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旦轻轻扶住他的肩,“你去召公那边吧。”
“不要。”成王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但坚定,“叔父才从豳地回来,很快又要去洛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要坐在你身旁。”
周公旦叹口气,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好吧。”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成王露出笑,开开心心地挤到他身旁。
众人本就不指望幼主亲自主持议事,反正没有旁人在,纵容一下孩子也无妨。
召公奭先行开口:“蜡祭结束返回丰镐之前,宗亲来寻我表了态,他们已松口了,说希望再问一问先王的意见。如果先王也同意对中原用兵,他们会全力配合。”
“先王自然会同意。”白岄自然而然地接口,“请太卜预先准备龟甲,三日后邀宗亲共至宗庙,告祭先王,请示他们的意见吧。”
太卜沉吟片刻,卜人也向他提起过,白岄所钻凿的龟甲能无一例外烧出吉兆,实在是神异,联系她此前所说,他也能猜到她操控兆纹的大致方法,只是不能确定,“看来巫箴很有把握,钻凿卜甲的事,还请你协助。”
司马握着一卷文书,“洛邑昨日回报,已有小批兵卒在河水北岸窥伺,不知是哪方的兵力。不过他们并未在河水北岸驻扎,也尚见大军到来、准备渡河。我们即日动身,最快十数日就能到达,在此期间,应当不至生变。”
周公旦点头,“明日清晨,至宗庙告祭先王后,司马与太史先行出发,带领豳师至洛邑驻扎,并与随侯取得联络,时刻关注东方与河水北岸的动向。说服宗亲之后,我会带着王师前往洛邑与你们会合。”
司马想了一会儿,问道:“此次出征,不再征调周原的兵力吗?”
“宗亲们仍不情不愿,周原的兵力仍留与召公管辖,王师离开之后,抽调一部分守卫丰镐,再抽出部分派驻至豳地,以备戎狄侵扰。”
白岄道:“外史曾提议,周原那些商人的族邑,有不少精于作战的人员,他们更熟悉中原的地形与作战方式,必要时可调集他们参与征战——如果信得过他们的话。”
周公旦摇头,“还没到那一步,如有猃狁趁机侵扰,请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族邑即可。”
提起这个,辛甲从桌案下抽出一卷竹简,“外史送来了各族邑的手书,巫箴也从巫祝那里得到了信物,可命人将其先行送至商邑,送到他们的亲近的族邑之中,或许能削弱部分兵力,减少伤亡。”
“等到达洛邑之后,派出使者送至微子手中。”
安排完军务,调走不少人员,还需调整两寮的公务。
“入春后卿事寮事务繁忙,恐怕毕公一人无暇处理,便由召公总揽丰镐的政务,协调两寮公事。”
周公旦叮嘱毕公高,“出征之后人员减少,务必督促春耕、百工与妇官,不得懈怠,你与司土、司工需多外出巡视,司寇适当放宽各项律令,以安抚民众。”
“太史寮的事务……仍按往年的旧例,祭祀如常,由巫箴、太卜和太祝一同负责。在进入殷都之前不会再发布新的诰令,内史暂留于丰镐,时刻陪伴在王上身侧。”
“我随你们同去,祭祀的事不会有太大变动,太卜和太祝能应付,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可以命主祭协助。”白岄从辛甲手中接过文书,“恰好也可以将这些书信送至殷都,就不用请微子转手了。”
周公旦看向她,“巫箴,你留在这里,与外史一同安抚那些商人的族邑。”
“先王命我作大巫,不是为了安定丰镐,而是为了解决殷都的事。”白岄反对这样的安排,搬出武王的命令,“我曾与王上约定,要带领殷之民前往洛邑。你们要想保全百工和民众,让他们前去营建新邑,更该让我先行前往殷都,劝说他们,以免在之后死伤过重。”
丽季皱起眉,在辛甲身旁探过去,压低声道:“阿岄,前线危险啊。何况现在中原乱成一团,各国混战,即便大军也不可能通行无阻,你又要怎么去殷都?”
辛甲也劝道:“中原尚未平定,还不知贞人他们在打你什么主意,你此时前去不妥,一旦战事胶着起来,我们也无暇护你周全。”
白岄不满道:“周全?大巫要返回殷都的宗庙,自然有神明和先王在上庇护,殷君和贞人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但现在一团乱麻,谁能确保他们还讲道理呢?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真的敬畏神明的话,又怎会肆意挑起战事——所以说,如今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恐怕已护不住祂们的巫祝了。
辛甲摇头,“这怎么赌得起?而且,即便面上无人相阻,你在殷都势单力孤,处处掣肘,难道就靠巫医们与王宫中的小疾医助你吗?还是说,你觉得贞人会帮你?”
“我知先王对你有所托付,但时机未至。”周公旦安抚道,“巫箴,待商邑平定之后,我会派人接你前去殷都。”
白岄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简,“可殷都还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就算是太史也未必能应对。按旧例,出战之前必定会告祭神明与先王,向他们献上人牲以求神明襄助,平民与百工受贞人和巫祝煽动,会自愿……”
召公奭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巫箴,外史请人来回报,说微子给你递了话,命你暂居丰镐,不要妄动。”
白岄不服气,将竹简重重按在桌案上,发出一阵脆响,“我为什么要听微子的?”
“你当然可以不听微子的。但你是太史寮的下属,总该听我的吧?”召公奭侧头看向她,“不准去。”
白岄低下头,轻声道:“……好没道理。”
“巫箴,神明的事终究还是要你去解决。”辛甲按住她的手,低声劝慰,“在平定殷都之前,大家希望保证你的安全。”
他们自然知道,由她先行前往殷都,可以争取到更多的便利,甚至能瓦解殷君的部分势力,确实比那几卷书信要有用多了,可谁也赌不起这一把。
之后又针对耕作、妇功、百工种种事务进行了细致的安排。
从日昃一直谈到日暮,说的尽是些枯燥无聊的内容。
成王起初还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听着,后来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此时早已伏在周公旦膝头睡着了。
“这孩子……”毕公高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唤道,“阿诵,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也该起床啦。”
“唔……?”成王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有些没醒透,死死拽着周公旦的衣袖,如同梦呓,“叔父,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他们、他们都好可怕,像要吃了我一样……”
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言语,如同大雨一样一颗颗砸在身上,将他淋得湿透。
平日,他甚至不敢向旁人提起他的惶恐。
众人默然。
丽季攥起拳,怒道:“瞧瞧他们把孩子欺负成什么样了?哼,也就你们好脾气,若是太公在这里,怎么可能轻轻揭过此事?”
周公旦摇头,“先王也不是没被宗亲质疑过。”
“那能一样吗?先王继位的时候又不是小孩子了。”丽季搁下笔,收起记录的文书,“我们被说几句自然受得住,他一个孩子,听了那些谁知会不会真的放在了心上?”
第九十三章 占筮 那时还没有镐京,丰……
入夜,宗庙内仍灯火通明。
太卜亲自拿着刻刀,在修治后的龟甲上小心钻凿。
“这一边,需要再薄一些。”白岄执着灯台,在旁照明,“换成方头的刻刀会好一些。”
三日后,将在宗亲面前当场告祭先王,并灼烧龟甲询问先王的意见。
在此之前,必须钻凿出一批可用的卜甲,以及……多次练习点灼的手法,这样才能取得符合心意的结果。
“呼……这里已经钻到这么薄,都快透到另一面了。”太卜放下刻刀,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又将龟甲翻过来查看了一番,“巫箴也太为难我了,这样钻凿,稍有不慎就会断裂的,整块都不能用了。”
白岄道:“那太卜可以请巫隰代为钻凿,他于此道十分精通。”
太卜权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还是算了。倒不是我不信他,只是此事机密,还是我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辛甲在烛火上点燃了荆木,递给周公旦。
白岄伸手落在卜甲的凹坑之上,依次用指尖在钻坑的某处轻点。
宗庙内阒寂无声,唯有灯火燃烧的轻响,和卜甲断裂的脆响。
太卜袖手在旁看着,忍不住感叹,“这样……就可以……?”
太离奇了,即便曾听白岄提起过贞人能操控甲骨的兆纹,第一次亲眼看到卜甲完全沿着预想的方向与形状开裂,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白岄摇头,轻声道:“不要让神明听到。”
太卜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瞥向供奉着神主的方向。
夜里望去,宗庙深处笼于黑暗之中,使人疑心是否真有神明在那里休憩。
说起来……在宗庙里做这种事,还真是了不得的挑衅啊。
又试验了数次,结果有好有坏,看看夜深,辛甲提议道:“三日后才召集宗亲,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原来即便知道了操控兆纹的方法,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啊。”太卜将刻刀小心收起,蓦地想起一事,“但今日的卜甲尚未刻占辞,若刻上了占辞,恐怕对兆纹也有影响吧?”
“会有一些,但占辞刻痕不深,因此影响很小,明日可以尝试将卜辞刻上,看看是否会有变化。”白岄将灼过的卜甲也收好,“到告祭当日,太卜钻凿过卜甲后,就由我刻上卜辞吧。”
太卜面带忧色,“这回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尤其不能像之前那样占出什么凶险的结果来。”
宗亲本就满怀的退缩,若连占卜的结果也不好,他们更得了理由,要阻挠对中原用兵。
将卜甲与刻刀收好,太卜吹灭宗庙内的灯火,各人执着灯台走出宗庙。
白岄握着束成一捆的蓍草,在廊下望向夜空,天狼已如期升起,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之上散发着蓝荧荧的幽光。
“太史与司马即将出发,明日清晨将于宗庙举行告祭,占卜吉凶。这一次,您想要怎样的结果呢?”白岄慢慢地续上后半句,“或是说……怎样的结果,会更让人们满意呢?”
“巫箴连筮法的结果也能操控吗?”辛甲侧头看向她,女巫夜间未戴面具,她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在夜色中略显苍白。
“不是操控,只不过……能提前算出所得的结果。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去选不喜欢的那个结果。”白岄看着手中的蓍草,人们将其称为神草,认为神明的意见栖息于其中,可对于发明了筮法的先祖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算筹。
辛甲并不意外,“果然,癸巳当日,出兵前占得讼卦,那时百官震恐,我曾看到巫箴在最后一爻分晓前,便面露忧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我倒也忘了询问你。所以当时,巫箴确实在我得出最后一爻之前,就知道了结果,对吗?”
“原来那时太史看到了。”白岄垂下眼,轻声道,“每一变、每一爻的结果都有定数,在太史分出最后一爻的最后一变时,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早已注定,那自然可以提前计算得出,不过我也只比大家早知道片刻罢了。”
但有时候也只是需要这片刻时间,就足以在众人惊惶震恐之时,想出应对之法。
“不错。”辛甲想了想,笑着点头,“将蓍草分作两堆之后,确实所得结果已经注定。但巫箴想要从一开始就得到符合心意的结果,需如此重复十有八次,更需熟记卦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此法太耗费心力,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白岄摩挲着蓍草粗糙的茎秆,上面系着的朱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仍是轻声道:“幼时父亲教授族中兄弟姐妹,十分严厉,动辄打骂责罚,最终也只有我与兄长学成。或许确实太难了吧?后来,我就没有再教授给族中的孩子了。”
辛甲也看向夜空,主战的天狼再度升起,人间的战事也将再度兴起,“巫箴精于算学,恐怕在丰镐,不,或许在这个天下都无人能及。”
她能计算星辰运行,穷举世事变动,将所谓的天命向后推算数百年,能操控甲骨得出想要的兆纹,也能迅速计算蓍草的数量,得到符合心意的卦象。
这世间的事,在她眼中,是否并无变数,已尽在掌控了呢?
但人们打乱蓍草,希望通过随意、无心的举动,感念天地众神,以此得到指示——他们或许已在心中有了答案,只是要在卜筮的过程中坚定这种心念而已。
如同白岄这样,一眼便能得到占筮的结果,不会觉得无趣吗?
“可巫箴有没有想过,先王困于羑里之时,穷尽六十四种卦象,所为的真是预测世事吗?”
辛甲走出宗庙,数代巫祝们将筮法设计得越来越繁琐复杂,或许正是希望摒除这种一眼望去就能算出结果的弊端呢?
白岄摇头,“那不是巫祝该想的事。人们希望战胜世间的无常,所以才有了巫祝,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掌控世间的一切。”
预测风雨,操控卜筮,代言神明。
他们妄想着对一切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以消除世间所有的不确定,来安抚民众惶然无依的心情。
“但面对无常,也是一种勇气。”辛甲望着远处,似乎在怀念旧事,“先王还在的时候,常常与我谈起殷都的事。那时还没有镐京,丰京的宗庙才刚落成,我与先王也在这里,望着星辰与远山。”
“巫箴,箕子说的那些,你应当也听到了吧?”
那是遥遥二十余年之前了,他们也曾是踌躇满志的青年人,满心以为可以改变那座繁华喧闹的殷都,进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文王未能再次返回殷都,看一眼他既喜欢又怨恨的繁华大邑,箕子也无力回天,最终离开了殷都,远赴北地。
陷于战乱之中的中原各地,四海鼎沸,万物并煎,人们还在祈求着神明的护佑,浑然不知连神明都无法回应这种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