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出有名,一心为公,这确实是绝妙的借口,周人曾经就是以这个借口欺瞒了微子启,说动了众多诸侯、方伯结为盟友,从商人那里夺取了这个天下。
现在商人用一样的方法,拉拢了那位高贵的王弟,打算把这天下再抢回去。
这主意实在是无甚新意,但意外地好用。
白岄点头,“确实一致,那或许是贞人的主意。是卫君抢先接受了他的提议吗……?”
毕公高不解,也不愿相信,“可管叔很排斥巫祝和祭祀之类的事,而且难道他不知道,与商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过去已经在这上面栽过一次,第二次岂会如管叔所愿?”
“越是厌恶、越是回避,或许内心深处也越是崇敬、向往。”白岄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向任何人,似乎在望着仅有她能看见的神明,“要投入神明的怀抱太简单了,在殷都那种地方,人们会不自觉地受到诱惑。”
辛甲侧头看了看白岄,“何况,巫箴此前不也说过,想要假意与贞人合作,到时候再反咬一口吗?管叔多半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一个两个,都自以为聪明得很。
丽季很不看好,“贞人可是老狐狸了,再说前车之鉴尚在,他绝不会上第二次当。不过话又说回来,但是我觉得阿岄一定能行的。”
“别扯到我身上。”白岄不满地瞥了丽季一眼,看着摊在面前的简册,丝绦上的简短语句已被誊录数份,交给众人传阅,“听闻东夷已有十数个附庸方国起兵响应殷君,中原各封国中也有不少支持管叔的,毕竟若是成功了,他们都能就此返回丰镐,各位方伯反倒是闭门不出,不愿接见殷君的使者。”
身为曾经方国中的一员,司寇摇头,“方伯们只是还在观望,他们或许不会出兵协助殷君,但多半也不会阻拦他们,形势不容乐观。”
与当年伐商的战役一模一样的展开,只不过现在受制的一方变成了他们。
司工和太卜、太祝匆匆赶到,太祝面色凝重,来到白岄和召公奭身旁,附耳相告。
了解过情报后,司工沉吟不语,太卜皱起眉,“可当初朝歌一片混乱,朝政瘫痪,民怨沸腾,这是我们到达商邑之后亲眼所见。如今丰镐可不是如此,岂能一概而论?”
这分明就是颠倒黑白的污蔑之辞。
司土从外面走来,接口道:“连年争战、巡行、驻守,农事虽有序进行,但人手不足,比之在周原时,如今有大量田亩荒置,宗亲和国人也多有怨言。”
这种怨怼与不满由来已久,现在借着征调百工的事情,越闹越大。
毕公高摇头,“可上次在闳门议事过后,宗亲已暂时平静了。”
白岄道:“他们平息了吗?殷都传来消息的才刚收到,太祝已听闻巫祝回报,国人间正在流传着类似的言论。”
毕公高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
召公奭冷笑道:“他们早有这个打算了吧?只是隐而不发。应是听闻今日有紧急的议事,料想商邑的事瞒不住了,因此命人散布流言。”
“何至于要做到这一步呢?”毕公高紧蹙着眉,“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找散布流言的人吗……?”
召公奭看向白岄:“别忘了,巫箴还在我们这里。”
跃下摘星台,引来大雨和群鸟,她在商人眼中是神明的使者和爱女。
而在周人眼中,她循着星辰的指引来到丰镐,代表着天命所向。
只要白岄还在丰镐,就是神明的目光仍眷顾在此,虽然神明的威慑并不代表一切,但至少会令一部分人举棋不定,不敢妄动。
白岄不置可否,看着司寇慢慢道:“怀有异心的人,我已托巫离找到了,是交给司寇处置,还是用巫祝的方法解决,我都没有意见。”
“巫祝的方法……?”毕公高狐疑地看着她,“巫箴想要怎么解决?”
召公奭打断了他的追问,“毕竟是宗亲,不应过于严厉责罚,于王上面子上也不好看,还是交由司寇和遂师处置吧。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摇头,“还是再召集他们至闳门,陈明利害,若仍有一意孤行者,待此事了结之后再行处置,以免扰乱人心。”
辛甲皱起眉,忍不住插话:“这样处理否过于宽松?宗亲恐怕并不会领情。即便不予责罚,让巫箴吓唬他们一下,也能太平一段时间吧?”
司工轻咳一声,“太史,还是不要了吧?”
他也曾领教过白岄吓唬人的手段……那可真是太惊悚了,女巫若真有意恐吓他们,恐怕能将一大半的人吓得病倒。
“不必对他们进行威吓,保持两寮平稳运行即可。”周公旦看向卿事寮的众人,“司马仍按照先前的安排,于丰镐调集训练人员、戎车,司工协助修整、铸造兵器,长夏将至,司土应在意农事、防治虫害,如今人心惶惶,司寇可适当放宽各项刑罚,以安抚民众。”
“至于神事,一如往常,仍由大巫、太卜、太祝负责。王上的课业,就劳召公和内史多费心一些,今日之事,先不要让王上知道了。”
议事已毕,众人起身离开。
毕公高轻声道:“兄长,你要不要回周原暂避一段时间?待巫箴平息了流言,再返回丰镐。”
“他们罗织流言,不就是希望两寮陷入混乱,引起百官和国人的怨言吗?”周公旦瞥他一眼,“越是退让,流言只会越加汹涌。”
“留在这里,又不对那些人进行处置,就不是‘退让’了吗?”毕公高急道,“就这样任由他们污蔑、攻讦,对于兄长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王上绝不会同意的。”
召公奭向他摇头,制止道:“毕公,别说傻话了,王上已经不在了啊。”
“毕公。”白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开解道,“流言从来都是巫祝的利器,想要与巫祝对抗,便需承受那些流言。先王已不在了,难道你要让年幼的新王承受这些吗?”
“可是——”毕公高重重叹了口气,“一定要如此吗?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像太史说的那样,巫箴不是有办法的吗?就像当时在鲔水旁——她可以借助神明和天命让他们闭嘴的。”
就算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至少可以让流言暂时平息。
召公奭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认为,对于宗亲的处理太过宽松,这样放任下去,恐怕遗患无穷。”
明明只要小小地依赖一下神明的力量,就可以解决,古往今来的掌权者都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坚持呢?
白岄袖着手与众人一道向外走,“一旦接受了神明赐予的好处,或许会愈加依赖于此。但神明的垂怜皆有代价,你我担负不起,更不能为往后的人们担负。”
第八十四章 溽暑 巫离披着蓑衣、顶着……
连续数日酷暑不雨,天气闷热,湿气蒸腾,夏蝉在远处的树上不停地鸣叫,听着更让人觉得心烦。
白岘和医师在侍从的陪同下进入内殿深处,训方氏侍立在侧,向医师一礼,“王上前日从毕原回来后就觉头疼,昨日已请疾医来看过了,吃过药后略好了一点,谁知今晨又发起烧来,因此请医师再来看顾。”
医师语气柔和地应了,“是那日外出着了暑气吧?这几日闷热不雨,百官和国人也有不少自觉昏沉、头疼脑热的。”
训方氏叹口气,低声道:“应是如此,前日先王落葬,是个响晴天,毕原上又没什么树荫遮蔽,那些帷幕遮得住阳光,却挡不住暑气,王上还小,在毕原上晒了那大半日,连水也不准喝一口,哪里受得住?”
他又接着道:“可近来丰镐并不太平,王上病了之后,便有人传言是那日冲撞了神鬼,或是神明仍要降罪、连年幼的新王都不会放过等等……”
医师们常在宗亲和国人之间出诊,自然也对这些流言有所耳闻。
白岘不忿:“不过是些许小病,又扯出这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来。”
医师劝慰道:“阿岘,这些事我们管不了,早些为王上治好病,流言也就自己消失了。”
成王恹恹地倚着书案而坐,还在低头看着铺开的竹简。
训方氏轻声道:“王上,医师到了,先不看这些了。”
医师诊过舌脉,又伸手探了探成王额头和颈侧的温度,唤白岘,“果然是着了暑热湿气,不妨事的,阿岘,你去煎些香薷、兰草来,再加少许的姜黄与乌绒。”
到底是孩子,一听到又要喝药,成王立刻苦了脸,摇头拒绝,“我不要,昨天疾医送来的药很难喝,而且喝了以后也没有好。”
“王上,不要任性,你病了这几日已落下了不少课业。”训方氏扶着他的肩劝慰道,“早些好起来,大家才能安心啊。”
成王本就病得晕晕乎乎,一听他提起课业更觉头大,赌气趴在案上不肯抬头,闷声道:“我不要好起来,我不要学那些东西……让叔父他们管丰镐的事就可以了啊。”
在毕原时,百官和宗亲看向他的眼神,或探究、或怀疑,甚至带着少许的嘲弄,绝对称不上友善。
返回丰镐的当夜,他便做了噩梦,又兼着了暑气,第二日就病倒了。
训方氏揉了揉眉心,尽量放缓语气,“王上怎可这样说呢?待您长大了……”
成王伸手捂住耳朵,“我不听。”
白岘端着汤药回来,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枚金红的杏子、一小串成熟的棠梨,以及一小罐蜂蜜,放在案上。
成熟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吸引了成王微微抬起头,露出半个眼睛悄悄窥看。
白岘将杏子向他面前推了推,诱劝道:“王上乖乖吃了药,就可以吃甜的东西哦。”
训方氏皱起眉,连忙阻止,“小医师,食医前几天刚吩咐过,不让王上吃这些瓜果,以免肠胃受了凉。”
白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着看向医师,“有什么关系嘛?这是他们刚采来的,没用冰鉴冰过,不要紧的,而且食医今天又没来,我们悄悄的,不让他们知道。医师一定不会揭穿我的,对吧?”
“真拿你没办法。”医师无奈笑了,点头,“好吧,我不会告知食医和疾医的。”
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训方氏也只好妥协。
监督着成王喝完药,医师又殷切地夸了几句,叮嘱训方氏各项生活、饮食宜忌,才带着白岘离开。
走出去一段距离,白岘低声问道:“医师认为王上忧思过度吗?”
医师环顾四周,见并无人在侧,“阿岘为什么这样说?”
“香薷、兰草自然是解暑之物,姜黄与乌绒却是开郁之用,过去先王在时,也多用这些药。”白岘低下头,悒然道,“何况昨日听姐姐提起,从毕原返回时,宗亲们在后议论,恐怕王上也听到了少许流言吧?”
医师叹息,“王上的课业也太重了,本就忧思内结,又听到了那些话,才会如此吧。”
说到这里,医师看向白岘,“阿岘初到丰镐时,也常抱怨课业繁重,如今倒是很久不听你提起了。”
“没办法嘛,总不能让族人失望,也就咬着牙都学过来了。”白岘抬头看向天空,天边堆积着浓厚的乌云,但雨迟迟不落,闷热的空气像能拧出水珠来。
听闻已举行了多次雩祭祈雨,但收效甚微。
医师看着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人,待今年过去,白岘便是十八岁了,如今言行妥帖、温和知礼,再不耍小性子,果然已是大人了。
“阿岘也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丰镐的时候,还动不动要与大巫赌气,躲在我们官署里偷偷抹眼泪呢,说若是兄长还在,才不会那样苛责你。”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好难为情。”白岘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没有什么笑意,逐渐低咽了下去,“其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寒风挟着雪粒砸到廊下,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觉得丰镐是这么冷,冷得一直钻入骨髓,要在里面结成冰锥。似乎是医师和巫罗他们在旁为他遮挡寒风,温声劝慰他,但他已记不清了。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回到了族邑之中,是族长和葞陪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仍在朝歌城外的郊野上,等着永远都等不来的父兄。
医师叹口气,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武王崩逝后,白岘在族邑中休整了数月,之后再到医师的官署,他们再也未见他哭泣,也再不提起他那早逝的长兄。
冰鉴内的冰块逐渐融化,丽季将衣袖高高挽起,抱着木牍推算时令节气。
算了一会儿,他皱起眉,他又将木牍举高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去扯白岄的衣袖,“阿岄……”
白岄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处理文书,问道:“怎么了?内史已算了大半日,还没算完吗?”
“太热了,我心烦意乱,算不出来。”丽季索性将笔一扔,直接贴到冰鉴上去了,哀怨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啊?”
白岄随口安抚道:“祈雨的祭祀已举行,一会儿就下雨了,你仔细听,外面已经在打雷了。”
丽季不信,横了她一眼,“别哄我了,打雷闪电是常有的事,可哪日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辛甲见他整个人贴在冰鉴上,衣襟都被凝结的水珠打湿了,实在看不过去,劝道:“内史,就算关着门,也不能这样毫无仪态吧?”
“谁让他们周人的衣服这么多层啊?”丽季用手指捻着白岄肩上的衣服,似乎有四五层之多,叹道,“阿岄,这种天气还穿了这么多层,不热吗?”
“往年也没有这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