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甩开了巫即的手,冷哼一声,“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教训他?!”
“我才从小王上那里来,随身没带着趁手的兵刃。”巫即拉了她在白岄身旁坐下,温声解释,“那时候周公与太史也在,总不好当着他们的面伤人吧?”
巫离仍不满,白了他一眼,“要是我才不管呢,而且你不是有铍针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巫离,我没事。”
巫即向着她摇头,“乖乖喝药,不准说话。少说两句,省点力气留着一会儿用吧。”
“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巫离凑上去抹了一把她的脸颊,得意地笑道:“你是个牙尖嘴利的,不能说话一定会憋死你,现在只能听我说啦。”
白岄一口气喝完了药,把陶碗塞给巫即,横了巫离一眼,径自起身去挽头发。
“哎呀,别生气嘛。”巫离起身追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角梳,“巫祝们都不在,我来给你梳吧。”
她一边梳,一边碎碎地念叨,“兄长已经回了族邑,族人们的行装也都整理妥当,我才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动身出城,外史派了人在途中接应,一切都很顺利的话,傍晚时分就能到了。”
白岄点了点头,巫离拿起一枚铜环挽起她的头发,用串着松石的朱红丝绦编起发辫,最后对着她满是青痕的脖子犯了难,“这样也太难看了,在神明面前会显得很不敬,要怎么办呢……?祭服也只能遮住一半啊。”
白岄侧眸瞄了巫即一眼,见他忙于处理针药,未及注意到这边,低声道:“晚些时候我会处理,不要紧的。”
“很疼吧?”巫离轻轻摩挲着她的脖子,不敢用力,生怕弄痛了她,咬着唇恨道,“我一定要去教训巫隰。”
“别管他了。”白岄抬手覆住她的手背,“你知道陶尹他们所在的方位,一会儿带着巫罗他们先走……”
“那你怎么办?”巫离捏着她的脸,不满地抿着唇,“你们不是说,巫隰会处理祭祀的事吗?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趁他们没发现,我们跑得远远的,绝不会被捉到的。”
白岄瞪了她一眼,“别说的这么偷偷摸摸,我分明跟……”
巫即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巫箴,你这嗓子还要不要了?”
白岄悻悻扭过头,趴在案上不动。
“哎呀,你说她做什么嘛?”巫离哼了一声,放下梳子,又将放在一旁的祭服拉起来看了看,摇头,“不行,这件也太显眼了,怎么还带着铜铃,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
巫即将另一套衣饰放在一旁,“先穿这个,一会儿混在医师里,等其他事了,你再换祭服。”
“岄姐。”葞微微推开门,“族长他们来了。”
各氏族的长者聚集在庭院内,彼此低声交谈。
他们将要在此分别了,从今往后,一部分族人留在新的王朝,成为医师与工匠、或是仍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另一部分族人远走荆南,维持他们过去的习俗与族邑。
“阿岄。”白氏族长走上前,摩挲着她略显苍白的面颊,“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如果兄长和阿屺见了,一定会后悔将你独自留在世间吧?”
白岄摇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呢。”
“是啊。”白氏族长拍了拍她的肩,“阿岘午后会回来找你,迁居的族人已先行动身,向南去的那一批会紧随他们之后,等到远离丰镐的郊外,再各自分道而去,尽量不引起旁人注目。”
各氏族中的长者注视着她,都没有言语。
他们从小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学会巫术、观星、算学、历法种种,也看着她成为殷都的主祭、丰镐的大巫。
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是神明的孩子,并不仅仅属于他们,现在反悔是没有用的。
除了听从安排,不要拖累她以外,他们并没有别的选择。
巫即没有再阻止她与族人交谈,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医师们也来了,凑到巫即耳边说了几句,随后递给他一小罐药酒。
与族人再次核对了离开的路线,白岄缓了口气,“你们先走,不必停下来等我。等到这里事了,我会追上你们的。”
没有人接话。
过了良久,葞轻声道:“当初族人们离开殷都,兄长和岄姐,也是这样向大家保证的。”
可是他们都没有做到。
“这一次……你能够做到吗?”葞眼眶微红,“还是仍然在哄骗我们呢?”
白岄不答,望见朝阳已升上天空,催促道:“你们该走了。”
各族的长者轻轻叹息一阵,又叮嘱了几句,各自离开。
葞迟迟不走,忍不住用衣袖擦拭着眼角。
“葞,跟着医师们去吧。”白岄轻轻抚摩着他的后颈与肩背,“你和阿岘都去做医师,这是兄长的心愿。”
葞皱眉望着白岄,“把我们的去处都安排好了,你又怎么办呢?真要去天上陪伴神明吗?”
“天上哪里有什么神明呢?”白岄抬头望着天穹,这是一个晴天,没有一丝云彩遮蔽朝阳的光芒,只有天际稍稍堆着几层云絮,“葞,殷都早已不在了,那些囚笼也被烧成了灰烬,你早该走出来了。”
她眉眼柔和,唇角微弯,“以后自己起一个喜欢的名字吧,就当作是新的开始。”
“不,我原本的名字是‘莽’,兄长说,莽是春草,又名葞,这个字看起来如同春风拂动、春草茸茸。”葞的语气柔和、怀念,“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会一直用下去,直到我死去,与兄长重逢的那一日。”
白岄望着他不语,巫离和巫即也略带了些吃惊和担忧的神色。
过了片刻,白岄才叹道:“……我以为你不信那些的。”
那是商人的信仰,信仰着死后会经由饕餮之口回到天上。
对于羌人来说,这种信仰恐怖、离奇,充满了他们的血泪与苦难,羌方出身的葞本不该信这些的。
“我想将这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他……告诉他,我们做到了,虽然还不够圆满,可毕竟做到了。”葞一边叹息一边摇头,似乎自己都觉得太过悖逆,最后他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语气平静又坚决,“如果相信着商人的神明,能与死去的亲人重逢,那我就相信祂们。”
巫离霎了霎眼,轻咬着唇,低声道:“如果阿屺知道了,该多自责啊。”
巫即摇头,“……也许不会吧,阿屺总是很宠他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一定也想再见你的。”白岄垂手摘下腰间的骨饰,将它轻轻放在葞手中,“那就拿着此物,作为日后在天上相认的凭证吧。”
见她转身要走,葞忍不住拽住了她的手,急道:“岄姐,你真要抛下我和阿岘吗?”
“不是抛下你们,而是我不能再陪着你们了。”白岄回头望向他,摩挲着右臂,慢慢地说道,“跳下摘星台后我留有多处旧伤,经年难愈。丰镐的冬天,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再不离开,她就会像未及飞走的候鸟,冻死在寒冷的隆冬时节。
“……我知道了。”葞紧紧攥着那枚骨饰,“我会为你向神明祈祷,希望祂们能再次放你返回人间。”
说完,他跟着医师们匆匆走了,似乎再多留片刻就要落下泪来。
众人离开后,院落空空荡荡,只剩了巫即和巫离。
白葑站在栎木下,初秋的黄叶随风飘落,有几枚落在了他肩头。
白岄走下台阶,到他身旁,“族长他们已经走了,再不追上去的话,就要落单了。”
白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她入怀,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岄,这一次,我会等你。”
他随后又道:“如果等不到你,我就去陪你。”
白岄摇头,“……跟着族人们走吧,楚地有你的父兄,去与他们团聚。”
“一直以来我都是你与阿屺的助祭,生死本该在一处。”
如果白氏的主祭不在了,那他身为助祭,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那年离开殷都之后,我想了很久,也后悔了很久。”白葑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在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计划的人,只有我和阿岘吧?”
族中的长者其实都明白他们此去凶多吉少,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白岘那时年少任性,白屺和白岄想瞒着幼弟情有可原,但为什么连他也要瞒着呢?
白屺甚至提前数日还找了个借口,让他带着一部分族人前去郊外处理事务。
直到族人们途径那处城邑,他才得知了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
来不及赶去朝歌,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但白岘那时已经闹到水米不进,他也只能先打起精神安慰白岘。
白岄低眸,“就是怕你这样说,兄长才……”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白葑摇了摇头,“丰镐这么冷,如果把阿岄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太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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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罗将蔺席搬到檐下,趴在栏杆上向远处望,“小巫箴怎么还没来……?”
他们自辛酉当日返回宗庙,只知筹备燎祭的各项事务,连宗庙之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
昨夜巫隰前来,调走了一批巫祝,去祭台那里继续筹备祭祀。
少了一大批人,宗庙内显得愈加冷清。
巫汾举着一支蓍草测日影,“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椒抱着几卷简牍,从廊下路过,“今日是白氏和陶氏迁居的日子,大巫也去送行了吧?”
“今日?”巫蓬奇怪地看着她,“但昨夜栖息在族邑中的雀鸟飞来,似乎受了惊吓……应当昨夜就……”
他低下头不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下回廊。
巫罗转了转眼珠,“怎么了?这样一惊一乍的,巫蓬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是,我也发现了。好像一直在发愁呢,连吹得调子都那么难受,我去看看他。”棤从一旁探出头,巫隰昨夜调走的都是殷都来的巫祝,丰镐的巫祝们插不上手,都聚集在宗庙内做些例行的洒扫。
巫蓬绕到松柏旁,吹响骨哨,天空中很快传来尖锐的啸鸣。
小鹰扑腾着翅膀降落下来,停歇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温顺地凑近巫蓬。
棤追了上来,望着矫健的小鹰满眼笑意,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是小鹰啊,似乎又比先前长得更大了一些,翅膀也更长了,好威风。主祭真的把它养得很好呢,只是脾气坏了些,前些日子还去扑巫离喂的雀儿们,幸亏大巫阻止了它。”
巫蓬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几句,问道:“白氏是今日才启程去周原?”
“是啊。”棤笑着点头,“虽然这几日忙着筹备祭祀,都没去打听那些事,但昨夜巫隰来的时候,不也说起了这件事吗?司马还派了王师随行护卫巫祝和他们的族人,可见公卿们很在意此事呢。”
巫蓬拧眉,但他养在族中的雀鸟……昨日被莫名惊动,难道白氏有一部分族人先行启程了?可即便是连夜启程,也不至于要调王师护卫吧……?除非他们此去,是有其他事要处理。
巫蓬伸手,让小鹰飞落到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段轻薄的丝料,打算绑在它的脚爪上。
棤凝眸看着那截赤色的丝料,不明所以。
但小鹰常在宗庙附近巡飞,她从未见到这凶猛的鸟儿身上系有什么丝环,直觉指使她说点什么阻止巫蓬。
可她总是笨嘴拙舌,实在不知能说什么,情急之下,她一把握住了巫蓬的手,“您也要跟着大巫他们离开丰镐吗?我、我能不能同去?”
第二百零八章 丝网 真正能振翅飞出笼……
巫蓬收回手,安抚道:“我知道你跟巫离要好,可就算舍不得她离开,也不该这么想啊。”
棤摇头,口不择言,“不是的,我、我是想跟着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