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道惊雷几乎就在屋顶上炸响。
丽季侧耳听了听,惊喜道:“好像真的下雨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跳了起来,一把拽了白岄,拖着她向外走,“阿岄,去外面看看。”
辛甲不及阻止,叹了口气,拾起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文书,也起身走到官署之外的回廊下。
外间阴云密布,确实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疏疏地落下来,打在屋檐上“空空”有声,砸在地上则溅起一圈尘土的涟漪。
久未遇到雨水的土地霎时泛起一阵土腥气,雨点很快渗入地面,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土地才变为湿润的深褐色。
分明是午后的天空,此时已黑得像是夜半时分,浓密的暗色云层之间,紫色的闪电如同倏然生长的枝桠,瞬息万变。
丽季透过茫茫的雨幕望着不时将云层映亮的雷电,感叹道:“商人说得没错,果然像夔龙的脚爪一样呢。”
天色过黑,官署不及秉烛,无法继续处理文书。
司工和司土也从卿事寮内来到廊下,仰头望着难得的大雨,听到丽季的话,他们走了过来,“内史说的‘夔龙’,就是商人喜欢在彝器上铸的那种纹饰吧?”
司工下意识看向白岄,女巫所佩戴的面具上,便铸有夔龙模样的神纹。
“哦,那是商人所信的神明,传说夔龙能携云布雨,雷声便是祂的鸣叫,闪电就是祂的足爪,很有趣吧?”丽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楚人不信这个。”
但白岄并不想进一步解释这些神明的事,岔开了话题,问道:“如今农事平稳,便于月末置闰,司土认为是否可行?”
“但今夏尤为炎热,虽虫害减少,可又有干旱之忧。”司土望着大雨,心中暗暗祈祷这场雨能下得更久一些,“若求稳妥,还是再迟些时候才好。”
司工的忧虑少一些,眼见大雨下得这样痛快,笑了笑,“这样的热天,染色倒是事半功倍,制陶、铸铜也多有便利。”
“说起来,那位殷都来的主祭,已带着女巫们跳了许多天的舞,总算可以歇上一阵了。”司土感叹道,“向神明祈求降雨,还真是辛苦啊。”
“辛苦什么?要是在殷都,我们都要被烧给神明了,跳个舞算什么啊?”巫离应声跑来,身披蓑衣、头顶箬竹笠,一手挽着裙摆,赤足从大雨中“嗒嗒嗒”而来,笑着跑到白岄跟前,“小巫箴,下雨了哦!”
然后她将雨具随手扔在一旁,露出身上穿着的赤色祭服,大约是才从雩祭的现场跑回来,她身上缀满了琳琳琅琅的骨饰与珠料,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圈亮闪闪的雨珠。
众人尚来不及向主持雩祭的女巫道贺,就见她一把拽了白岄,旋进雨幕之中,笑得张扬,“来一起跳舞呀——要让神明都看到。”
“哎呀,这里是丰镐啊,别这么胡闹。”连丽季都觉得不妥,转头看向辛甲,“太史,怎么办啊?”
辛甲揉了揉眉心,雨声雷声混杂,就算提起声音训斥,巫离也未必会听到,何况即便听到了她也会当作没听到的。
幸而如今大雨,两寮的官署之前,倒也不会有太多人经过,只能希望巫离早点疯完,祈祷不要被百官看到。
“这……”司工看着雨幕中翩然旋动的女巫,良久才道,“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古怪……”
有人在这里集会议事,有人来这里交付文书、汇报工作,可是从来没人敢在两寮的官署之前这样热烈地跳舞。
但……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
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看那位张狂至极的女巫,如同不会熄灭的火苗一般在雨中跳动。
雨下了许久,直到近暮时分才渐渐小了。
窗牖外淅淅沥沥,残留的雨水从屋檐下坠下,檐角的木铎被雨水打湿,在风中泛起沉闷的响声。
丽季扒着内室的门,“阿岄……你没事吧?”
巫祝拦着他,劝道:“内史,大巫和主祭在里面换衣服,请您回避。”
“就是嘛,换个衣服也要看着吗?”巫离任由女巫们给她擦拭湿发,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笑道,“怕什么嘛,这么热的天,淋些雨又出不了什么问题。”
白岄已换过了洁净的外衫,坐在一旁看着她,叹口气,“你又发什么疯?你看,太史生了好大的气,一会儿我们都要落不是。”
“我才不怕呢,太史说归说,又不会罚我。”巫离掸了掸半干的头发,披上外衣就要出去。
椒一把将她拉回来,“哎呀,还没梳头呢。”
“梳头?”巫离连连摆手,见白岄已将头发重新挽起,束好了铜环,大为不解,“还没干呢,为什么要梳头?诶,小巫箴你这样子小心一会儿头疼。”
白岄温声劝道:“太史寮前常有百官经过,还是庄重一些吧,不要又惹得太史生气。”
巫离重又坐了下来,不满地嘀咕,“哼,周人怎么有这么多规矩?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才不要来丰镐呢。”
各自换好了衣衫,重新结好身上的骨饰与铜饰,巫祝们才打开门。
“我看看,没着凉吧?”丽季急忙迎上前,扶着白岄细看,“巫离也真是的,突然冲过来把你拉到了雨里,你也是,不快些回来,还跟着她一起闹,还好那时雨下得太大,没有百官路过,也实在看不清,否则明日宗亲又要跑来指指点点了。”
辛甲站在一旁,面色严肃,“巫离,你过来。”
“怎么了嘛?”巫离故作无辜地瞥他一眼,磨磨蹭蹭上前,“好不容易下雨了,不该夸夸我吗?”
辛甲瞪着她,“……这里是太史寮的官署,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给你跳舞的空地。”
巫离摇头,“这有什么的?这天下都是神明的,自然哪里都可以作为祭祀祂们的地方。越是在官署和王宫之前,才显得敬重神明啊。”
太卜和太祝闻言抬起头,都微微皱起眉。
这个天下是神明的吗?
虽然这样说不无道理,但周人始终没有这样笃信过。
辛甲叹口气,对于女巫的胡搅蛮缠也实在没有办法,转向白岄,“巫箴,下次不要再跟着她闹了。”
白岄温声应允,态度柔顺,“是,我知道错了。”
巫离不服气地横了她一眼,“小巫箴,你怎么能不帮我——”
廊外一阵嘈杂,接着陶氏族长在巫祝的引导下走进官署。
“听巫祝们说,太史有事找我过来?”他见巫离满脸委屈,笑着摇头,“想必是妹妹给您添麻烦了吗?她性子顽劣,就算是我也难以管束。”
辛甲一点笑也没有,反问道:“那就不用管束了,任她在丰镐闹得天翻地覆?”
一时连官署内都噤了声,辛甲年长温厚,虽行事威严庄重,脾气却是好的,从不说什么重话。
难得见他这样肃然,众人都有些战战兢兢。
“不,我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陶氏族长收了笑,正色答道,“是我疏于管教,让我带她回去,请族中长者教导礼仪……”
“啊?什么?我不要——”巫离大为不满,上前扯了扯陶氏族长的胳膊,“兄长怎么也不帮我?”
“好了,回去吧。”陶氏族长反手牵了她,轻声劝道,“我听闻他们周人对于巫祝管得很严,你再闹下去,小心被关进宗庙里,几日都不放你出来。”
巫离摇头,“我又没错……”
“怎么没错?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族人们都在这里,你不可任性妄为。”陶氏族长从巫祝手中接过蓑衣,亲自为巫离披上,“而且巫箴是丰镐的大巫,需庄重自持,你拉着她在雨中跳舞,实在不妥。”
巫离垂下头,缓缓吐出口气,“哦,可是我答应了翛翛,今天要陪她去捉萤火虫。”
“明日吧?”陶氏族长在她肩上拍了拍,“明日我跟你们一同去。”
夜里的时候雨停了,云开雾散,天气清明,满月的银辉洒落,为沉睡中的城邑镀上一层柔光。
白岄和丽季带着保章氏、冯相氏记录星象,推算节气。
“下了一场大雨,总算凉快了。”丽季已换了轻薄的苎麻夏衫,明快的栀子色被灯火一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亮。
保章氏附和道:“是啊,今夏尤为炎热,想必暑气会较晚消退,不如就在本月置闰?应当不会影响农时。”
“但今日与司土提起此事,司土担忧仍会有所影响,若之后遭遇旱涝虫害,恐怕落人口实,希望暂缓,等隆冬农事休整、大军离开丰镐之后再作打算。”丽季凭栏远眺城邑之外连绵的田野,置闰是横在他们心头的一件大事,其实越早置闰,遭遇节气变更才可以越早调整,消弭不利的影响。
当然司土的考量他也理解,如今内忧外患,自然是求稳为主,如果可以的话,司土应当希望置闰的时间再往后拖一拖。
但于十九年中应置七闰,上次置闰至今已隔两年,越是拖延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最迟也该在年底置闰,不可再拖到明年,否则到那时,月令与天时不应,若再遇上气候异常,农人会十分困惑,延误了播种的时机,只会更麻烦。”
白岄接口道:“那便按殷都的旧制,在年末置闰,冬季耕作暂歇,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待到第二年大火升起,便可再作调整。”
“也是个办法,那就这样定了吧。”丽季抬头望着正挂在南方天幕上的红色星星,“希望一切顺利。”
据说,楚族是祝融氏的后裔,曾世代作为火正,依靠观测大火星的升落来测定一年的时节,指导民众生活、劳作。
“先前的历法与置闰都是上任大巫所留……”保章氏说着看了看丽季,上任大巫鬻子精于星象与历法,性子勤勉持重,与丽季完全没什么相似之处。
“父亲是担忧我不能担负起这些吧?他那时明明已经病得很重了,仍殚精竭虑地推算之后的历法。”丽季望着在天幕上散发着橘红色暖光的大火星摇头,“那时我也后悔过,幼时为什么没有好好学呢?可保章你知道吗——”
“殷都那么繁华,有那么多厉害的巫祝、贞人和史官,他们与天上的星星熟得好像是朝夕相见的好友。我幼时常常想,只要有他们在,历法也好,星象也罢,能有我什么事呢?”
丽季收回遥望星空的目光,叹了口气,“谁能想到,最后来到了丰镐。”
第八十五章 夜萤 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
白岄抬起眼,看向丽季,“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丽季仍望着远处,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不明白,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结束商人对于天下的统治吗?可说实话,商人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还是为了完成周人历代先公一直以来谋划的事业?可他又不是周人。
或是为楚族找一个靠山?但他自幼离开族中,幼时的事早已淡忘,对于族人也没有什么印象,更谈不上感情。
留在丰镐,一来是因父亲的遗命,二来他也无处可去。
白岄道:“我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才来到这里,难道舅舅没有嘱托过你吗?”
“……那自然也是有的,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丽季在她身旁跪坐下来,凑近了低声问道,“阿岄真的想那样做吗?我觉得……太难了,我做不到的。”
“可以的。”白岄将一根竹简举在眼前,遥遥地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有些事也只有你才能去做。”
“难道从父亲带我去典册那里时,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丽季支着面颊,怀里抱着一堆推测节气的简牍。
白岄收回竹简,望着星星出了片刻神,“或许是早有打算,但在他认识西伯之后,是否又有所改变呢?”
丽季破罐破摔地垮下肩膀,“改变?真是把我弄糊涂了,我连一开始是什么都不知道。阿岄,姑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白岄侧过脸看了看他,轻声拒绝,“那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不能告诉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不知他们在讨论什么,各自沉默地记录此夜的星象。
月影又转过一度,巫祝上前道:“内史、大巫,周公和毕公来了。”
丽季起身,与保章氏一同前去相迎,“这样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哦,没有、没有。”毕公高快步走上前,解释道,“司马薄暮时从豳地返回,我们就在寮中商议之后出兵的事,直到现在才结束议事返回丰京。热了这些日子,难得此刻夜风清凉,见灵台尚有灯火,便过来看看,若是扰了你们……”
白岄低头在竹简上推算,闻言淡淡答道:“无妨,毕公请随意。”
“听说今日……太史发了好大的脾气。”毕公高忍不住低头细细打量女巫,听闻午后大雨,巫离拉着白岄在官署前胡闹了一通,两人都被大雨淋得湿透。
他那时未在官署内,不曾亲见,司工说雨停之后巫离被辛甲狠狠训斥了一通,辛甲还命人将她那位兄长都请了过来,将兄妹二人一同数落了一遍才放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