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蓬笑笑,没有再追问,垂首跟着巫罗返回西侧的屋舍。
棤带着巫祝们匆匆跑来,“大巫,我把留在宗庙的人都叫来了。”
巫觋们都来了,有些人手中还抱着未及放下的简牍和乐器、彝器,衣饰也跑得横七竖八,一片凌乱。
与初见那日不同,他们此刻全都注视着白岄。
那时候她刚到丰镐的时候,他们很好奇,也很惧怕她。
她倏然到来,如同一片白羽轻轻飘落在宗庙之内。
辛甲他们说,她是栖息在神明之下的鸷鸟,她所奉的是真正的神明,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属于商人的神明。
但是时间久了才发现,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还会跟相熟的人使使小性子。
神事是由她负责的部分,就像公卿们负责耕种、赋税、工事、师旅种种,她和主祭们对待神明,并没有惧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敬意,只是也将侍奉神明当做一件寻常的事务来做。
那让他们觉得很新奇,后来又觉得侍奉神明本该如此。
现在白岄要带着主祭们走了,他们像是即将消散的晓梦,醒来后不会留下任何念想。
椒站在白岄身旁,低着头不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止不住哽咽。
“椒也要走吗?”棤早知道她的打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忽然笑了,“你总是和大家不同,从前最喜欢吹那些奇怪的调子,被太史说了好几回也不肯改。或许这里确实留不住你,跟着主祭们去也好。”
巫祝们对于椒的决定也并不意外,只是笑着向她告别:
“那就替我们去看看丰镐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模样吧。”
“从今往后吹你自己喜欢的曲子吧,谁也不会再怪罪你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记得回来看我们。”
椒低头擦了擦眼角,倾身抱住棤,“对不起……原本我们是要一起、一起留在这里,是我太软弱,想要逃走。”
“没事的,我们会想你的。”棤摇了摇头,笑着宽慰她,“你看,你和大巫、还有主祭都要走,那神事不就由我负责了吗?这样的好事,开心还来不及呢。”
巫祝们忍不住也笑了,将忧愁的神色扫去几分。
白岄轻声道:“各族中的巫祝都已迁离丰京,他们大多追随主祭离去,或是通晓其他技艺,早已转而从事他事,尚有数十人自愿留下,等在周原安顿好之后,会前来宗庙。”
“我已命巫汾和巫楔打探过,他们大都可以信任,但仍需留心。”白岄看着他们,温声叮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找太史。”
棤一一应下,问道:“昨夜被巫隰调走的那些人呢?他们还回来吗?”
白岄摇头,“应是不回来了。”
“这样啊。”棤低眸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叹,“大家都走了,人手又短了不少呢。”
白岄看着她和她身旁的男巫点了点头,“巫棤与巫忻,从今往后是巫觋们的领袖,去召公和太史那里复命吧。”
棤带着群巫行礼,“希望您与主祭,此行顺遂,不遇风雨相扰。”
巫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巫祝们各自散了,“小巫箴,那我们也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点药草,我昨夜才和巫汾处理好。”巫罗将一个包裹塞给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明天夜里。”
“真的吗?”
白岄尚未回答,巫楔轻声道:“巫箴一定能顺利与我们会合。”
巫汾笑了,“连巫楔都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毕竟神明总是喜欢借你之口降下预言呀。”
尚未走远的巫祝们也都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他说的未必真是神明的谕示,但巫楔擅于推算世事,从无舛错。他既然都这样说了,总能让人放下心来。
巫楔垂眼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道:“虽然很想说这是神明的指示,但这一次,只是我的……”
巫离不待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加重了语气,“不,这就是神谕,一点也错不了。小巫箴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神明会再一次纵容她,因为她是祂们最小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
巫楔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纠正,却又终于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走吧,各族在城外等你们。”
白岄目送他们离去,棤低声问道:“大巫要离开丰镐,不去宗庙内向先王的神主辞行吗?”
“不必了。”她回望一眼宗庙,重檐投下阴影,将神主隐匿其中,“等燎祭的烟气升起的时候,先王会看到的。”
巫即站在影壁之外,与几名医师交谈,见白岄走出宗庙,“这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吗?那就去王上那里吧。”
葞去为族人送行,仅有小臣柞无事可做,受白岘和葞所托,跟随在白岄身侧。
“大巫,这真的稳妥吗?”他仍有些疑虑,总觉得何必这样节外生枝,“大伙儿都说,那位小王上与你要好,你该悄悄离开,此时跑去向他辞行,他要是耍起小性子来,不愿放你走,怎么办?”
“王上没有那么任性。”
第二百一十章 辞行 王上已经长大了,……
医师们在廊下望见巫即带着白岄到来,都展了眉,“大巫来了。”
疾医取出才温过的药,劝道:“王上快喝药吧。”
“巫箴果然来了啊。”辛甲陪侍在成王身旁,见她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拧了眉,“那些侍从果然是拦不住你的。”
“寻常的办法自然捉不住灵巧的鸟儿。”巫即笑了笑,送白岄走进宫室,“不过还望太史不要告知旁人。”
辛甲打量着白岄,她气色尚可,大约昨夜有巫即看着,没有再四处奔波,“好些了么?总是这样折腾。”
白岄轻声应道:“没事了,劳太史挂怀。”
成王见她颈上缠着丝帛,声音也带着哑,快步迎上前,“这是怎么了?是谁弄伤了你吗?”
“不要紧。”白岄望见一旁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王上又跟医师们耍脾气为难他们吗?这样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昨日太史带着你去议事,可今日太史回来了,你却不来……我很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训方氏出去打听了,回来也不肯说。”成王垂下眼,谁都不愿意说,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闷闷地道,“下次不会了。”
“那就好,近暮时分有祭祀,为您祈求安康,我要去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不能在这里继续陪着您。”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热度已退了,想必之后能逐渐康复,“在我走之前,答应姑姑一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事?”
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原来还可以这样,这下长辈们可该没什么话说了。”成王想了想,拉住她的衣袖,“但姑姑之后就要离开丰镐了吗?太史看起来在发愁,一定是舍不得你吧……为什么要走呢?大家都很舍不得你的。”
尽管宗亲们总是在说她的坏话,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也习惯了与商人带来的神明们遥遥地相处,突然离开的话,反倒让人感到寂寞又无助。
白岄看着他,温声答道:“王上已经长大了,而我是先王的大巫,不应继续留在这里。”
成王奇怪道:“我也可以继续任命姑姑做大巫啊。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鸷鸟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我不能再做王上的大巫。”白岄扶着他的肩,轻声说道,“否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
成王看着她,不解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白岄仍温声道:“这是很重要的理由,并不是我随口编出来骗你的。”
辛甲叹息不语,她说的并没有错,即便她不想、但只要她还在,神明就不会离开这里,巫祝还有那些仍信奉着神明的人也都会聚集在她身旁,这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不会的——”成王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绝对不会。我会听话,大不了我都听你们的……”
“别说傻话了。”白岄沉下了脸,语气肃然,“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他扭头看看辛甲,见他也没有帮腔的意思,急得眼眶泛红,“你们、你们都只是因为先王,才对我好吗?!”
辛甲揽着他摇了摇头,“王上,别这么说。”
问这种话,伤人又伤己,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口不择言。
白岄低眸想了一会儿,点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的。我其实不知道怎么与小王相处,殷都的各位小王,也并不是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封邑,能自己处理各种事务、筹备祭祀,只是偶尔会来请教巫祝们一些事。”
“主祭们很少教养孩子,我唯一带大的孩子,只是阿岘而已。”她挽起衣袖,握住成王的手,说得温情又无情,“在我眼中,您是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孩子,是必须要守护的人。”
成王怔怔地放开手,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道:“可姑姑不也是先王留下的遗物吗?他们说,先王还在的时候,绝不会容忍宗亲和百官欺侮你。”
那是曾受王权庇护的神鸟,丰镐有许多人希望继续保护她,让她在宗庙内陪伴神明和先王。
成王追上去几步,“我也想保护你。”
白岄停步,回头看着他,最后摇头,“但此时此刻的‘王’,还不是您。所以,这个决定并不能由您来做。”
“而且不需要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这个天下,再也不需要大巫了。”
成王看着她走出宫室,没有再去拦,过了片刻轻声道:“就算这样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不是虚假的。”
辛甲叹息,“随她去吧,谁也拦不住她的。”
“太史……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成王扯着辛甲的衣袖,忍不住摇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大巫到底要去做什么?”
辛甲缓了一口气,收起脸上忧虑的神色,“让巫箴去吧,想要留住神明的飞鸟,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太大了。”
“我们承担不起吗?”
“承担不起。”辛甲转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沉声道,“选择神明的代价,并不是您、或是我们倾其所有能支付,而是需要之后千年万代的人们一同承担。”
那听起来很艰难,也很沉重。
成王想了一会儿,“……我不能为他们选择。”
“是的,您不能为他们选择。”
“那为什么姑姑可以?”
“因为她已经摘到了星星,那是神明给予她的嘉奖。”辛甲直起身,带着疲惫笑了笑,“王上不了解那些神明,祂们喜怒无端、令人惧怕,却又公正无匹、绝不食言。”
“巫箴既然已经得到了祂们的认可,在她身死之前,她始终是神明的喉舌。所以她可以为天上的神明选择去留,连祂们都不得不听从。”
白岄走下回廊,见邑姜带着大群的女史、女祝,之后还跟着女奚与女宫,全都站在阶下,挡住了去路。
白岄低头行礼,“许久没见王后了,听闻您忙于各种事务,十分辛劳。如果是要问小王上的情况,现下已退了热,精神也不错,应当无碍……”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邑姜一把将她拉到转角处,命随行的女史、女祝退到远处,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太史向我说起了,那种计划太危险了,既然你已经将祭祀的事交给其他人去做,该趁此时跟着族人离开,不会有人阻拦你的。”
白岄平静地答道:“等到祭祀结束,我自然会离开。”
邑姜皱起眉,“你以为这里是殷都吗?丰镐的城门一旦关闭,除非你化作飞鸟,不然如何离开?”
白岄轻声道:“如果逃不出丰镐,至少还可以逃到天上。”
商人惯于迁徙,最后一场迁徙便是走向死亡。
她虽不向往,但也并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