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神明的青睐,是宠惠,也是报复。
“不,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两寮的每一个属官,都认得你。是那些可怕的神明缠上了你,只要把祂们赶走……”
对,只要把祂们赶走,就可以了。
但神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的呢?
她成为主祭的时候、跃下摘星台的时候,还是殷都陷于大火之中的时候呢?
等幡然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他们看到神明牢牢地依附在她身上,无力阻止。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神明栖息的空壳吗……?
“我想从神明那里救你。”周公旦将她按在怀里,“其他人也是。”
“嗯……太卜和太祝都来劝过我了。”她并不挣扎,面颊在他衣襟上轻蹭,“可神明要将人们带走的时候,抱得再紧,最后留在怀里的也只是毫无气息的遗骸啊。”
“如果因为想留住我,就接受了神明的邀请,那是很不值得的事。”她又轻轻地续道,“或者说,你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放弃吗?”
白岄语气严肃下来,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我不同意。”
“最后的一段路是最漆黑可怖的,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正在惶恐、在发怒,极尽一切地去诱惑、恐吓、乃至哀求地上的人们,回头再一次地投入祂们的怀抱。”
“走到这里就不应当回头了。”她睁开眼,语气沉静、肯定,“祂们的对手是我,一直都是我。”
是从神明的眼皮底下,摘走了星星,也偷走了性命的女巫。
祂们曾以为她是乖巧顺从的幼女,能够再一次为祂们建立起崭新的、属于神明的城邑,现在祂们终于发现受骗了。
“至于其他人,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听凭本心,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她的语气难得这样轻快、欢喜,像是在说最后一个睡前故事的美好结尾,“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们全都走出去的。”
“然后将你独自留在那里吗?”
“还有巫离他们陪着我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不会输给祂们的,我也相信你们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希望巫箴一起去。”
“只是因为这样吗?但神明应当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她狡黠地霎了霎眼,月光落在她眼眸里,像是流淌的溪水,泛起银亮的光点,“祂们说,留住我,就能留住天命——对吗?”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周公旦叹口气,揽着她轻声道,“我从兄长那里得到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鸟,她是商人的神鸟,有世上最美的羽毛。”
“有的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这么珍稀的鸟儿,就该乖乖待在最精美的笼子里。”
“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她的尸骨埋在宗庙旁,永远地侍奉神明。”
就这样把她关起来,连带着神明的权威一起锁进笼子里,让天命永远留在西土——不也很好吗?
白岄侧耳听着,“原来是这样。不过那都是虚假的,就像贞人描绘过的未来、像喝过药酒后所做的美梦,只是来自神明的引诱。”
“神明会向所有人许下渺茫的承诺来引诱他们,你越在乎什么,就会望见什么。”她坐起身,望着西斜的月光,伸手让最后一点光芒落在掌心,“其实,一件都无法达成,什么也抓不住。”
“还有……巫祝和神明是分不清的,你和天下也分不清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听来却让人觉得悚然,“当你自以为握住权柄的时候,也被看不见的‘神明’缠上了、改变了。”
白岄低下头,“殷都的巫祝都知道,巫与王本是一体的。”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从中一分为二,从此互相吸引,互相扶持,也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所以会感到依恋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因为‘王’还不想离开‘巫’。”她抱膝坐着,低垂着眼帘自语,“巫祝们曾经让地上的人与天上的神明相连,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斩断我们与神明相连的部分……”
弦月西沉,群星隐没,日出前的片刻,天色黢黑,万物阒寂,一无光亮。
白岄望向夜幕,轻声道:“天就要亮了。”
“在天亮之前,再陪我一会儿。”
“嗯……”白岄轻轻覆住他的手,“我会带着巫祝们陪你们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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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的时候,巫即和白岘到了。
巫即在熏炉内天上新的药末,拨亮炉火,见白岄坐在一旁翻看文书,笑道:“阿岘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我见姐姐睡着了,一定是昨日祭祀太累,就没有叫醒她。”白岘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原想着处理完事务就回来接她,谁知事情那么多,不知不觉忙到了后半夜。”
白岄抬起眼看着他,“族中有什么事?”
“嗯……就是之后搬家的事嘛,还能有什么?”白岘抿唇,笑着敷衍了几句,“姐姐好不容易在族中休息几天,就不要管这些杂事了。”
巫即接口道:“巫罗和巫汾昨夜回来了,我们来接你回族邑。”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巫楔也回来了吗?”
“刚到。”巫即重新盖上熏炉,吹去散落在案上的细小碎屑,“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医师们也到了,白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走到廊下。
巫即与白岄站在庭院内,正在逗弄水面上的一群戏水的棉凫。
“你们真有闲情。”白岘贴到白岄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快回去吧,巫罗姐姐一早就起来了,等着要见你呢。”
“是啊,难得巫罗这样勤勉早起。”巫即笑了笑,瞥向白岘,“阿岘也不怕被旁人看到。”
“天刚亮呢,没人会经过这里。”白岘拉过白岄,细细将她浮在鬓边的头发抿好,又将她衣角的褶皱抚平、缠成一团的组佩理顺,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骨笄少了一支。”
白岄皱了皱眉,然后摇头,“……算了。”
现在折返去取,也来不及了,被医师们看到的话,十分不妥。
巫即笑了,“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你看起来这么狼狈,可是会被巫离取笑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她敢。”
“不过巫离姐姐忙着和陶尹安排族中事务,近来没时间招惹姐姐。”清晨的庭院内确实杳无人迹,这里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白岘揽了她慢慢往回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宫室与墙垣,“在丰京住了许多年,突然要搬走,倒也觉得有些不舍呢。”
“你和巫即是医师,还是会留在丰京居住。”
“那很冷清。”白岘低头望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我不喜欢。”
“阿岘。”巫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这种话。”
“嗯……我知道。”白岘慢慢吐出口气,语气有些委屈,也有些迷茫,“大家都说我长大了,我也确实长大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他抱着白岄的手臂,看向巫即,“你和姐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是主祭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迁徙 他们是很固执的……
白鹤停歇在阶下,将长长的脖子伏在巫汾膝上,任由她拿着骨梳梳理羽毛。
巫罗跪坐在廊中,将头搁在巫汾肩头,埋怨道:“小巫箴怎么还没回来啊……难得我这么早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眼眸半闭起来,“早知道她这么迟,我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最近这两月真是累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这么勤勉过。”
巫汾一心一意地为白鹤梳毛,将秋季褪掉的旧羽毛一点一点摘下来,再吹去上面沾染的细小尘埃。
巫楔正在摆弄一把蓍草,晒干的细枝从他指间灵巧地穿过,抬眼瞥了巫罗,手中动作未停,“那你睡吧,等巫箴回来我们再叫醒你。”
“唔?不了吧……”巫罗扁了嘴,幽幽叹口气,“这么久没看到小巫箴了,她还好吗?之前就看起来病恹恹的,还在衣服上熏了那么重的药,天长日久的,我看没病也要熏出些病来。”
白葑和葞抱着满捆的香木枝条,转进回廊,“她自幼接触那些,没事的。”
“可是她现在……”巫罗才说了半句,猛地被白鹤一扇翅膀扑在脸上,“哎呀,哎呀,突然扑腾什么呢?”
白鹤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巫汾抿唇笑道:“是巫箴他们回来了。”
“又来。”巫即见白鹤直冲着他们飞来,伸手挡了一下,“自从能飞了,总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躲也来不及躲。”
白岄抬手抚摩着白鹤的长颈,指尖在它的硬喙上敲了敲,“这几日也去练习了吗?”
葞将香木暂放在廊下,上前答道:“都已经可以轻松飞过城墙了。”
巫罗整理了一下被扑乱的头发,慢吞吞走下台阶,扑在她身上,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刚才还在说呢,可算回来了。”
白岄任着她拉扯,温声道:“大家都起得很早,让你们久等了。”
“今天脾气这么好?”巫罗讶然,扶着她的肩笑道,“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白岄敷衍道:“见到你们回来,不值得高兴吗?”
“唔……我不信。”巫罗直起身,歪头仔细打量她,眼珠转了转,“算了,不猜这些了,他们说你今日还要去官署,我们先说正事吧。”
“我们此行跟随医师在周原出诊,还跟着遂师、虞人手下的属官去采集了药草和香木。”巫汾收起骨梳,缓缓走下回廊,来到白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你在丰镐还顺利吗?巫祝们没做什么吧?”
“没有,他们即便有怨言,却也要看各族的脸色。”
巫罗将手掌合在胸前,笑道:“我们动身离开丰京之前,已再三告诫族中长者约束族人,幸而这些话他们还是听的。”
葞冷哼一声,“自然,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分辨不出走哪条路更好吗?”
微氏一族最早投靠了周人,现在已是这里的新贵,巫即与巫率也带着愿意追随的族人在这里建立起新的族邑,在新的城邑中拥有一席之地。
既有这样鲜明的例子在眼前,殷民与巫祝应当知道该怎么选择。
“哎呀,小弟弟,你不懂的,商人之中性子古怪的可多了。”巫罗竖起一根手指,在葞面前摇了摇,碎碎道,“他们是很固执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神明,他们看不到人间的事。”
葞不服气,“如果真有什么神明,怎会坐视殷都被毁弃,不理不顾呢?”
“说不定祂们在打盹哦。”巫罗有意吓唬他,笑眯眯地道,“等祂们一觉醒来了,忽然发现地上变了,就要开始发怒,报复人们了——”
白葑制止道:“巫罗,别说这种话。”
“怕什么嘛?我随口说说,又不是巫楔说的。”巫罗绕到巫楔身后,推了推他,“巫楔,你说是不是?”
从前她是不敢与巫楔这样玩闹的,但相处了两月下来,她发觉巫楔只是不爱说话,其实性子随和,所谓的“预言”当然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巫楔面无表情,也不理她。
“哼,没劲。”巫罗垮下肩膀,不满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不要这样拉着脸?”
众人都没什么精神,巫离又不在,她想学着巫离那样逗大家开心,却没人回应她,真让人扫兴。
白岄揽着她,轻声道:“迁居在即,许多事务堆积,我今日还约了医师详谈,早些安排好之后的事,各自去忙吧。”
“……小巫箴。”巫罗攀着她的肩,“你可别玩脱了。”
巫楔语气平平,“你要相信巫箴。”
“谁说我不信了。”巫罗回头瞪了他一眼,将手贴在胸口,“我只是担心……”
“我们也担心,但现在正事要紧。”巫汾在她肩上拍了拍,声音平稳,“算上此前巫罗收集的药物、还有这两月来另行采割、砍伐的。药草已经足够,小阿岘恐怕之后还要忙其他事,由葞带着各族的巫医处理。”
葞点头,巫汾冷静可靠,行事不骄不躁,与巫离的跳脱、巫罗的惫懒完全不同,他虽然不喜欢接近主祭,却不排斥巫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