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巫箴……”巫离忍不住回望一眼,见巫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灵台的影子里,阴冷可怖,叹口气,“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不在丰镐的这两年,是巫隰与巫襄拉拢了百官和宗亲,巫祝们在丰镐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他说这些,也是出于好心,而且一点也没错。”
其实,她觉得反而是白岄回答得太过强硬,很不给面子,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恼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季夏 只要她还在,哪……
清晨时分,公卿与百官陆续到达官署。
太祝站在廊下,迎着朝晖,望见白岄与辛甲一同到来,向辛甲笑了笑,“巫箴今天来得很早。”
白岄应道:“天亮得早,刚出族邑,恰好遇到太史,就一起来了。”
太祝抬头望向远处,漫长的酷暑虽然给人们带来了痛苦与疾病,树木和鸟兽倒是得益于丰盛的物候,听司土说起,今年连莱田上的物产都尤为丰厚。
学会了飞行的雏鸟在空中盘旋、欢唱,鸣蝉则在树荫里不息地聒噪,生怕辜负了所余不多的夏日。
若不去想那些患病的人,夏季再长一些,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太祝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问道:“算来两旬之后入秋,初秋的第一次尝祭,总是需办得隆重些,巫箴今日若有空闲,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吧?”
白岄点头,“尝祭的事确实该安排起来,这一次就由王上亲自主持吧?”
“王上确实许久没有出席祭祀,这样也好……”他停顿了片刻,放轻了声音,“那些患病的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很难捱,希望入秋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我问过医师,病患们已在逐步好转。”白岄从庭院内走上回廊,“虽然他们仍卧病不起,但症情减轻,而且近来新发的病患少了许多。”
“既然巫箴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祝松了口气,提步走进官署,笑道,“我看你从殷都带回来的那些巫祝也都习惯了丰镐的生活,近来没有什么怨言。”
辛甲低眸,转眼瞥了白岄。
她的行事并不算隐秘,巫祝们多半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谁知在暗地里有什么揣测。
那些脾气古怪的巫祝们,越是安静,越让人感到不安啊。
夏季的最后一月,司工忙于处理染布、裁衣的事宜,带着随从匆匆经过。
司土停留在太史寮的官署前,向内张望,“太卜还没有到吗?”
辛甲摇头。
司土看着属官搬出文书,向辛甲道:“渔人送来了新捕获的大龟,胥徒们正要送去,需太卜派下属交接。”
白岄倚着廊柱,“确实到了荐龟的时节。”
“泽人在采收芦苇、虞人要带着胥徒入山伐木,遂师那边要除草施肥,我放心不下,去看一看。”司土也匆匆向辛甲作了一礼,“烦太史转告太卜,我先去郊外。”
“都是些琐碎的事务,十分耗费精力,司土也只有冬季才能略作休整。”辛甲接过文书,走到白岄身旁,“近来事务繁多,你忙得过来吗?主祭各自有事务,也帮不上忙。”
毕公高也到了,笑道:“巫箴近来在推算时令与历法吧?我昨日还听到那几位作册官在抱怨你对他们过于严格,比楚君还难应付。”
白岄横了路过面前的两名作册,“是谁在抱怨?还有闲暇抱怨,可见对算学多有懈怠。”
作册们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简牍,不敢回答。
毕公高摆了摆手,“倒是我多嘴,别为难他们,你那些历法确实难算。”
周公旦叫住两名作册问了几句,“巫箴还未拟好史官的名册吗?”
“他们推算的历法实在错误百出,我不能择出最合适的人选。”
“历法可以从丰镐发布至各国,不必由史官计算。”周公旦走到她身旁,“确定好名册之后,还要拟定策命,下旬就要启程,不能再拖延了。”
白岄低眸未答,巫襄在旁道:“各地地势、气候不同,未必与西土一致,还需通过测算星辰、观察当地的物候,随时调整。”
“东夷遥远,与西土的气候相差太远,你此时教会了他们,到了那里或许仍算不准节令,不如直接任命久居当地的夷人协助。”
“也是个办法。”巫襄点头,轻声劝道,“巫箴教他们也费了许多心力,看看还是难成,就放过他们吧?”
白岄唤了作册走进官署,“先将昨日的简牍看过再做决定。”
毕公高笑道:“巫箴还是像从前一样固执呢。等卿士和史官们启程,兄长也该去洛邑主持营建。”
“我会将巫箴也带去洛邑,让她在那里长久地侍奉先王和神明。”
“只是侍奉神明与先王,不再参与具体的事务吗?”毕公高往太史寮的官署内瞥了一眼,作册们将简牍呈上,静默无声地各自处理公务,“那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们,恐怕不会同意。”
那些巫祝和作册虽然会抱怨白岄和辛甲的严厉,可真遇上两寮意见相左,他们无一例外会支持大巫和太史。
“还是信不过她吗?但巫箴一直以来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周公旦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见过她去捉风里的落叶吗?”
“……捉落叶?”毕公高不解,“巫箴也会这样孩子气吗?听起来倒像是巫离会做的事。”
“她好像知道风会把那些树叶吹向何处,因此轻轻巧巧地抬手,就能从风里捉到那些叶子。”
毕公高拧起眉,看着远处摇曳的树影,有早黄的叶子被风拂过,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摇摇地坠落到地上。
看起来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更遑论伸手去捉住那片落叶,“那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巫箴能计算云气与天象,预测风向对她来说大约也不是难事。”
“父亲说过,他曾在白氏族邑见过巫祝预判筮占的结果,想必就是巫箴吧……”
她能精准预测片刻之后的风向,那所推算的数年乃至百十年的世事应当也准确无误。
可以预判,自然也有办法预先布局,暗中操控。
“预判、操控占卜的结果,虽然很有用……”毕公高摇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越来越依恋女巫。
一边忌惮她,又一边紧紧地抓住她——只要她还在,哪怕天崩地坼,也总是有转机的吧?
他们不能放弃已经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却又怕那稻草变成毒蛇来反咬一口。
“可细想起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人们希望能够控制天地间的风雨寒暑,为自己所用,但巫祝们行事激进,连神明的心意都能操控,又令他们感到没来由地恐惧,想要退缩。
各级职官陆续到齐,辛甲将未处理的公务分派给作册,自己也坐下来查看文书。
白岄翻看着作册们呈上来的简牍,提笔圈出计算有误的地方,“陶尹还未回来,族邑中有些事需要巫离处理,她今日不来。”
召公奭好脾气地笑了笑,“无妨,随她去吧。”
巫离很难缠,在官署往往也是嬉笑打闹,文书没处理几份,反倒搅得大家都做不了事,她不来倒是件好事。
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官署内空空荡荡,疑惑道:“怎么没看到巫隰?”
巫襄坐下来,从案下的匣子里取出先前尝祭的祝书,参照着写新的祝书,随口笑道:“他与巫箴吵架了吧?大约是赌气不想来。”
辛甲皱起眉,“你们多大的人了,还吵架?”
白岄抬眸看着辛甲,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冷下来,“太史,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辛甲见她神色肃然,也沉下脸,“你到底……”
话未说完,官署的门被推开,外史大步踏了进来,“我回来了。”
众人停下手头的事务,起身相迎。
外史将门推得更大,笑道:“王上也来了。”
成王抓着一卷文书跑进来,一把抱住白岄的手臂,“是内史……”
见她横了自己一眼,他急忙改口,“是楚君派人送来的文书,说要来在秋季来朝觐!”
辛甲点头,展眉笑道:“看来楚地的局势暂定。”
太卜和太祝也各自点头,先前听闻荆楚各部彼此不服,时常交战,他们都担忧丽季的安危,现在总算能放下心来。
“楚君下旬就能到吗?”成王拉着白岄,喋喋地问道,“我要给他看我新写的文书,太祝和外史都说我写得很好呢,前些日子小史还跟我提起,他也很想念楚君……”
白岄接过他手中的简牍,看了一遍,“说是秋收过后才启程,哪有这么快?荆楚的形势刚安定了一些,此来路途遥远,大约要在第二次尝祭过后,才能到达。”
“楚地这么远吗?”成王拉着白岄走到檐下,翘首向南望去,指着遮在天边那一带连绵的山丘,“姑姑你看,明明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外史笑起来,“那可不是能轻易翻过去的山啊。”
“阿诵。”召公奭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与巫箴这样亲近。”
成王悻悻放了手,他是已经长大了,少年的个子像竹节一样窜起来,如今跟女巫一样高了。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钻进她的怀里,反而能将她整个抱住了。
“可是……”
“王上没有这个年纪还在身边的姑姑吧?召公你们也不会有年长的妹妹留在家中,自然看不惯。”外史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但这在殷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王上与大巫亲近一些也无妨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策命 不用问先王,人……
半月后,太史寮依照约定选拔出数十位巫祝与史官,派遣至新立的封国,协助处理各项事务。
出发在即,辛甲、白岄与太史带领史官与巫祝们聚集在路寝之外。
侍从们请众人在外少待,“王上与三公在接见各位卿士,分发策命。”
白岄与辛甲带着属官在阶下站定,辛甲轻声叮嘱,“各国初立,会选拔当地年长德高者、或是原本的贵族旧人协理政务,尤其是东夷各部,所用文字、习俗都与中原不同,到了那里,不必强令他们更改,顺势而为、慢慢移风易俗即可;还有,各位封君尚年少气盛,若为待人接物有失当之处,你们也要多以先圣、先公、先王的故事劝导、指引他们。”
群巫与史官低头应允。
白岄续道:“我已在宗庙请示过神明与先王,这一路并无风雨侵扰,望你们在今后的道路上也能顺遂无忧。”
外史看着面前的巫祝与作册官,“我也要说点什么吗?”
辛甲和蔼一笑,劝道:“说几句吧,就当是代楚君为他们送行。”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各国巫祝与史官的领袖,没有太史和大巫可以依靠了,拿出些气势来,不要叫那些卿士与职官看轻。”外史向他们点了点头,“嗯,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有什么想说吗?”
巫祝们齐齐摇头,几名作册彼此望了一眼,推举出较年长者,向白岄道:“内史曾叮嘱我们协助大巫,我们离开丰镐之后,请您小心行事。”
“这话说的,好像丰镐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外史笑着摆了摆手,“放心,难道我和太史会让她受人欺侮?”
作册快速向路寝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但近来丰镐流传着很多不利的消息,我们也有所耳闻。大巫选拔的都是丰镐的旧人,我们一走,就是殷都来的巫祝占了上风,他们……”
不可信赖。
“何况,周原的各位长辈也不喜欢您,最后难免说动了公卿和王上,与您离心。”
细想来,实在是孤立无援,令人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