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离笑盈盈地点头,“那我就先代她道谢了。”
巫蓬侧身让出了道路,抱着怀里的竹节,静静望着女巫们走远。
走进院落,白岄轻声道:“他发觉了。”
“真是的,偏在这种事上心思这么细。”巫离抚着胸口松口气,“我方才没露馅儿吧?”
白岄摇头,“答得太顺畅,让人疑心是否早有准备。”
巫离抿起唇,无奈笑了笑,“可是我没预先准备啊,我可没想到才回来就被巫蓬发觉了,那都是我刚编的。”
“因为他一直在关注你吧?”白氏族长不知在矮墙旁站了多久,远远望见了他们谈话。
“叔父、姑姑。”白岄走上前,向两人问好,“族人们应当没有疑虑吧?”
“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白氏族长垂下眼,停顿了片刻,“葞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告诉他?”
“很快了,等我解决寮中的事务交接,会去找他。”
妇人拉了巫离,为她拍去身上沾染的羽粉和绒毛,问道:“怎么满脸不开心?刚才跟巫蓬吵架了?”
“没有、没有。”巫离扁了嘴,“他真讨厌啊,多管闲事。”
“翛翛是你和陶尹宠爱的妹妹,就像阿岘一样,许多眼睛盯着呢。”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们这一步走急了,自然会让主祭不满。”
巫离耸耸肩,“难免走到这一步的呀。”
妇人摇头,“你们那时候分开了,我们其实都觉得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巫离笑着摇头,“您曾是先王的王妇,但很快先王就崩逝了,之后您在族邑中独自过了三十余年,没有婚嫁,也没有宾客,是不是也很可惜呢?”
巫离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有很多事,跟别人看到的,是不同的。”
白氏族长叹口气,“阿岄,你跟我进来。”
长案上摊着许多简牍,一旁摆着各样的药草,白氏族长坐了下来,“你先前拿回来的脉案,我都已看过。”
白岄问道:“叔父找到治疗之法了吗?”
白氏族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挑出一卷简牍递到她手中。
白岄低眸看了许久,“……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那你和阿岘,还有医师们,能找到其他办法吗?”
“我不知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白岄放下简牍,闭上眼缓了口气,“如果到初秋还不能找到别的方法,我会劝说医师采纳叔父的方法。”
第一百九十章 疾年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
夏日漫长,近暮时分,归家的行人与车马挤满了丰京的街道。
保章氏站在高台上,远远注目着将落未落的红日。
一旦夕阳接近了地平线,坠落下去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不敢松懈。
天边堆满云霞,低处被染得绛红一片,高处则镶着粲然的金边。
半月过去,群星移行,看看已到闰六月,天气溽暑,先前的病患们才好了少许,又伤于暑气,只得继续卧病,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
辛甲送白岄到灵台,几名作册也陪同在旁,“要派去各国的史官,你都安排好了吗?”
“洛邑附近新封的各国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他们会与前去任命的卿士一起出发。”白岄回头注目于作册们,“派去东夷的尚未决定,寮中人手也有些紧张,若将作册们都派去,平日的事务可就没人处理了。”
辛甲停顿了一会儿,仔细衡量过后,提议道:“命巫祝们到寮中协助吧。”
“我还是信不过他们。”白岄低眸,沿着曲折的台阶慢慢往上走,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摩擦着长腿发出唧唧的鸣唱。
辛甲缓一口气,登上高台,晚风习习,将地面上溽暑的气息吹散了不少。
当初白岄带着巫族的族长、主事前来丰镐,后来殷都废弃,那里所余的巫祝与贞人或是跟随微子启而去,或是将他们迁至丰镐,之后指派到各国去协助神事。
还留在丰镐的巫祝想必会有怨言吧?可即便不信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天长日久,总有一日要接纳他们。
辛甲看着白岄无奈笑了笑,“你信不过他们,宗亲也信不过你。何必这么较真呢?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白岄不语,所有人都在说,好像只要退了半步,彼此妥协,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
到最后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什么也做不到,再留给后来的人去做吗?
辛甲拍了拍她的肩,“世事总是难免妥协,你性子固执,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白岄摇头,“如果我们付出这么多,只是为了再一次建立‘殷都’,那多不甘心啊……”
“太史,我想再试一试。”
“太史和大巫来了,太阳刚落下去。”保章氏抱着几支简牍,披了一肩的余晖返回室内,略低下头向辛甲和白岄问好,脸上难掩欣喜,“就像昨夜推测的一般,今日恰巧日落在大火的方位。”
日昏于大火之中,时序进入季夏,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将要结束了。
“是啊,前些日子巫离说小鹰们正在学飞,一圈一圈地在天上绕,夜里的萤火也多起来了。”白岄摊开手,掌心握着一只棕褐色的蟋蟀,一见天日,立即支起长腿跳走了,“虽然日中仍酷暑难耐,夜里有了凉意,鸣虫已躲到了墙壁上。”
辛甲眉目舒展了几分,“这样看来,实际的时序与目前所行历法,只差了一旬。”
冯相氏放下历书,也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些日子我们都很忧虑,生怕再出差错,每夜都守着看星星。”
“啊,小巫箴,你果然在这里。”巫离从门外探进头,好奇地张望屋内的情形,“灵台上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来呢,从前总在下面经过,我还以为像是典册们的宫室一样,原来只是普通的台子啊。”
这里没有外人,辛甲对巫离的态度也很温和,“怎么来这里?有事找巫箴吗?”
“太史也在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巫罗和巫汾、还有阿岘他们都诊病未归,兄长还在周原,我一个人待在族邑里很无趣。”巫离跨过门槛,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你在这里冷清吗?我来陪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个摇头,一个忍不住掩口而笑。
灵台上每日忙于测算、记录星象,有许多史官和作册往来,外面还有侍从,人来人往的,绝说不上冷清。
分明是巫离自己怕寂寞,却不肯直言。
白岄点头,“那你陪我坐会儿,我们后半夜再回去,到时候巫罗他们也都回来了。”
夜间的工作无外乎观星、推算、校对记录种种,巫离看了一会儿,趴在白岄身旁睡着了。
辛甲与他们一同校对了一遍之后的历书,也先行离去。
今夜的观测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去府库内整理文书,白岄叫醒了巫离。
“唔……?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巫离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晃晃脑袋,“小巫箴,你不累吗……?”
她迷迷糊糊地扑在白岄身上,枕着她的肩窝,抬手捏着她的面颊,“白天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忙祭祀的事,前半夜还要来看星星,铜人也撑不住,何况你……”
她幽幽地叹口气,抚弄着她的头发,续道:“我见你平日胃口也很一般,这样可撑不住的。如果是小鸟,羽毛也会变得没有光泽。”
“那幸好我没有长一身羽毛。”白岄覆住她落在脸上的手,“不用太久了,之后再慢慢休养吧。”
书案移到了门前,巫离和白岄并肩坐在蔺席上,仰头望着夜空。
圭表还摆在灵台上未收,月光落在石制圭表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巫离闻言有了精神,端坐起来,掰着手指,“算算日子,翛翛他们该走到哪里了?”
“从西土去荆楚,中间隔着大山,他们要从东绕行,行程不会那么快。”
“真让人焦急。”巫离揉了揉眉心,“翛翛可是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虽然有长辈们带着,我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一会儿梦到他们赶得太急,路上染了病或是遇上野兽,一会儿又梦到他们走得太慢,被周人给追上,捉回了丰镐。”
白岄轻声宽慰:“哪有这样的事?出发之前,不是已占过了吗?”
“虽然这么说,临到自己头上,总还是会怕的。”巫离笑了笑,拉着她起身,“你倒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星星也该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刚走下灵台,转角的阴影中,有人斜倚着墙壁,似乎等待已久。
巫离眯起眼看了看,“是巫隰……?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隰迎上前,注视着白岄,“就算我不来,巫箴也会去找我吧?”
白岄点头,“嗯……等我很久了吗?”
“没多久,我们再谈谈吧?”
“我们应该没什么可再谈的。”白岄移过手中灯火,从他身旁经过,“你和巫襄深受太卜、太祝信任,不该如此。”
巫离转了转眼珠,了然道:“那些话果然是你和巫襄教他们的。”
“不错。”虽被当面揭穿,巫隰反而笑了,“巫箴,你看这就是周人,只要小小地挑拨一下,他们就会这样厌弃你!”
白岄摇头,“但他们是受你煽动,并非出于本心。”
“并非本心?”巫隰笑着摇头,“他们如果从未存着这样的心思,再怎么挑拨也不会奏效的。他们总是自诩已经对巫祝足够宽仁,可是你看,我不过是编造了些许毫无根据的事,他们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商人不会这样,他们无论如何都笃信神明,笃信巫祝。
他们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也绝不指责巫祝。
这其中,天差地别,不啻云泥。
巫离咬着唇不语,他说得没有错,巫祝的言语只是挑明了他们的不满,将那小小的不满放大,然后诱哄着他们说出口。
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他们原本就那样认为。
见白岄不答,巫隰上前握住她的双肩,“你还不明白吗?难道你指望公卿们护着你?他们一个也靠不住的!”
“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哪怕是那位小王,别看他一向与你要好、亲近,等他有朝一日掌握了权力,只怕第一个就要将你赶走。”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代,凡人的意志和神明的注目,终究难以调和,无法共存。
她应当退回到他们身旁,继续将神明高高地奉起,以此作为巫祝们的依傍。
“从始至终,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啊。”巫隰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劝道,“你还太年轻,又不惯与人交际,会被周人骗了也理所当然,不要紧,至少主祭和巫祝都会站在你身边,殷民也愿意听从你的号令……”
要么,跟他们闹个鱼死网破,要么,一点一点蚕食,将他们也变为神明的信徒。
“只有这样了。”
只有这样,巫祝们才能活下去。
白岄拂开他的手,冷淡地应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巫隰的手落了空,眼中染上愠色,提高了声音,“巫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向着他们又有什么益处?!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安定天下的最珍重的祭品,把你献给神明。”
“我从来没有希望他们选择我。”白岄摇头,擎着灯火,拉着巫离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