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岘侧身抱住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哑声自语,“兄长那时候……是希望姐姐活下来,还是跟他一起去天上呢?”
白岄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肩背,没有回答。
白岘将手掌覆在脸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白岄,“我曾经很开心,神明将你还给了我们,现在我才知道……摘到星星的人,会被祂们耀眼的光芒灼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那不是星星。”白岄摊开手,掌心中空无一物,然后她握住了白岘的手,轻声道,“那是曾属于地上的人们的勇气,我把祂从神明那里取回来了,现在要交还给世人。”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只想姐姐永远在我身边。”白岘伏在她膝上,哽咽道,“你们真讨厌,每一个都是这样……先王是这样,周公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连王上都是这样……”
他攥着白岄的衣角,说得咬牙切齿,“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讨厌啊……”
白岄摩挲着他的侧脸,“对不起……阿岘,让你一直以来这么痛苦。”
哭了一会儿,白岘擦掉泪,爬起来偎在白岄身旁,埋怨道:“姐姐安慰人的本事还是这么糟糕……”
白岄侧过头,“你都是大人了,还这样闹小孩子脾气,怎么还好意思叫我安慰你?”
“巫离姐姐说过那些族邑的事了,前些日子陶尹从周原回来,也跟我详谈过。”白岘缓了口气,低声问道,“可是……真要这样做吗?他们毕竟是同族,就算是一时错了主意,实在容不得他们留在丰镐,为什么不带着他们去洛邑呢?”
白岄看着记有医理的简牍,“若遇到创口难愈,腐肉不去,新肌不生,又该怎么办?”
“……”白岘紧抿着唇,不愿回答。
“剜去陈腐,才得新生。”白岄从他怀里取出处理伤口与疮疡的刀具与针砭,放在他面前,“阿岘是医师,岂非比我更懂这样的道理?”
“可是我……”白岘拾起锋利的针刀,“我们从殷都走到丰镐,走了这么远的路,和许多人走散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渎神 簇拥在美玉与丝……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杳无人声,只有灯火的影子晃动,将暖黄色的光芒笼在女巫的身上。
她手中还拿着简牍,一半卷在膝上,一半垂下去,即将坠落。
“嗯……我睡着了吗?”白岄抬起头,披在身上的薄毯从肩上滑落下去,半睁着眼问道,“阿岘回去了?”
“他要返回族中处理迁居的事务,见你睡得熟,不忍叫醒。”周公旦低头看着她,她大约是祭祀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繁复的祭服,满身的铜饰与组佩在灯火的照耀中熠熠生辉,“今日有尝祭吗?”
“是,王上亲自卜问了迁至洛邑的事,所得是吉兆。”白岄将简牍收起,瞥向远处光芒渐弱的灯火,“看起来是后半夜了……阿岘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巫箴过去为先王侍疾,日夜不息。”周公旦垂手摩挲着她的发顶,“现在也撑不住了吗?起来吧,入秋了,你这样会着凉的。”
白岄撑着额角直起身,刚清醒过来的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每一年的春生秋收,“那都过去许多年了,这世上花无长好,草无常青,天地万物均有定时,就算是神明的爱女,也逃不过老病。”
“祂们要召你返回天上吗?”
“世人都说没有人可以跃下摘星台而生还,那么这条命本就是神明借给我的,现在要还给祂们,也是理所当然。”白岄起身将手中的简牍放回长案上,低头翻找竹针去剔亮灯火。
“巫箴,你过来。”
白岄侧身问道:“怎么了?”
周公旦看着缓缓走近,“这几日我想过了,如果病重难愈,要带着你一同去先王身旁。”
“……还在发烧吗?怎么说这种胡话?”白岄敛眉,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医师应当也说过了吧?会好起来的,不要想那些没有道理的事。”
还没触到的时候,手臂被握住了,然后天旋地转,珠玉的声音一阵乱响。
女巫被按在床榻上,被簇拥在美玉与丝帛之间,像是即将献给神明的最美丽的祭品。
白岄瞪大了眼,“你做什么?放手。”
周公旦松松地制住她的双手,“你应当可以挣脱吧?”
她的手臂受过伤,他不敢用过重的力气,生怕伤了她。
她是能抡动大钺的主祭,只要想挣脱,是很容易的。
可她只是半敛了眼眸,一言不发,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
“做不到是吗……?难怪阿岘说你身体虚损,十分担心你。”
“阿岘说这些做什么?想让你们可怜我吗?放手,我……”她拧着眉,难得露出这样凶戾又惊惶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声音也从耳畔传来,“不论如何,你的那些神明,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白岄侧过脸避开,指尖攥着衣袖,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如果真是一只小鸟,大约要被吓得炸毛了。
但她毕竟没有一身羽毛,也不是胆怯的鸟儿,反而笑了起来,抬起头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颈侧与下颌,“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竟想反过来引诱女巫?”
周公旦看着她,她气息不稳,眼眸也微微打颤,显然还是害怕。
她少时成为主祭,受神明庇护,受巫祝迁就,她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这样失礼,因此她不知该怎样应对。
“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啊。”
“哦,那她一定会笑话你的。”
一向高傲的女巫绝不能容忍自己被看轻,呛声道:“不可能,巫离当时说我学得很好。”
“看不出来。”
巫祝们有一双惑人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曾见巫离安抚受惊的鸟儿,蒙住它们的眼睛,能快速让它们平静下来。
也这样蒙住她的眼睛,果然看起来乖巧了不少。
然后,尝尝她的味道。
白岄被一吓,呼吸从一开始就乱了,怎么也调整不回正确的频率,吸进去的气越来越浅,连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的手指不知攥着谁的衣服,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尽了力气挣扎着想要脱身。
大约是呛到了,白岄侧身咳了许久,之后急促地喘着气,眼眶通红,眸中蒙着水汽,看起来快要哭了。
周公旦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刚才不是还在嘴硬?”
白岄哑着声,“才没有。”
周公旦笑了笑,手指捻过她沾湿的唇,“是没有……很软。”
“你……”白岄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霎时耳根都红了,“住口。”
她随身带着引火的铜鉴,挣扎之间从怀里滑落出来,压在她一侧的衣袖上。
周公旦拾起铜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明明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还在尽力维持她作为大巫的高傲庄重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闭上眼不肯看。
冰凉的铜鉴贴上她的侧脸,发烫的面颊灼得铜鉴上泛起一圈水雾。
“色厉内荏。”
“……你不也是?”白岄不服气,耳畔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砰砰如擂鼓。
“你分明也不敢……”
她是受神明们宠爱的孩子,是祂们的所有物,不该被地上的人触碰。
而她的身上此刻也寄宿着真正的神明,让人又是眷恋,又是惧怕。
但是神明又怎样呢?这世上不该再有神明。
“我说过的,我不信你们的神明,也不怕祂们。”
周公旦看着她半隐在祭服下的脖子,咬一口的话,殷红的血痕应当数日都不会褪去,即便是祭服也不能完全遮住,如果她去处理公务,太史寮的职官、巫祝都会看到……那样能不能迫使她乖乖地在族邑内待上一段时间,不要再暗中有什么小动作呢?
“不行。”白岄拉住了衣襟,“解开的话,我自己不会穿。”
“……我也不会。”
那是需要数人协助才能穿好的、极尽繁琐华丽的祭服,将她妆点成神明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巫祝们,没有人能将她重新掖进这套祭服里。
白岄横了他一眼,“那就放我起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侵晓 在天亮之前,再……
寂夜无声,熏香的气味淡去了。
灯芯也燃到尽头,“嘶”地一声灭了,宫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西斜的弦月透过竹帘的缝隙投进浅浅的银光。
白岄半闭着眼,埋怨道:“别压着我,好重……”
周公旦埋在她颈边,她的祭服上熏着香,还沾着少许祭祀上鬯酒的气味,飘飘渺渺,抚人心神。
白岄攀着他的肩,无奈道:“怎么像阿岘一样……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周公旦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你和陶尹安排族人借着营建新居离开丰镐,难道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吗?察觉到的人应当不少了,有几名主祭还煽动了巫祝和殷民……”
或许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她,他们仍保持着克制,而没有选择出言攻讦女巫。
“我知道……非要在这里说吗?”白岄不满地移开眼,看向被月光映亮的竹帘,慢慢道,“其实不止是族人,我托外史和陶尹去问过那些族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离开这里、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只要是出于本心,我都会为他们达成。”
“那巫箴要选什么?”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选择,只能去陪伴神明。”
周公旦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她总是这样,用神明和星星当作借口,从来不愿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没有‘神明’,也无关‘星星’的真话。”
“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白岄闭上眼,轻声叹息,“此时此刻,我就是神明。”
参天盖地的神木曾经以大邑为根基,生长得枝繁叶茂。
现在祂焚毁了,却将新芽寄宿在她的身上,汲着她仅存的血肉重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