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有鸟儿飞过来了。”
飞鸟从远处群集而来,正停聚在空中宛转翩飞。
“那是——白氏女巫吗?”
身着青白色祭服,佩戴着夔龙纹的面具,伸手让鸟儿落在手中的女巫,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扎眼。
“白氏女巫?是上任大巫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那个白氏女巫吗?”
微子启面色一凝,喃喃道:“巫箴的女儿,果然没有死……”
当初在摘星台上闹得那么凶,女巫被风神带走的流言直至今日仍在朝歌和殷都流传,她现在回来做什么?想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她不是被风神带回天上了吗?”
“不对不对,我当时就在摘星台下,看到她是化作飞鸟返回天上了。”
“可回到了天上的人还能再返回地上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啊。”
“你笨啊,大家都说,白氏的女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肯定是神明派她回来的啊。”
“神明派她回来?可、可——她现在跟在周人的身边啊!”
“难道说、神明真的抛弃我们了?!”
“还有后面那个人,是辛甲大夫吧?”
“原来辛甲大夫也去了西土?”
“你们不知道?从前那位大巫鬻子也去了西土,还有祖伊、太师和少师,听说他们都仰慕周方伯的贤明,前去依附于他。”
事情的发展趋势似乎与预想的并不全然相同,可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瞬息之间已在民众之间传遍,此时想要控制事态发展,已经来不及了。
微子启沉下脸,低声向身旁的贞人涅道:“你速至殷都,务必将各族邑的族长请来,有要事相商。还有巫鹖,命他带着王上的近臣,赶在周人之前去鹿台为王上收敛入葬,尽快将昨日燎祭的情况传开。”
贞人涅一一听着,皱眉道:“想不到白氏的女巫竟然回来了,真是棘手。那您呢?还依照先前的约定行事吗?”
依照之前的约定,由微子启代表商人,做出战败者应有的态度,恭敬请罪。
“现在也只得如此。”微子启接过侍从递来的祭器和茅草,向前请罪道,“过去王独断专行,数谏不听,我只得返回微地。可为王者有过失,作为臣子难道就能不去辅佐、匡正他吗?如今我族被天命所弃,终是我等的过错。”
武王亲自扶起微子启,向众人道:“商王任用小人,扰乱朝政,甚至囚杀贤明之人、背离宗亲旧人,这并非微子和其他臣民的过错。我等西土之人,乃是受天命而来,为天下讨伐商王一人。不知商王现在何处?”
微子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人们已七嘴八舌抢先答道:“王上在鹿台,昨夜举行了很隆重的燎祭,大伙儿都看到了。”
“既如此,我等先前去鹿台。其余人等,各安其处,不必惊惶。”
贞人涅与巫鹖趁乱溜出人群,匆匆返回朝歌城,正要命人备下车马,一柄小钺蓦地从旁横了出来。
白岄站在城门下,手执小钺,冷冷望着两人,“众人都在城外相迎,两位要去何处?”
贞人涅反应很快,先发制人指责道:“女巫,你可是殷都的主祭,怎能返投周人?”
“是么?您不提起的话,我都快忘了。”白岄横过小钺,将闪着寒光的刃口在两人面前缓缓地移过去,“许久没有做主祭,处死人牲的手段倒是有点生疏了。”
巫鹖吓得倒退一步,一把拽住贞人涅,“贞、贞人……我们快走,他们这些主祭都是疯子,别同她废话!”
白岄将小钺一甩,从巫鹖身旁抡过去,将将擦着他的衣袖,“先别急着走,两位还没回答我,你们匆匆返回城中,要去做什么?”
“这……”巫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臂,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向贞人涅道,“贞人,要不您在这里先抵挡一下,我先去鹿台那边……”
鹿台好歹还在城里,就算不备车,他跑过去也花不了太久,至于殷都,贞人涅肯定是去不成了。
说完,他也不等贞人涅答应,当即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才踏出去两步,面前又有铜制的长矛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尚站在不远处,笑道:“我乃是周王的太师,两位想必便是殷都的大巫和贞人领袖吧?王上要与微子议事,请两位也在旁列席,做个见证。”
“这……”贞人涅眼睛一转,前有矛后有钺,这两个煞星看起来没一个好商量的,恐怕还是乖乖听话为妙,遂笑道,“我与巫鹖俱是微末之人,何须周王命两位贵客亲自相迎?这礼节倒是隆重。”
巫鹖小声道:“贞人,可是……”
“别废话,想活命就跟着我走。”贞人涅瞪了他一眼,向吕尚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在何处议事?我们这就去,绝不敢怠慢。”
吕尚指了指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阁,“摘星台。”
贞人涅赔笑应下,拉着巫鹖快步赶往摘星台,一路上目不斜视,遇上相熟的小臣向他打招呼都不予答复。
白岄收起小钺,远远望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问道:“太公怎么没有随王上去鹿台?”
吕尚道:“我见你向礼官取了一柄小钺,匆匆尾随这两人而去,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虽然昨日才起过冲突,大动干戈,两人倒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白岄将小钺在手中掂了掂,“这不过是柄祭祀用的礼器,贞人和那位大巫也太过胆小了,这样都能被唬住。”
她看着摘星台方向,沉下脸色,“商王昨夜于鹿台以自身行燎祭,微子当时命人封锁消息,如今派遣贞人与大巫匆匆而去,想必是改主意了吧?”
不过真是遗憾啊,因为他们也改主意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对不会更改的盟约,不过是看谁能争夺到更多的利益,谁又变卦变得更快而已。
白岄收起小钺,也向摘星台走去,“那位大巫不足为惧,贞人却是极难缠的。”
“王上那边不要紧吗?”吕尚快步走到她身旁,“殷都的那些贵族和巫祝,恐怕比贞人还难以应付。”
“我昨日已将商人的礼仪告知王上,有太史他们在,即便有突发情况也能应对。”白岄摇头,“何况商王已死,又能有什么突发情况?”
料理一个死人罢了,应该不用她陪着吧?
“至于殷都的巫祝……”白岄向北望去,庞大的商邑已在洹水旁盘踞两百余年,根深蒂固,无法动摇,“巫祝与贵族不同,或许可以说动他们。”
第三十三章 天命所终 自成汤大败夏桀……
摘星台上,靡丽的歌舞不再,女奴们还不知一夕之间,王朝已经倾覆。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瑟缩在冷清的宫殿角落处,如同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白岄走上前,“商王已死,你们离开这里吧。”
见走上前的是名女巫,有人鼓起勇气道:“可我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白岄道:“庸、蜀、羌、髳、卢、彭、濮等各方驻于牧邑,若与其人有故,可前往寻求庇护。”
“巫箴。”辛甲走到她身旁,语带不满,“你方才去哪里了?一错眼就不见了你。”
白岄瞥了眼一旁的贞人涅和巫鹖,“去捉不听话的老鼠了。”
辛甲摇头,“仍有许多商王的近臣不愿臣服,企图继续组织兵力抵抗,虎臣正在城中清理,如今局势并未安定,你不要随意乱闯。”
“太史放心,我不会涉险。”
辛甲并不相信,叹口气,“王上他们也到了,快去落座吧。”
装饰着松石的描金门户洞开,早春的阳光透入,扰动着室内凝重的氛围。
武王坐于上首,商人居右,周人居左。
微子启被奉于右侧首位,侧身看向巫鹖与贞人涅。
贞人涅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计可施。
左侧首位是吕尚,其次是周公旦、召公奭、白岄、辛甲、丽季等人。
列席的人并不多,均是知晓内情者,自然也不必再说什么场面话。
微子启起身道:“白氏主祭曾跃下摘星台,为神明所眷,如今随行于周王身侧,果然是天命所归。只是这样的大事,西土竟从未宣扬,召公曾与我相盟,亦隐而不告,很是见外啊。”
召公奭答道:“巫箴到达丰镐,不过是今岁之事,确是未及相告,并非有意隐瞒。”
贞人涅也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倒怪了,女巫离开朝歌已有一段时日,难道此前当真侍奉于神明之侧?”
“巫祝们不都侍奉于神明之侧?”白岄反问道,“想来贞人不是如此,才会有此一问,那贞人所占的甲骨,原来也并非神明之意?”
神官们之间说话很是不客气,若任由他们争下去,恐怕要闹得不可开交。
武王制止了白岄,“巫箴,微子与贞人于周是宾,于你为长,不要无礼。”
白岄嘲讽地看了贞人涅一眼,坐回辛甲身旁,不再言语。
微子启的面色并不好看,这里是朝歌,是商人的地盘,却将他们称作“宾”,多少感到令人不快。
“商王既已伏诛,当依照先前的约定,拥立小王禄子继位为君,为上公之爵,都于商邑,以奉祭祀。”武王看向坐于右侧下首的官吏,“听闻禄子此前常在封邑之内,恐怕一时难以料理殷都事务,微子为王父,当复为卿位,与太史违主持各项事务,辅佐新王。”
坐于下首的太史违起身,作了一礼,表示接受任命。
微子启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道:“我欲命长子追随周王,前往丰镐。”
众人倒有些吃惊,贞人涅低声问道:“周王尚未有此意,微子何必如此?”
命长子前往丰镐,虽名义上是追随周王,实际不就是作为人质吗?
微子启不答。
周人迟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不如主动示好,赢得更多转圜的余地。
门外守卫的侍从来报,“禄子到了。”
禄子圣不等相请,已越过侍从,大步跨进殿内,他才从封邑赶来,身上还带着行路的风尘。
对于侵入了朝歌的周人,他并不服气,略带不耐烦地扫视过殿内众人。
微子启向他使了个眼色,命他暂时忍耐,“禄子,你到我身旁来。”
贞人涅和巫鹖起身为禄子圣让出坐席,令他坐于微子启下首。
贞人涅附到他耳边,将方才的谈话向他复述。
禄子圣听罢,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贞人涅劝道:“禄子,不要意气用事。”
武王对于禄子圣的不满只作不见,向微子道:“我等将返回牧邑,明日会派遣胥徒前往殷都修整王宫、亳社。”
随后带着众人离去。
白岄在经过禄子圣身旁时,轻声问道:“不知禄子何时成了‘小王’?先王真的认可你了吗?”
“你——”被戳到了痛处,禄子圣瞪着面前的女巫,但白岄只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便随丽季一同离开了。
走至凭栏处,丽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