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蓬略皱起眉,瞥了眼正在回廊上谈话的巫罗和巫汾,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耐着性子劝道:“……别说这种傻话了,如果被巫箴知道,又要怨我……”
“我可以去求大巫!”棤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紧紧缠着他手中的丝帛。
椒走近了几步,不知他们在争什么,轻声询问,“棤,怎么了?”
“是、那个……我……”棤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疑虑,拽着巫蓬不肯松手,一边向椒急道,“椒,那只鸟——快去把它捉住!”
椒也察觉到不对,顾不得仔细询问,也不管鹰爪锋利,想要徒手去抓凶猛的禽类。
眼见越闹越大,巫蓬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不再与她纠缠,吹了声口哨,扭头看向停歇在松枝上的小鹰,“去,飞到族邑中去。”
“等一下——!”棤顾不得他了,扭身探出手去捉振翅飞起的小鹰。
可鸟儿灵动,自然不是她能轻易捉住的,一会儿的功夫已掠上屋檐,眼看就要飞出宗庙。
巫罗听到嘈杂声,从栏杆上探出头,“怎么了?巫蓬,你不要欺负她们!小巫箴一会儿就来了,知道了又要生气。”
“是那只鹰……!”棤急得满脸通红,站在地面上干着急,“不要让它飞走!”
伸手肯定是够不到了,跳起来也不可能,椒略作思索,立即从怀里取出骨哨吹响,她已练习了许久,比从前进益不少,平日也能将山雀引来。
但小鹰听到哨声只是迟疑了片刻,在屋檐上略作停留,并没有降落下来的意思。
巫罗和巫汾对望一眼,神色凝重,巫楔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枚角锥,向着屋檐上的鸟儿掷去。
一阵瓦响,绒毛乱飞,小鹰似乎被击伤了左翅,但受惊之下仍勉力飞了起来。
椒看着在空中飞得跌跌撞撞的鸟儿,急道:“糟了,还是飞走了!”
“飞走?”伴着轻快的声音,远处甩来一团丝网,在半空中猛地张开,恰好网住了那只飞得跌跌撞撞的小鹰。
网住东西后,四角的坠子借着所余的力道拧在一起,带着鸟儿直直地往地面坠落。
巫离揽着裙袂跑到阶下,看着在网中徒劳扑腾的小鹰,笑道:“还能飞到哪里去?还从没有什么小鸟能从我手里飞走呢。”
棤这才松了口气,椒迎上前,“巫离回来了,大巫也来了。”
巫蓬垂眸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那张网,随后抬头看向巫离,无奈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捕鸟网?”
只差一点点,分明只差一点而已,只要再飞得高一些,即便是巫离也未必能将网抛得那么高的。
偏偏从一开始就被棤察觉到了,受她纠缠了许久,椒又学会了招引鸟儿的方法,吹响骨哨干扰了小鹰……
平日里懵懂迷糊、惹人怜爱的女巫们,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异常地敏锐呢?
明明她们连主祭们实际的打算都不知道啊。
他突然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她们被他所惑,还是他反而被这些温驯的小鹿们骗了呢?
果然巫祝是一个也信不得的,哪怕是最乖巧的女巫也会霎时间翻脸。
巫蓬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也无用了。
小鹰仍在挣扎,企图挣脱出来重新飞起。
但这网是细密厚实的丝网,用了许多股丝线编织而成,异常坚实牢靠,四角缀着青玉所琢的网坠——还是他亲手做的。
真是讽刺啊。
“不随身带着网,我怎么敢号为‘离’?这你都想不明白,真是好笑。”巫离避开迎上来的女椒和棤,快步走到巫蓬身前,不等他做出反应,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匕,紧紧贴在他脖颈旁,“别动。”
巫蓬摊开手,任由原本抓在手中的丝绦飘落下去,以示手中空无一物,带着少许倦色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阿翾。”
“少来这套。”巫离动都不动,眼眸紧盯着他的动作,“跟我装可怜是没用的,只有丰镐的小鹿们才会信了你的装腔作势。”
巫蓬仍望着她,不恼也不惧,语气放缓,似乎打定了注意要让她心软,“是我的错,别生气。”
“自然是你的错,难不成是我的错?别在这装模作样,你要做什么?向你的族人传递消息吗?那可不行的。”巫离冷着脸,一叠声盘问,“而且,你和巫隰什么时候走得这样近了?是从你做主祭开始,对吗?我知道的,你们族邑一向借着贞人的团体打压其他巫族,以期一家独大。”
巫蓬垂眸不答。
那并不是他的意图,至少从前不是。但成为主祭之后,也由不得他选择。
巫罗和巫汾见他们吵了起来,大动干戈,忙走来相劝。
巫罗一把扑到白岄身前,摩挲着她脖子上的青紫痕迹,怒气冲冲地质问巫即,“你不是说小巫箴有你看着,不会有事的吗?还有外史也是,前几天来宗庙时还跟我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护好你的,到底护了什么?一个两个,都没一点用处。”
巫即低头轻咳一声,将声音压得更低,“她是故意的。”
巫罗并不认帐,“总还是我们没用,哦,那些公卿们也没用,才要累巫箴如此。”
她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包药末,嚼碎了敷在白岄颈上,又用丝帛缠起,咬牙道:“先敷一会儿药,这样就不会疼了,啊不过就算不疼了,你还是得少说两句……可千万不能仗着不疼就乱来,否则往后留下病根,我可不会管你。”
白岄拉着她的手,轻轻道:“知道了,你和巫即都说了许多遍。”
巫罗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毕竟你是个胆大妄为、最不省心的。”
椒和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围着白岄问长问短,“大巫,怎么弄成这样?您不是和太史一起,在王上那里侍疾吗?到底是谁敢……”
“前几日见的时候还好好的。”椒咬着唇,“是因为祭祀的事有分歧吗?昨夜巫隰带走了一批巫祝,说要接手明日的燎祭,我觉得很奇怪。”
祭祀的事一向是白岄和太祝经手,从不假手于殷都来的巫祝。
但巫隰确实带来了太祝的手令,还有白岄的口信,他们虽然感到奇怪,也不敢阻止。
“别问了。”巫罗摇头,一改平日懒散的态度,一手抓起一个,郑重道:“时间所余不多,你们快跟巫箴告别吧。”
棤闭上眼叹了口气,“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去召集巫祝们过来。”
“……”椒低下头,她早知会有今日,可此时仍觉心口酸涩苦楚,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白岄摇头,“不必了。”
“这样的话……向巫祝们说完话、就走吗?”椒抬起头,眼眶已泛红,“我……可以跟您和主祭同去吗?”
“我们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出城就不会很顺利,往后还要四处奔波……”巫罗又垮下了肩,苦着脸,“光是想想就觉得累呢,你可不要想不开。”
“不、我已经想了很久。”椒语气坚定,她从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会吹奏土埙为神明演奏乐曲。
现在她看到殷都来的飞鸟们要振翅飞走了,从此天地广大,无拘无束——她为什么不能一起呢?
白岄望着她不语。
“我知道我辜负了大巫的期待。”椒恳切地剖白,“大巫教会了我很多,希望我往后能协助太史管理群巫……我知道的,可是……”
“椒。”白岄抬手摸了摸她扣得低低的下颌,“你已经做得很好。”
椒吸了吸鼻子,以为她还要继续劝说,却听白岄轻快地应允:“既然不想留下,就跟着巫离他们一起走吧。不过是拐走一只小鹿,太史也会通融一下的。”
这一切太过顺利,椒反而有些无措了,“那、那巫祝们的事务……?”
“没关系,我已经安排好了。”白岄摩挲着她的面颊与鬓发,温声道,“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离我太近了,也离神明太近了。”
离得太近,就会不知不觉被改变。
巫汾看着巫离与巫蓬僵持,劝道:“巫离,别这样。”
巫离瞥了眼尤在丝网内挣扎的鸟儿,只可惜丝网柔软细密,越挣扎只会绞得越紧,“为什么不?走到这一步很不易,殷都曾有二十余名主祭,到今天死的死,散的散,真正能振翅飞出笼子的鸟儿,也不过只有几只啊。”
巫蓬反问道:“既然已经这么少了,巫箴为什么还要调动王师去抓捕他们呢?”
“因为这不是玩笑打闹的时候,而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我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巫离将短匕往前送了送,几乎划破他的皮肤,初升的阳光洒落在刃口上,泛起雪亮森寒的光芒。
她笑了笑,说得温柔体贴,“我花了几天把刀刃磨得很利,放心,我下手很准,一下就好了,不疼的。”
第二百零九章 话别 天地都倾覆了,神……
巫蓬注视着她,“如果我说,我跟你走呢?”
巫离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太晚了。”
她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你有过很多次可以选的,可是你都没有选择我。你以为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我还会在原地吗?其实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我也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回头的时候,都望不见你。”
都已经这样说了,似乎确实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巫蓬闭上眼,“我知道了,你的手已经很稳了,不再是刚成为主祭那时候畏首畏尾的模样,一定不会痛的。”
巫汾缓步走近,生怕扰了他们,闹得更凶。
椒捂住嘴,紧咬着唇,不敢上前,小声道:“为什么……?这、到底怎么了……他们平日不是挺要好的吗?巫罗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和好了吗?”
“唉呀,谁知道呢?我最不喜欢看这种了。”巫罗皱着眉,揽着白岄问道,“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需要这么复杂吗?”
白岄摇头,“我也不懂。”
“不、她一定也很难受的。平日里他们相处得那么好,不可能都是装的。”椒攥着衣袖,“大巫不能去劝劝她吗?”
见她不语,椒红了眼眶,轻声道:“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这些年来大家相处得很好……巫祝们也不想看到最后是这样。”
“巫离,算了吧,这里已不是殷都了呀。”巫汾握住了她的手,将短匕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些许距离,“你也说了,到今天我们各自分散,有的事确实除却生死之别,没法从头再来。”
她声音轻缓,带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可大邑都已不在了,如果不是巫箴带着我们离开那里,我们想必也早已在祭坑中长眠。天地都倾覆了,神明也回去了,在你心中仍然不能算作新的开始吗?”
巫离不为所动,“哼,那又怎么样?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
“巫离,不要在宗庙前行凶,先王不喜欢。”白岄走到他们身旁,“你实在要动手,出了城再说。”
“……你们还真是心软。”巫离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收起短匕,狠狠剜了巫蓬一眼,“你可别想再耍什么花招。”
巫汾拉着她,温声宽慰道:“我们也会看着他的,难道我们四人还看不住他一个吗?”
巫罗慢吞吞地走上来,抱住她一条胳膊,放软了声音,“就是就是,有我和巫汾做担保,总行了吧?”
“要你们担保有什么用?”巫离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袖起手径自走了。
“唉,生气了呢,真可怕啊。”巫罗耸了耸肩,看向巫蓬,“你看,好端端的,非要惹她做什么?”
巫蓬见巫离走远了,拍了拍衣袍,无所谓地道:“她本来就在生气吧?又不是单是为了我。”
“是啊,她不是在生你和巫隰的气吗?说到底,巫箴是周人的盟友,而我们是败者,本来就该听她的安排。”巫罗垂眸,拨弄着衣带,语气也带了些埋怨和指责,“谁让你们这么多事呢?三劝四劝也不听,现在倒好,还背着巫箴搞些小动作。你们也不看看殷都的那些旧贵是什么下场,我看她的脾气是比周人更好,因此还没把你们怎么样。”
白岄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快去收拾东西吧,各族在城门外等你们。”
巫蓬走了几步,停在她身旁,问道:“巫箴还是打算那样做吗?燎祭的大火是很难逃离的,否则你当初也不会选择跃下高台,而不是顺势听从先王的安排。”
白岄平静地回应,“文书已经送达天上,没有人可以欺瞒神明。”
巫蓬点了点头,“……你的胆子真的很大,或许真能让祂们再一次动容。能告诉我族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原定今晨才出发去往周原,为什么昨夜就……?”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