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为什么不?”巫离侧身撑在案上,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翛翛呆呆愣愣的,当然更要教会她这个了。你也知道的,多一技傍身,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命呢。”
无法反驳。
白岄抿起唇,原本她以为被呛住的会是巫离,没想到现在是她自己无话可说。
巫离难得见她语塞,心情大好,抬手揽住她,“既然阿屺没教过你,那就让姐姐来教你吧。”
白岄抬手想去推开她,不满道:“别碰我,我没说要学。”
“别动。”巫离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使了劲将她扯过来按在几案上,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骨笄,松松抵在她的颈侧,“小巫箴,乖一点。”
巫离的长发松散开来,垂落到白岄身侧,仿佛幔子一般遮蔽了灯火。
白岄瞪着她,暂时放弃了挣扎。
圆润的骨笄自然伤不了她,可她知道巫离随身带着短剑。
只要她想,方才拔出的也可以是短剑。
巫离摘下她的铜面具,随手扔在一旁,垂手摩挲着她的侧脸,笑得潋滟,勾人心魄,“这才对嘛,姐姐最喜欢你这样听话的小美人了。”
见她并未生气,巫离更肆意地揉着她的脸颊,“笑一下嘛,你生得美貌,笑起来想必更能惑人心神。”
白岄移开了眼睛,不想看她,“我会用言语惑人,为什么还要学这种……”
“都说了,多学一样本事,关键时候用得上。”巫离扳着她的双肩,俯身下去,鼻尖与她相碰。
女巫的眼睛撞在一起,一双冷漠幽深,仿佛冷月下的一泓静水,另一双灵动风情,像是荒野上盛开的摇曳春花。
灯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响,除此之外,屋内一片寂静,惯于玩弄人心的女巫们正在寂静中交锋。
养在院落中的白鹤似乎被惊醒了,正在低低鸣叫,随后有脚步声接近了。
白葑和周公旦走进院落,屋门大开着,里面灯火摇曳,却听不到一点人声。
“你说叫作‘巫离’的女巫?他们的族邑距离这里很远,要越过整个祭祀的区域才能到,她怎会突然跑到这儿?而且还……劫走了阿岄?”
白葑很不解,白岄从来是吃一点软但绝不吃硬的性子,即便对方也是主祭,白岄也不可能受制于巫离的。
何况巫离虽然行事张狂了些,也不至于疯到跑来白氏族邑劫持白氏的主祭吧?
“巫箴,你在这里吗?”周公旦走进屋内,便看到交织在一起的白色和赤色衣角,不由停住了脚步,“这是怎么……”
“巫离,你做什么?!”白葑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快放开巫箴。”
巫离抬眼扫了一下,“真热闹,怎么都来了啊?真是更有意思了。”
“巫。离。”白岄拧住她执骨笄的那只手,“快起来。”
“哎呀,好凶,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巫离在她彻底生气之前放开了手,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向后一撩,笑道,“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难缠。哈哈哈,别露出这种神情嘛,我只是在跟小巫箴闹着玩哦。”
白岄起身理了理被巫离弄乱的头发和衣衫,闹了这么一出,倒也不好再摆脸色了。
“周公还有什么事吗?夜深了,明日再说吧。葑,你去安排一下住处。至于巫离……不要叫她在族邑内乱闯,就住在我这里吧。”
白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上并没有猜疑你。”周公旦放缓了语气,低声道,“王上病重,流言四起,召公和太史正在着手处理,不能抽身前来接你。”
“我知道,流言一旦出现,便难以完全消除。”白岄垂下眼,“现在丰镐恐怕正流传着……当初那个神明和商王将要降罪于周的流言吧?”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她所料不错,“王上问你,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
“留在这里并不安全,随我回去吧。”
白岄拨了拨将灭的火芯,“正因如此,我应当留在这里,就算真有不测,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可你要做的事,必须活着才能继续吧?”周公旦劝道,“你是太史寮的属官,王上和召公还在等你回去复命。”
“我原本是想……大不了,把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都……”白岄看着闪烁的火光,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或许是该返回丰镐。”
巫离正蹲在院落的一角逗弄着白鹤,夜深了,白鹤不想理睬她,将脑袋盖在羽翼之下,任凭巫离怎么拨弄都不愿意动弹。
“巫离。”白岄执着灯盏走上前,“你在做主祭之前,想做什么?”
巫离回过身,眼睛亮闪闪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岄将灯盏放在低矮的院墙上,人也倚了上去,“想必你今夜也不回去了,随便聊聊吧。”
“随便聊聊,哈哈哈,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小巫箴都变得随和起来了。”巫离起身在空地上转着圈,衣袖和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我小的时候啊,想要跳舞给神明看,常常跟着鸟儿们一起练习。”
“可是后来被族长斥责了一通,他说我是主祭的人选,不能这样不庄重,何况如今的神明不喜欢舞蹈,只喜欢新鲜的血肉,学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白岄看着她在院心旋舞,晚风爱怜地拂起她的衣袖,披散的发丝交织着,在风中飞扬。
舞蹈是不庄重的吗?不,不如说,神明真的偏爱那些庄重繁琐的典仪和流程、还有弥漫着腥气的血食吗?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人间的话,风应当是祂的使者,一定是因为喜欢女巫的舞蹈,才会让风温柔地抚弄着她的衣角和裙袂吧?
“我打算明日启程,返回丰镐。”白岄的语气不容拒绝,“巫离,先前说过的,你要随我一起。”
“可以啊,反正我也在殷都待腻了。”巫离旋身跃到她身侧,笑道,“想想还有些兴奋呢,我长这么大,除了族邑、王城和王陵都没去过其他地方,可不像小巫箴还去过西土。大家一起结伴旅行,一定很有意思。”
“此次要日夜兼程赶回丰镐,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旅途。”白岄低下头,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押送,“翛也需与你同去。”
巫离一点都没有抗拒,仍然笑得明艳,“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和兄长已经说服了大家,整个族邑都会随你一起离开,怎么样?感动了吗?”
“……这样也好,毕竟贞人曾起意将翛献给神明,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举族离去,或许正是最稳妥的决定。”
巫离看了看天色,提步往屋内去,“不过你想要带走的应当不止我们一族吧?恐怕明天还有好大一场麻烦。小巫箴,早些休息,养养精神吧,贞人多半也会来搅局的。”
白岄站在夜空之下,群星的光辉落在她的肩头,她看着巫离的背影,轻声道:“等到了丰镐,再自由地跳舞吧。”
自由吗……?巫离一哂,周人的规矩恐怕比殷都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实她一点都不相信,在丰镐会有什么自由。
第五十五章 密云不雨 听闻巫箴调集了……
翌日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的空地上。
平旦时分,白氏派出族人至各巫祝的族邑传信,召集族中长者、主祭等主事人至亳社。
朝食之后,群巫渐次前来。
巫离是一早就与白岄一起到了,此时正在一旁逗弄着白鹤,身后宗庙的屋檐上,各色的雀鸟正挨挨挤挤在一处,啾啾闲话。
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巫箴召集我们来此,是要商议什么事?近来应当并无重大的祭祀……”
巫即和巫罗等人早与白岄通过气,只是与各自的族长默立在旁,静静等待。
聚集在亳社前的巫祝越来越多,白岄环顾众人,“除了与箕子离去的两个族邑,大家似乎都到了。”
巫隰看了看,也道:“确实都到了,巫箴要说什么?”
白岄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明日的天气或是祭祀安排,“王上病了,我将返回丰镐侍疾,在场的各位都是巫祝中佼佼者,理当随我一起前往。”
早有预料的几名巫祝不过挑了挑眉,未作表态。
其他人则震惊于这突然的消息,“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始终认为白岄与三位监军一样,是周王留在这里监视他们动向的,只要他们没有什么大动静,就可以长久地相安无事。
在白岄担任大巫的这一年期间,众人各安其职,祭祀平稳进行,连贞人都不来相扰,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此时她突然提出将要返回丰镐,还要求各族相随,对于一部分不知底细的人来说,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虽然说是侍疾,可她特意召集了各族的主祭、族长甚至族内的继承人们全部来此,不就是让他们前往丰镐为质吗?
巫离在旁低声笑道:“周王病重召你返回丰镐,这么机密的事你就直接说了?”
白岄无所谓地道:“这算什么机密?当初有不少官员和贵族去了丰镐任职,其中还有微子的族人,他与贞人早就有所耳闻了吧?”
议论了一阵后,众人决定派出一名代表来与白岄交涉。
那名巫祝年届半百,鬓发微白,语气威严,也曾担任主祭之职,如今是一族之长,“大巫命我等一同前往丰镐,还召集了各位主祭,那之后殷都的祭祀又要托付给何人呢?”
白岄答道:“各族邑中不乏精于祭祀的巫祝,何况近来祭祀的数量已较前大行简化、削减,将祭祀之事交付给他们,定能胜任。”
群巫又切切地低语起来,这话虽说的不错,可这样猝然提出让他们离开殷都,放弃数代以来培植的势力,谁能甘心呢?
“若我们不同意呢?这样的大事,应当举行占卜询问神明才对啊。”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白岄站在宗庙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已问过神明,祂们认可了我的决定,今日不过是将结果告知众人。如果还有谁不同意的话,可以亲自去询问神明与先王。”
雀鸟仍在宗庙的屋檐上欢快地跳跃、鸣唱,全然不顾地面上的人们面色凝重。
它们在殷都被奉为众神的信使,受神明所爱,是神明化身,现在它们全都站在女巫这一边。
白岄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群巫之前,“选一个吧。跟我走,还是跟先王走?”
那名年长的巫祝面色难看,巫祝们原本还在小声议论,此时都闭了嘴。
当年盘庚王带领众人迁至殷都时,也曾以先王的名义威胁过不愿合作的旧贵们。
世事变迁,他们已不知当初是否有一批贵族旧人真去“追随”了先王,可至少他们很清楚,面前的女巫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当初招来群鸟,借先王之名清除异己,连微子启和贞人涅都只能放任她。
如今飞鸟又在她的头顶聚集,谁若是胆敢提出异议,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埋到祭坑里去。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怒道:“巫箴!你假借神明排除异己,这样与先王何异?!这就是周人所说的‘仁义’吗?”
白岄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又非周人,我们商人不是一贯如此么?谁更受神明所爱,谁的武力更强,便听从谁的命令,千百年来,一向如此。”
“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巫蓬瞪了少年一眼,温声向白岄告罪,“幼弟莽撞,并非是我族之意。我与族长已商定,不论大巫要去何处,我们均会随行。”
“兄长,怎么连你也——”少年尚未说完,便被巫蓬族中的长者捂住嘴拖了回去。
有了少年起头,其他人也站出来表达了反对,“巫箴,但你这样行事实在太过蛮不讲理。我们在殷都已生活二百余年,这里是无法忘怀的故土,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白岄回头望向亳社与宗庙,“自祖契至汤王曾迁徙八次,之后的数代先王又由亳都先后迁至嚣都、相都、邢都、庇都、奄都,之后又返回西亳,最后迁至殷都。商人一向是惯于迁徙的,为何如今要留恋故土呢?而且,究竟何处才是我们的故土呢?”
当年成汤王代夏而立,定都于亳,从此商人不论迁于何处,总要将亳社搬到新的都城之中,或许他们的故乡,都凝聚在这一方小小的亳社之中。
群巫一时沉默,这片中原大地上,已遍布了他们的足迹,在不断的迁徙中,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家呢?
“巫箴与巫祝们聚集在亳社之前,是有何事要告知先王?”贞人涅不紧不慢地走来,打破了寂静,群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白岄看向他,“我只是召集巫祝们来此,不知是谁多事,惊扰了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