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白岄早已换上了洁净的衣物,那是商人常穿的窄袖衣衫,与天上的月亮一般的青白颜色,外罩一件大孔罗的轻薄外衣,外衣上缀着金色的铜饰与绿色的松石,一派庄重,令人想象不到当时被大雨打湿的狼狈模样。
白岄仍平淡答道:“是巫离胡闹,与我无关,太史自然也不会苛责我什么。”
“哦,这样啊……”不知道怎么接话,毕公高轻咳一声,抬头去看夜空。
银河自中天流淌而过,河畔那颗红色的星星尤为显眼,即便在明亮的满月光辉中也毫不逊色。
巫祝和史官们称之为“大火”,是盘踞于东方夜空之中的那条苍龙的心脏。
周公旦见白岄面前的简牍上满是演算的痕迹,密密麻麻,错杂交叠,初看之下毫无头绪,问道:“巫箴在算什么?”
白岄正一心推算,未答,冯相氏在旁代为答道:“大巫在推算天命。”
毕公高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唔,好难懂啊。”
处理公务、清点府库时也要用上算学,卿事寮中的上下属官多少都会一些,可远没有她所算的这些庞杂繁琐,一眼看去,根本弄不明白她在算什么东西。
“是通过星象运行的规律,推演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再筛选其中最有可能的……”冯相氏见众人面露疑惑,及时刹住了话头,看了看白岄,见她没有阻止,转而谈起结论,“目前已推算至五百余年之后,天命尚未转移。”
“五百年……?”毕公高惊叹道,“既然到五百年后天命也没有转移,那此次出战一定会很顺利吧?”
可是……就算这么说,眼前的事也不是能够轻易熬过去的,他的心中并没有觉得丝毫轻松。
丽季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也不是眼睛闭一闭,事情就能自己解决了啊。”
冯相氏也道:“大巫说过,是将丰镐、殷都还有东夷的情况全都计算过了,才得到这样的结果的。”
“即便殷都没有情报传来,巫箴也能算出将来之事吗?”
白岄在简牍的角落里落笔,随后答道:“我相信大家都会竭尽全力,因此这样预先计算了。”
想要达成那个结果,必须得拼尽全力,达到她预设的程度才行。如果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希望,就松懈下来,任由世事发展,恐怕终要失望。
“至于殷都的情报,其实并不重要。星象只是预示了动乱,但总体还是平稳的,不会有过大的起伏,我与巫楔都这样认为。”
“巫楔吗?”周公旦沉吟,他还记得那名阴沉寡言的主祭,到达丰镐之后始终避居于宗庙之畔,并未参与任何事务,也未说过一句话——大部分人是这样认为的。
但事实是,受白岄所托监测、处理丰镐的流言的主祭,处于明处的是巫离,位于暗处的则是巫楔。
毕公高点头,“我听太卜说起过,是一名很少说话的主祭,他说的每句话都会成真——真有人能做到吗?”
难道……神明真的悄悄在他耳旁告知了天命?
白岄起身,将算到一半的简牍交给冯相氏保存,“巫楔确实能预言世事,不过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离奇。”
“预言世事还不够离奇吗?要是预先知道了祸事,那就能远远避开了啊。”毕公高摇头,不解道,“商人的巫祝……都这么厉害的吗?连这种事也不放在眼里。哦,不过也是啊,巫箴还能招来风雨和飞鸟,所以真有神明在看着你们吗……?”
虽然他并不觉得巫祝真能请来神明相助,可他们所带来的那些所谓“神迹”,凭人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实在令人费解。
白岄并不想回答,袖起手往里走,“夜深了,今夜的观星也到底为止了。”
“哎呀,就是因为不可思议,才叫作‘神迹’啊,其实都是骗人的小把戏罢了,巫祝才不会告诉你呢。要是大家都知道了,他们还怎么装神弄鬼去骗人呢?”丽季在毕公高肩上拍了拍,“忙了这许多日,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满月逐渐沉入西侧的地平线,众人相继离开灵台。
黑褐色的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犹在不知疲倦地鸣唱着夏夜的小曲。
道旁的草丛之内,幽绿色的萤火低飞闪烁。
白岄停步,俯身捉了几只,笼在罗衣的大袖内,仿佛灯烛一般明灭晃动。
周公旦见那几点萤火在她袖中飞舞,绿莹莹的光芒与她身上的松石辉映,忍不住摇头,“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捉这个玩?若被百官看到,又要议论不休,到时候太史又要生气。”
“百官早已睡下了,谁还能来看到呢?何况捉个萤火虫,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还不至于因此就损了大巫的威严吧?”白岄并不在乎,“我昨日答应了要陪翛翛捉萤火虫,一时忙忘了。巫离今日被太史训斥了一番,想必也没有心情陪她玩了吧。此时带了去让巫离悄悄放到她的屋内,明天醒来就能看到,不是很好吗?”
“想不到巫箴也会费这种心思,你对那女孩很关注。”
“她于招引、驯养飞鸟上,有着无人能及的天赋,不论是巫离,还是陶氏的那位族长,恐怕都比不上她。”白岄隔着罗衣看那些朦胧的光点,“商人信奉神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离开故土,还需借助飞鸟的力量。”
白岄返回族邑的时候夜色已深,族人们多已歇下了,四野寂静,只偶尔有几声虫鸣。
“巫箴?”有人从远处走来,讶异道,“我听他们说,你平日居住在宗庙旁,很少回族邑居住。”
“是巫隰啊,那你又怎会在此呢?”白岄就着他所执灯火打量他,“主祭们原本也该居住在宗庙旁的。”
巫隰笑着摇头,“太史定的规矩确实是这样,但巫离时不时要回族邑住,巫即常来这里寻你弟弟探讨医药,巫罗有时候也会来,我们又没闹出什么麻烦,太史也就只当不知。”
白岄环顾族邑各处,未见异样,轻声问道:“可此时已夜深,你是打算返回宗庙,还是留宿在族邑内呢?”
“巫箴似乎并不欢迎我,我自然是返回宗庙的居所。”巫隰不想她误会,温声解释道,“我是来寻陶尹议事,听闻巫离今日被太史责怪了,陶尹哄了她许久,因此拖延到现在,误了回去的时间。”
“你们谈了什么?”
巫隰摇头,“两族之间的姻亲而已,这总不值得你疑心吧?”
第八十六章 课业 那到底是你对我的期……
七月,大火星逐渐向着西边天际沉落,早秋来临了。
祭祀先王的尝祭刚结束,巫祝们捧着豆器跟随在白岄身后。
秋季以鸡油烹调牛犊与小兽肉,配以第一批成熟的新谷、酱汁拌过的葵菜与豆子,还有新鲜的瓜果,以此作为馈食祭祀先王。
椒捧着简牍走在白岄身侧,轻声笑道:“总算入秋了,今年的夏天可真长,幸而后半截雨水多了起来,没有那么闷热,今年的收成想必也不错。”
吹来的风已带了凉意,蝉鸣声渐渐稀疏了,不再如盛夏时喧嚣热闹。
她又开心地道:“巫离带着棤她们跳了一个夏天的舞,总算可以休息了。”
白岄迟迟应了一声,“是啊,夏天就要结束了。”
“大巫有心事吗?”椒望着远处的天空,秋季的天穹尤为高远,初成的小鹰在远处盘旋捕猎,椒轻声劝慰道,“至少夏天也顺利过去了,没有虫害,也没有大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椒低下头,“不过……总觉得大家都不太高兴呢,刚才祭祀的时候也是。”
白岄道:“天气转凉,河水开始回落,就是战事临近。三年前征讨商王,虽清扫了亲近商人的那些中原方国,对于殷都之内的族邑却未予干涉,东夷也未能平定。”
椒垂下眼帘,“我……其实不是很懂那些,大巫是想说,这次的仗也绝不会比上次好打,是吗?”
白岄轻声道:“或许对我们来说,也有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处理。”
椒不解地眨了眨眼,“‘我们’……?也能做什么吗?”
“商人信奉神明,即便他们再次失败了,他们仍会相信神明将护佑他们。”
甚至在接二连三的失败与挫折之中,他们会更加寄希望于神明。
那些仰望着天穹的目光,是无法再看到人间的任何东西,也不愿做出任何改变的。
白岄在殿外停住了脚步,语气平淡,说得理所当然,“想要结束这种充满了痴迷的狂信,要么解决掉信仰神明的人们,要么直接解决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解决掉……‘神明’?我、我们……吗?大巫,您别说笑了,怎么可能……”
不要说商人所信的神,就是殷都的那些巫祝,他们都解决不了啊。
椒垮下脸,现在她也开始忧虑了。
推开门,侍从们安静地侍立在旁,巫祝们将盛放着食物的豆器摆在外间的桌案上,静默无声地退去。
训方氏从内间起身相迎,轻声道:“大巫可算来了,王上说您答应了今日会来,一直盼着呢。”
长案上堆放着几卷文书和横七竖八的算筹,周公旦和司工、司土都在,成王皱着脸坐于一旁,一会摆弄算筹,一会提笔在简牍上写写画画。
椒瞥了一眼,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将怀抱的竹简置于长案的另一头,以备之后习字和学习祭祀礼仪时取用。
“算得不太对啊。”白岄站在成王背后看了一会儿,“府库之中的皮毛、胶脂之类,不会这样少的。”
“可我……算来算去都是这样。”成王向司工投去求援的目光。
司工低头轻咳一声,“王上再算算,或许是其中某一步错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耗在这里教孩子算术啊,夏天终于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风吹日晒,暴雨涨水,各处堤防又要重新修整,宫室屋舍和城墙城郭也需要修缮填补。
他今天原本要去组织下属,征召胥徒,偏偏侍从给他传话,说周公今日查验成王的功课,多有缺漏,请他过来重新再教一遍。
他到的时候司土已在里面了,大约也是因一样的缘由被叫来的吧?
气氛有些沉闷,成王本就不想算,又被这么多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更算不出来。
又不敢将笔一扔直接不算了,只能这么苦着脸执着笔,与简牍上的字僵持,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这样僵持到明日。
白岄在成王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以示安抚,然后转向周公旦,“入秋了,司工要修补各处宫室,司土也要和柞氏、薙氏组织田间的事务,不如先回去吧?我在族中时也常教孩子们算学,王上还有哪里不明,我也可以解答,不过巫祝以此推算历法、星象,或许与卿事寮的算法有些不同,大体的方法总是一样的。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周公也能在旁指正,对吧?”
周公旦握着一卷竹简,在长案上敲了敲,不悦道:“若不是你们惯着他,何至于学成这样?前日是去习箭,王上推说身体不适,毕公就放了你回来。昨日该学蜡祭的礼仪,王上说不想学,巫箴和内史又纵容你,只是讲了几个字就回去了。”
至于司工和司土每每放任成王随意对待课业,也是不胜枚举,他都懒得一一去说。
好像也连带着他们一起训斥了,司工和司土不由埋下头,盯着面前的简牍做出一副正在反思的样子。
白岄摇头,放缓了声音劝慰:“王上还小,前些日子又病了,医师们都很担忧,原该再休养几日,何必待他这样严苛呢?”
司工和司土不敢搭话,但内心还是很认同白岄的,到底还是孩子,听闻自小多病,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也是吃饭的时候了,今日是入秋的尝祭,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巫祝们送了馈食过来,先不要学了吧?”白岄向椒递了个眼色,椒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算完了再去。”
成王将笔搁下,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想学了,叔父对我的期望太大,我……我做不到,怎么样也做不到的。”
“先公带领族人迁至周原,先王又平定九邦,先后营建丰镐,征讨商王,最终不负天命,成为天下的共主。王上是这一切事业的后继者,怎能如此畏难不前?这些许小事你都做不好,往后要怎么自己处理政务、使百官和天下人信服呢?”
“可先王都是自号,他们做得到才会那样自称,我……我根本、不,分明是叔父将‘成’加之于我,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成王攥着简牍,提高了声音,“而且,那到底是你对我的期盼,还是对你自己的期盼?!”
或许整个天下都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在丰镐为王的人,究竟是谁呢?
训方氏大惊失色,颤声道:“王、王上……怎可这样说?是谁在您面前这样提起?”
司工和司土彼此看了一眼,皱起眉,一个孩子怎会想到这种事?他能情急之下说出来,想必早已在内心动过许多遍念头,定是身旁的人多次在他面前提起。
“我说错了吗?!”成王捂着脸,声音哽咽,“叔父明明做得比我好,他们说、他们说你才是先王指定的继承者!”
竹简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周公旦怒道:“不准哭。这是谁告诉你的?”
小孩子哪里管得住自己的眼泪,越是被呵斥,哭得越是凶。
司工和司土劝道:“周公,别问了,我们先出去吧。”
再这么闹下去,明天、哦不,午后的流言恐怕就非常精彩了。
白岄看向训方氏,目光森冷,“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