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姜遣退了女史和女祝,问道:“巫箴怎么不说话?”
白岄抬起头,望着她看似平静的面色,“王后希望我说什么呢?神明同意了,或是不同意?兆纹的解读,从来并无定数,我可以按照您希望的意思去解读,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莘妫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性子活泼好动,像是自由的鸟儿,在死气沉沉的城邑里飞来飞去,让人见了很是欢喜。”邑姜低着头,轻声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阴影投不到她的身上,她什么都不怕。可是我怕……”
若自身即是火焰,又怎会被黑暗所扰呢?
但被那火焰照亮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这仅存一缕的微光的。
“我不能失去她……”邑姜抓住白岄的手,“王上也不能失去她。”
白岄摇头,“可占卜是没有办法救任何人的,请您不要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痴望。”
邑姜紧抿着唇,沉默许久,才问道:“巫箴也有弟弟,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会怎么做?”
“当年摘星台上,我与兄长便是这样选的。我们做到了,并不是借由神明之力。”白岄将手覆在卜甲上,慢慢地说道,“商人信仰的神明,自由、神秘又充满了感染力,祂们会将每一个接近殷都的人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白岄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请您忘记祂们吧,不要再受到‘神明’的诱惑。”
邑姜轻声笑了一下,“忘不掉的,就像你说的那样……直到死去的那天,才能忘记。”
繁华的殷都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梦,既是噩梦,也是好梦,无法逃离,诱人沉迷其中。
一阵风动,帷幕被揭开一角,有人走了进来。
“是谁?”邑姜起身,看清了进来的人,不由后退了半步,“父亲……”
吕尚前往追击溃败的商军,才返回牧邑,听闻邑姜到来,连甲胄都未解下,便匆匆来寻她。
“你来做什么?你该留在丰镐,安定人心。”吕尚显而易见地面色不悦,“而不是在这里添乱。”
“我率胥徒们前来,并不是添乱。”邑姜轻声答道,“您若是觉得我在此碍眼,明日我就将启程返回丰镐了。”
“没有添乱?那这又是在做什么?”吕尚拾起放在案上的卜甲,看了一看,随手掷在地上,“离开的殷都时候,跟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被修治钻凿、又经火烧灼过的甲片本就很脆,落在地面上霎时碎成了数片。
邑姜点头,“我记得。”
“你一直很听话,也做得很好。”吕尚放缓了语气,“我等十余年筹谋,正当决胜之际,不要在此时任性,误了大局。”
“……是,我已经做得很好了。”邑姜埋下头,轻声道,“可是、我真的很累了,这些年来,您和先王一直要求我闭口不谈过去的事,要求我做一位庄重守礼、最恪守德行的王后。”
她抬起头,少见地流露出不满,“只要是王后就可以了,不管是谁的王后都可以。”
“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明日要返回丰镐,早些休息吧。”吕尚看向白岄,“巫箴,走吧,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王后召我前来占卜,尚未命我离去,卜甲也不应这样随意处置。”白岄没有动,巫祝应当为每一个被黑暗所困的人提供帮助。
“别这么固执,巫箴。”吕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做主祭的性子都太傲了,你该听话一些,要知道刚则易折的道理。”
“您是很严厉的父亲。”白岄在殷都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巫祝们相争从来都是靠气势压人一头,她并不认可吕尚的劝告,“可是太公,一味回避是没有用的。您心志坚定,自然无所畏惧,但……”
吕尚猛地抬起手,染了血的矛尖直指白岄,冷声打断她:“那是我与先王的约定,不容任何人质疑,更不容外人置喙。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对先王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父亲!”邑姜想要将白岄拉开,但矛尖离白岄太近,她不敢擅动,“是我将巫箴唤来的,请您不要迁怒于她。”
武王正与辛甲、丽季、周公旦和召公奭在旁议事,众人闻声赶来便见到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
吕尚是先王倚重之臣,行事刚毅果决,不知他与白岄因何相争,无人敢出言劝阻。
唯有辛甲同为长者,上前劝道:“太师!不要对大巫无礼。”
太公望,意为太公亶父所望之人,为文王对吕尚的敬称。
自那之后,丰镐从上至下都喜欢称他为太公,以示尊敬,也表亲近。
而吕尚在丰镐的职务为三公之一的太师,兼任冢宰,为最高的辅政官员。
但巫与王是一体的,身为大巫的白岄,即便是太师也该让她三分。
白岄倒是神色平静,伸手轻轻拂开指向自己的矛尖,“太公,大敌当前,此时与我置气,并没有益处。至少,我们目前的利益,仍是一致的。”
吕尚冷哼一声,女巫的性子虽惹人讨厌,这样冷静、迫人的态度倒不得不令人佩服。
“阿岄!”丽季见吕尚收了铜矛,快步上前,将白岄拉开一些,护至身后,“太公,阿岄的性子一贯如此,殷都的主祭绝非柔顺之辈,若你们要让鸷鸟为你们所用,就不要忌惮她的爪牙锋利,更不能剪掉她的羽毛!”
辛甲喝止了他,“丽季,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还嫌不够乱吗?带巫箴离开这里。”
“等等。”一道人影从帷幕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你们究竟在争什么?”
武王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莘妫……你怎么起来了?”
“殷都到底有什么?就那么可怕吗……?让先王和太公都不愿再提起?”莘妫拂开了武王的手,踉跄走到白岄面前,“巫箴姐姐……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莘妫……”
莘妫脸上现着浮越的红色,眼眸布满血丝,声音虽虚弱,仍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你们都不要过来,让巫箴姐姐说。”
白岄伸手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商人会以人为祭,下至俘虏奴隶,上至王公贵胄,均可成为人牲。”
莘妫摇头,“那又如何?自古歃血祭旗,杀俘献祭,不足为惧。”
“祭祀过后会分食祭肉,人牲亦在其中。”白岄平静地道,“如何料理六畜,便如何料理人牲。”
她说得太平静、太寻常,以致让人乍然一听,觉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是这样啊。”莘妫埋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起来,“我全都明白了。所以……”
“所以……”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噙着泪的眼眸望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一直都不愿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她一边凄惨地笑着,眼泪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王上,我们不是亲人吗?!为什么我不能分担……我不能为你们分担这样的痛苦吗?!”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怜悯的、疼惜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这十余年来,她亲眼看着大家为噩梦所困,痛不欲生,渐行渐远,却连安慰他们都无法做到。
“竟然只是为了这种事……真是可笑。”莘妫连连摇头,或许是气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吗?我杀过的人一点也不比太公少,难道我会怕这些?!”
她缓了一口气,向后靠在白岄身上,喃喃道:“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商王倒行逆施、无道无义,原来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我们是去报仇的,原来我们与商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莘妫。”白岄揽住了她,“既已知道了这些,回去休息吧。”
莘妫低头捂住嘴,终于不笑了,她埋在白岄怀里,哭道:“巫箴姐姐……他们骗得我好苦,这样自以为是……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邑姜上前按住她的肩,“抱歉,莘妫……”
黑暗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内,而被独留于光明中的人,又何尝不是独自徘徊,惶然无依呢?
“我想回家……”莘妫轻声道,“邑姜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莘妫,我带你回家。”
乙丑日的平旦时分,载着伤者的车马自牧邑启程,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土而去。
莘妫躺在邑姜膝头,望着刚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朝阳,“邑姜姐姐,天亮了呢,可是我好困……”
“那就睡吧。”邑姜抚着她的额头,那上面带着虚浮的热度,沁着一层薄汗。
“好啊,我要睡一会儿了……”莘妫拽着她的手,轻轻笑一下,“等到了,记得叫醒我。”
“好。你睡吧,等到家了,我再叫醒你。”邑姜红了眼眶,见她慢慢闭上眼,才扭过头,捂住了双眼。
“一定会叫醒你。”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压抑的低泣声也如此渗出,“一定。”
第三十二章 将倾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
牧邑的郊野再次迎来清晨,连日的降雨之下,地面仍泥泞不堪。
湿润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踩在上面的时候会现出浅浅的凹坑,渗出一洼淡血色的积水。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战役的惨烈情状,只用了四个字——血流漂杵。
他们没有记录下任何一个死难者的名字。
许多人埋骨在此,为了从今往后不必成为殷都祭坑中零散的枯骨。
朝歌城外人群攘攘,自昨夜开始,商人便陆续在此聚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郊外,夜间那场盛大的燎祭余烟未散,夔龙的虚影在天空中徘徊,似乎仍在诉说强大的殷商并未失败。
贵族们簇拥在微子启身旁,商王不知去向,禄子尚未赶回朝歌,箕子被囚已久,微子启是商王长兄,此时俨然是商人的领袖。
商王的近臣则以胶鬲和费仲为代表,与贵族们相隔一段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平民们对于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他们一夕兵败,但取胜的西土之人并未像从前来犯的羌方、夷方那样,在王畿地带肆意劫掠伤人。
交战结束之后,西土的军队退回了牧邑,仅派遣了几名官吏前来,在朝歌城外宣扬商王的各种不义之举。
众人也摸不清周人的打算,难免有些惶然。
微子启安抚众人道:“王上无道,惹怒了神明和先王,因此上天派遣周人前来矫正纲纪,拥立新王。”
胶鬲在旁说道:“听闻周人已在西土自称为王。那位继任的周王,是过去周方伯的次子,也是一位仁主。”
微子启瞥了他一眼,“胶鬲,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胶鬲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周方伯十余年前曾在殷都为客,于卜筮一道很有心得,贵族之中也还有许多人记得他。
商人大都不关心外服的事,连周方伯换了人也不知,听闻周人自称为王,一时间觉得又是惊异又是稀奇,议论纷纷。
“上大夫开什么玩笑?神明怎么可能认可西土之人做‘王’呢?”
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先王也是商人的先王,一向享受历代商王奉上的祭祀与血食,怎么可能偏向于外人呢?
“你们说这个‘天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是因王上不遵旧典,许久不祭祀旁支的先王们,惹恼了他们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没有惹恼旁支的先王们这不好说,但商王的行为肯定惹恼了那些旁支的贵族们。
殷都的贵族们大多不愿理会商王调集步卒的命令,仅有一部分族邑参与了会战,但他们或是在战场上提前回撤,或是直接调转矛头攻打起商王的队伍。
他们怨恨商王,怨恨到即使战败也无所谓。
“你们看,前面来了许多人!”
“那些人里,哪个才是上大夫方才说的‘周王’啊?”
“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