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人涅道:“听闻巫箴调集了驻于邶地与鄘地的兵力,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王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十分不安,因此命我前来一探究竟。”
聚集于祭祀区的巫祝们还不知此事,闻言互相交换着讶异的眼神。
原来白岄确实不是在与他们商量,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监军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岄语气平淡,“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希望众位巫祝随我前往丰镐罢了,谁知大家这样推三阻四,拖延至此。而且贞人应当知道,王上驻于商邑的兵力,并不是我可以随意调动的。”
“除了卫君、鄘君与邶君三人,有权调动的,应当只有周王本人吧?”贞人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看向白岄,“看来周王很看重你,派了极为信任之人前来协助你。”
白岄仍然平淡地答道:“王上曾力排众议,于公卿、百官之前任命我为丰镐的‘大巫’,确实比殷君更看重我。”
贞人涅笑笑,“殷君过去确实怠慢了巫箴,还望女巫不要长久地挂怀了。”
“自然不会。”白岄点头,“还请贞人告知殷君,我只是打算带着巫祝们返回丰镐侍疾,并无他意。”
贞人涅和气地笑着,表示理解,“王与巫本为一体,巫箴身为大巫自然应当陪伴在周王身旁,我与微子亦不敢强留你在此。”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语气冷峻下来,“巫箴既为大巫,她的命令,就是神明的命令,若你们不愿听从,神明与先王会放弃你们的族邑,降罪于你们的族人,就算是王上也无法违抗先王的意志庇护你们。”
巫祝们怀着怨忿地瞪着他,早就知道贞人涅会继续纵容女巫的行事了。
他当然很乐意见到白岄带走殷都的巫祝,这样抽走各族邑中的主祭与长者,巫祝们的族邑失势,便无法再与贞人团体抗衡,从此在神事之上,就是贞人独掌话语权。
白岄闲闲地打量着众人,巫祝之中不乏与贞人涅亲厚者,贞人涅也希望借此机会将自己的眼线安插到西土。
所以,他匆匆来此不是为了搅局,反而是为了安抚群巫,令他们乖乖听命。
“还有人想说什么吗?”白岄抬起手,有山雀从屋檐上振翅飞落,停歇在她的指节上。
巫蓬已表过态,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站到了白岄身旁。
巫离笑道:“我们一族都随巫箴迁至丰镐,往后就不回来啦。”
巫隰点头,“我族也没有异议。”
“主祭们为何都……”巫祝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达成了一致。
“我同意。”巫罗仍是懒洋洋的调子,“不过先说好,可不要给我安排太多的事务,当主祭的这些年,已经快把我累死了。”
巫即道:“我也算是精于医术,既是侍疾,自然要去的。”
巫楔一向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白岄身旁。
巫汾看向巫襄,问道:“巫襄善于攘除灾祸,似乎也该前去啊。”
巫襄点头,“既然大家都这样决定,我们便同去吧。”
“主祭总是要在一处的。”巫率笑道,看向仍在犹豫未决的巫祝们,“再说那些不愿去的人,早已都到神明身边了吧?我还以为留下来的人,本就是一心追随大巫的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主祭和其族邑摆明了都支持白岄,殷君和贞人也不会阻拦。
巫祝们自知僵持下去也没有好处,纷纷松动了态度,表示赞同。
白岄振了振手指,雀鸟探过头亲昵地蹭了一下她的面颊,随后挥动翅膀飞回宗庙的檐上。
“既然都同意了,大家也不必再回族邑,我会命人召集你们族中愿意随行的族人,于日昃时分启程。”
第五十六章 履霜 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
离开洛邑,越向西行进,越觉得秋意渐浓,日脚渐短。
今日未能到达临近的城邑,要露宿在外了。
帷幕已搭建起来,人们在避风的谷地内点起几处篝火,商人与周人远远地分作了两处。
邶邑的兵力护送巫祝们到达洛邑,之后又从洛邑抽调了兵卒继续随行,虽说是护送,其实与押送无异。
商人的巫祝一向令人觉得古怪可怖,周人并不想接近,而这些巫祝又均是族中长者、主事,素来高高在上,同样也不待见周人。
正是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即便同行了数日,两拨人之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主祭们围绕着篝火坐在一处,巫蓬正吹奏着篪管,巫即则吹响土埙,这不是祭神的乐曲,而是流传在商邑一带的未名小调,乐声幽咽低沉,在夜里的原野上听来仿佛神鬼的嗟叹。
“小巫箴,好冷啊——”巫离蹭在白岄身旁取暖,“西土一直这么冷的吗?你看还没到九月,夜里都要下霜了。”
白岄扯了扯她身上赤色的单衣和轻薄罗衣,“是你穿得太少了。”
巫率递过来一个压着绳纹的白陶罐,“喝口酒暖暖吧?”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酒啊?”巫离一把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随即又呛了出来,“咳咳,这是没滤过的秬鬯,你怎么不早说?”
巫率无奈地笑了,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束菁茅,道:“出发的那日从宗庙里取了一些,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喝了,谁叫你这样心急。”
“赶了这六天的路,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巫罗靠在巫汾的肩上,嘤嘤地叹息,“早知道就不来了……天才亮就要赶路,天黑了还不停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从未远离过殷都的巫祝们哪里受得了这样日夜兼程赶路,神情都有些恹恹的,刚启程的那几日还有人抱怨,如今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一入夜都早早地歇下了。
白岄干巴巴地安慰道:“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吧。”
巫罗动弹了一下,直接从巫汾的肩头瘫到了她的膝头,仰面望着夜空,哀嚎道:“到底还有几天啊,我们这是在哪里了?天呐,你们还不如现在挖个祭坑把我埋了算了。”
“别这样,巫罗。”巫汾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道,“你不是有药吗?用一些,总好过这样硬熬。”
“哦,走得急,没带上什么药。”巫罗动作迟缓地坐起身,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蔫蔫的草药来,在里面翻拣一阵,“趁这几日路上短暂休整的时候,我和巫即临时采挖了一点。我看看,抚芎、玄胡、细草……这些应该可以用上。”
巫率将用菁茅滤过的酒递给她,“用些药早点睡吧。”
巫罗苦着脸嚼碎药草,就着酒液灌下去,扶着巫汾慢吞吞地离开了。
巫楔和巫率等人也起身进了帷幕,乐声停止了,夜晚的原野上只留下夜风拂过秋草的窸窣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小巫箴不去休息吗?”巫离把下巴搁在白岄肩上,啜饮着鬯酒,“你太瘦了,肩膀真是硌人。”
白岄偏了过去,巫离险些滑落下去,急忙稳住身子坐起,埋怨道:“哎呀,怎么一声不响就躲开了。”
巫隰摇头,“你就别逗巫箴了,没见她和那位周公这几日都愁眉不展的吗?”
“有什么可愁的?”巫离耸了耸肩,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伸出一根手指挑着白岄的下巴,笑道,“周王不管换了谁做,你总还是大巫吧?”
白岄拍掉她的手,轻声道:“王上会好起来的。”
“啧啧啧,何必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你自己想想,若不是病重难愈,会这样急着召你返回吗?”巫离将陶罐放在一旁,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浑身暖洋洋的,总算活过来了,方才冷得我骨节里都像要结冰了。”
巫离向着白岄伸出手,见她迟迟不动,劝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不去吗?”
白岄仰头望着夜幕上的群星,“你们先去吧,我再看会儿星星。”
“巫箴,你太耗心力了。”巫隰摇头,殷都一向是自由、懒散的,王城也好、手工业区、祭祀区也好,包括周围的各族邑,都自有其秩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自己运行下去。
从没有一任大巫,会如同白岄那样对于祭祀件件经手,事事过问,她勤勉到令人觉得惊奇、无法理解。
“这与你们无关。”
巫隰皱起眉,“别这么说,我和巫离也是关心你。”
“主祭可不会‘关心’谁。”白岄拍拍衣袂上沾染的草籽,在篝火中点燃了灯台,起身离开。
“还真是固执。”巫隰见她走远,叹口气,仔细地将篝火熄灭,然后起身环顾沉浸在夜色中的原野。
如巫离所言,夜里果然结了霜,新月的淡辉下,秋草一片皎洁,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人们大多去休息了,唯有几名值夜的兵卒仍执着炬火四处巡逻。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风缓缓地在空中游弋,带不起一点声响。
白岄践着秋草走近,巡夜的人停下,向她问好:“大巫是要寻周公吗?我方才看到他往西侧去了。”
白岄执着灯台寻过去,走过不近的距离,才看到远处的人影,“这样的深夜,独自外出,也不带炬火,可是很危险的。”
“商人还真是嗜酒。”周公旦瞥了她一眼,语气不悦,“赶路还要带着酒,实在是散漫。”
她的衣衫上被巫离泼到了鬯酒,郁金草的香气浓烈,混杂着酒液的醇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慢慢地弥散着。
白岄看着手中摇曳的烛火,懒于解释,“近日天气晴好,想必再过五六日也能到了,再急也是没用的。若是周公实在忧心丰镐的情况,不如先行返回,由我带着巫祝……”
“不必了,那些巫祝各怀心思,不可轻忽。”周公旦蹙眉,这些日子与那几名主祭接触下来,让人觉得颇为不适。
巫离他已见过几次,是一贯的张狂妄为,另两名女巫少言寡语,死气沉沉,很不可亲。那几名男巫之中,除了据说因出口成谶几乎不说话的巫楔,其他人倒与殷都的贵族性子相仿,只是态度倨傲一些,大体还是友好的。
但白岄说过,巫祝们最会拿腔作势,装神弄鬼,不可轻信,还是先观望一段时间才好。
“把他们留在殷都又觉不放心,抓到身边又嫌难以管束,若早听了我和太公的提议,哪有这么多麻烦呢?”白岄叹道,“此次随行的巫祝有百余人,巫离的族邑也有二三百人,正跟在后面缓缓行来。如今丰镐想必已乱成一团了,到时候要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呢?”
“巫祝性子古怪,难以掌控,暂居在丰邑,就近看管吧。”
“似乎也只能这样,总不能真的关押起来。”白岄望着夜空的西侧,秋风四起,大火西沉,“还有半月,三星升起,大火落下夜空。”
从春分起升上天空,占据了夜空长达半年的大火星,如今即将沉入地下,之后冬季的夜空,是交给参宿三星掌管的。
周公旦也看着那两颗赤色的星星,“我听蔡叔说起,与丰镐不同,殷都内近来流传着关于赤星的流言。”
“‘赤星徘徊于大火,三月不去,将不利人主’——是这个吗?”白岄慢慢道,“那是我命人散布的。”
周公旦看向她,“……你还嫌不够乱吗?”
白岄举起灯台,那其中燃着的火焰与天上的流焰交相辉映,“别忘了,殷都也还有一位‘人主’。这样的流言会让殷君和殷民惶恐,因为他们到现在还认为神明和先王没有抛弃他们。”
“可王上他……”
“如果……”白岄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星象将要不利于人主,谁在此时死去,谁就是上天认可的君主。”
“……白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残忍?”
这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如果武王病重死去,那他就是天命所认定的君主,如果武王好转,那就证实了神明并不可畏,总之,不管怎样都是有利的,只是付出的代价有点惨重。
“主祭都是很残忍的,你到现在才知道吗?”白岄将灯台交给周公旦,转身披着月色离去,“王上曾说他将墓室建造在毕原之上,到那时,我会带着巫祝前往毕原,以免他们生出祸端。”
白岄回到帷幕之中,女巫们居住在最深处。
巫罗吃过药,蜷缩在毛毯内睡着了,巫汾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巫离大约是有些醉了,正趴在她膝上发酒疯。
巫汾抬眼看向她,“巫箴回来了啊……”
“小巫箴!”巫离转过眼,一下子窜起来,将白岄扑了个正着,“你总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在周人那里呢。”
“你是真的醉了。”白岄险些被她扑得跌下去,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拖远了一些,然后迅速抖开毛毯盖住她,将边边角角往里一折,裹成一个蚕茧,威胁道,“再闹就把你打晕。”
巫汾见巫离在被中像蚕虫一般蛄蛹,忍不住笑了,“她倒是疯惯了,一点烦恼也没有。”
白岄坐到她身旁,“我听长辈们说,巫汾善于占梦,能为我解一个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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