜和太祝忙于筹备明日的告祭,主祭们奔波了数日,实在撑不住,今日都没有来。
太史寮的官署内冷冷清清,只有辛甲带着年轻的作册和小史整理文书,不时出声指导。
“你的笔握偏了,因此字写得不够工整,笔画也不够圆滑。”外史顺手扶了扶一名作册的笔,向辛甲作了一礼,“太史,巫箴回来了。”
“我听太祝说起了。”辛甲关切地打量白岄,拍了拍她的肩,“宗亲们忧虑王上,急于从神明那里得到解答,今日见你返回,想必已松了一口气吧?”
“他们也真是古怪,巫箴在丰镐时,总要去招惹她、指责她。”外史取了一卷简牍,坐下来誊抄、校对,“可巫箴不在丰镐,他们又害怕神明与先王动怒。”
辛甲也坐了下来,摇头,“人们总是如此,对巫祝又敬又怕。”
巫祝似乎有着沟通上天的能力,每当面对人力所不及的困境时,人们总是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
哪怕是虚假的安慰也不要紧,至少能让他们短暂地忘却眼前的烦恼,获得一夕好梦,那就足够了。
“其实宗亲们已变了许多,他们从前质疑神明,也质疑先王,如今他们已经不自觉地依赖神明,甚至主动向神明求助。”白岄在辛甲身旁落座,先处理掉外出这几月积压的文书,随后摊开从医师那里取来的脉案细看。
商人终究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一点一点地渗入其中,潜移默化地改变所有人。
辛甲摇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
只要人们还依赖神明,就不会抛弃巫祝,她也能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大巫。
“可我不喜欢。”白岄搁下笔,垂着眼眸,“如果他们也要像商人一样信奉神明,那我们为什么不留在大邑呢?那里繁华热闹,无拘无束,周人或许会依赖神明,却永远不会像商人那样喜欢神明和巫祝……”
“巫箴你……”外史从文书中抬起头,见白岄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轻轻叹道,“日夜兼程地从洛邑赶回来,还是太累了吧?巫祝们在殷都很娇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我命人送她回去休息……”
辛甲起身拿了一领薄毯披在白岄肩头,摩挲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先别吵她。”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相劝 我只是先王的大……
还未到日暮,官署内异常安静,巫祝都不在,作册们轻手轻脚地批阅文书,连收放简牍时都小心翼翼,不愿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召公奭也不觉放轻了脚步,走进官署,问道:“这是怎么了?”
外史从摞成小山的简牍背后探出头,轻声道:“巫箴睡着了,作册们不想吵醒她。”
他和辛甲自然也不想吵醒她,因此特意吩咐了守在外面的侍从,暂不接收各项文书。
“巫箴他们是昨夜到的吧?我方才遇到司土,见他也没什么精神,想必这一路上十分辛劳。”召公奭看了看外史手中的文书,“府库内所藏文书多年未经整理,今日翻看时发现次序混乱,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找到,府史他们恐怕忙不过来,外史带着作册去协助吧。”
外史起身,带着作册们悄声退出,顺带将官署的门也掩起。
召公奭环顾官署之内,太祝与太卜在宗庙筹备明日的告祭,外史一走,就只有辛甲在内处理公务,“几位主祭都不在?”
辛甲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是累到了,今日都在族邑内休息,明日的告祭,他们会出席。”
召公奭在案前坐下,“几名主祭确实久未离开丰镐,大约不惯这样的奔波吧。”
从丰镐到洛邑,全速行军需十余日,若不带步卒、昼夜兼程,则只需数日就能到达。
但巫祝们囿于宗庙之内,从不参与畋猎,自然也不惯这样的车马颠簸,这几日的行程已足够让他们叫苦不迭。
辛甲搁下笔,侧身担忧地望着白岄,“我听医师说起,巫箴昨夜本想留在王上那里守着,医师们见她那时模样憔悴,劝了许久才将她劝回去。”
怕她睡不安稳,辛甲取下了她发中的骨笄,四支骨笄末端镌刻着飞鸟,整齐地摆放在叠起的丝料上。
她清晨才去过宗庙,此时仍穿着祭服没有换去,散落下来的长发披了一身,盖住了身上光彩熠熠的铜饰。
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面色苍白,腮上一无血色,眉头微微蹙着,细看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病气。
召公奭摇头,“巫箴刚到丰镐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憔悴,还是这些年太过辛劳了。太史之前也说起过,她在东夷时病了一段时日,幸好瞒住了众人,并未引起无端的揣测。”
“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替她,太史也该劝巫箴多加保重。医师们为她诊过脉息吗?有没有说过什么……?”
“一向是白氏的巫医与族人照料她,医师们也不知底细。而且,除了辛劳,她或许仍不惯在丰镐生活,也不惯与周人相处。”辛甲低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背,“丽季返回荆楚之后,她的事务更多,还要应付商邑的各位族尹,何况……”
辛甲阖起简牍,叹息不语。
曾经中原动乱,两寮勠力同心,一同渡过危局,如今天下初定,她本该回到宗庙之内,安心侍奉神明。
可是殷都不在了,连带被供奉在大邑中的神明也不知所踪,依靠神明建立起来的秩序正一块一块崩碎,握着神权的巫祝们如今就像无主的铜矿,诱人争夺。
谁都想拉拢他们,以此来获得神明的支持,可一旦真的接受了某一方的示好……等着他们的,也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笼子。
身为群巫的领袖,她必须谨慎地选择自己的立场。
白葑之前说过,她跃下高台时留有旧伤未愈,这些年来又空耗心神,实在让人不敢深究她的身体究竟虚损到哪一步了。
辛甲不想说出担忧,只是为女巫们开脱道:“女巫们像是娇贵的小鸟,需要精心侍弄才能毛羽丰丽,也望宗亲不要苛责她们。”
“但巫箴不愿与宗亲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召公奭垂眸看着白岄,她睡着的时候安静沉稳,看起来倒是长辈们喜欢的模样,“太史知道的,长辈们一向心软,与商人不同,从未想过去伤害巫祝,只是希望巫祝能听他们的话。”
巫祝们已是无家可归的鸟儿,只要他们服个软,像微氏一样主动融入丰镐,宗亲就会接受他们。
召公奭续道:“长辈们也并不要巫箴完全偏向他们,只是希望她带着她的神明和巫祝们保持公允,不要与王上过于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