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史留在这里陪伴王上,我与毕公要先返回官署处理事务。”召公奭点头,抚了抚他的发顶,“我们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礼官打开存放礼器与文书的侧殿,供成王与丽季在内暂歇。
丽季随手拿了一卷例行祭祀的祝书,教成王认字。
巫祝们时进时出,前来搬运礼器和祭器。
“唔……那个匣子是什么?”成王眼尖,瞥见打开的柜子深处有一个匣子,上面的角饰正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唤侍立在旁的礼官,“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这……”礼官为难,如实答道,“这是先王病重之时,周公向神明告祭的卜甲与祝书,大巫命人收藏于此,不可随意开启。但若是王上要看……”
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岄恰好走了进来,看向礼官,“打开吧。”
丽季从中小心地搬出卜甲、取出压在下面的祝书,拿在手中与成王一同观看,不由感叹,“还有过这事吗?周公还真是胆大,他就不怕真有神明听到……”
成王拨弄着祝书上垂下的丝绦,若有所思。
然后他一把卷起祝书,噌地站了起来,“我要拿给长辈们去看,让他们不要再说叔父的坏话!”
白岄按住了他的手,“王上现在还无法说服他们,就算拿出这样的东西,宗亲们也不会认可。”
“凭什么不认可?!他们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成王埋下头,攥着竹简难过,“我……到底做点什么,才能帮上大家……?”
丽季闻言笑了,“王上还小,要帮我们什么呢?我们只希望你平安长大,到时候将这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天下交给你,也算不负先王的托付。”
成王偎在他身旁,“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小时候也常常这么想,后来一眨眼就长大了。”丽季拍着他的肩背,“到那时候,王上只会希望自己还是小孩子。”
白岄将祝书仍放回匣子内,命礼官锁起,“这是属于神明的东西,现在还不能用。等王上已经掌握了这个天下,丰镐的所有人都慑于你的武力——到那时你只缺一点点来自神明的支持,再将它取出来吧。”
成王眨了眨眼,想起宗亲仍觉得有些畏惧,“真有那么一天吗?”
白岄点头,“主祭巫楔精于推算世事,已认定了王上是天下之主,无需犹疑。”
日暮时分,召公奭和毕公高如约前来接走了成王。
丽季不愿走,留在宗庙内协助巫祝摆放祭祀的用物。
白岄站在院心仰望着夜空,此时箕星悬于南天正中,正在弦月经过的轨道之上。
丽季也抬头看去,“那四颗就是箕星吧?唯有春季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春季多风,箕星恰好位于南天,月亮经过的地方,因此人们认为月过于箕星,会引来大风。
其实每个春天,下弦的月亮都会经过箕星,也都会刮起由东而来携着绿意的春风。
只是大风成灾的时候,人们会更关注星象罢了。
椒指挥着巫祝将用于悬挂玉磬的木架子搬到夜空之下,棤走上前回禀,“大巫,巫离与巫蓬到了。”
“啊呀,真是拖延了不少时间,要不是小巫箴说不想让那个小王上瞧见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结束了,哪还用得着赶在夜里来。”巫离将铜面具挂在手指上,脚步轻快地走来,笑道,“何必这么小心呢?我们又不是老虎,要把小孩儿给吃了。”
巫蓬好脾气地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巫祝将带来的数十支簧管一一悬挂到木架上。
夜里又刮起了大风,疾风掠过长短粗细均不相同的簧管,发出呜呜咽咽的乐音。
巫蓬执着竹篪,无数簧管在他面前飘摇,演奏着天上的音乐。
巫祝倾听上天的乐曲,然后将这些音律谱写下来,用以调节自然界的风雨,后来又成为了迎神送神的曲调。
“我们不要吵他。”巫离捂着唇轻轻笑了笑,拉着白岄走到一旁,将手中的面具给她看,那上面是一个张着大口的虎头,“我已经命族人铸了一批虎面具,好看吗?”
商人认为风由神鸟扇动翅膀而起,随着猛虎呼啸而来,祭祀风神时,自然要采用与神鸟、虎神有关的神纹。
丽季凑过来看了一眼,虎目狰狞,獠牙毕露,“这跟好看不搭边吧?”
“啧,小史,那是你没眼光,我就觉得很好看啊。”巫离将面具戴在脸上,两手攥成爪子的样子,冷不丁扑到丽季面前,笑道,“嗷呜——吓到了吗?”
丽季侧身躲开,皱起眉,“巫祝们都在,你别这么闹。”
巫离在台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叹息,“唉,没劲,小史都没有以前有趣了。你小时候多有意思呀,被鬻子责罚了,还会在享堂外面哭呢。”
“巫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了。”白岄站在风口上测算风向,外罩的轻薄纱衣被吹得乱卷,风中细小的砂砾打在她的面具上,细细碎碎地响着。
“就是年纪大了才会怀念从前的事嘛,小孩子只会想着长大。”巫离跳起来,凑到她身旁,“小巫箴,你说风什么时候才会停?”
白岄又抬头看了看云气与月影,“还有一旬。”
巫离仰头看着闪闪发亮的箕星,“一旬啊,那这样算来大风要刮足足半个月……农人和宗亲可等不得这许久啊。”
“先举行占卜,向神明确定祭牲,命亨人预先准备——如果需要没有杂色、另行饲喂的牛羊,也是要一段时间的。之后再请司工召集胥徒至郊外修筑祭台,命巫祝和礼官筹备祭祀用的礼器与祭器,一来二去又是几天。”
白岄看向巫离,“这样,也足够拖到大风停止的日子了,等到算定风停的那日,你再带着女巫们去跳调节风雨的乐舞,不就好了吗?”
巫离笑了,“小巫箴也学坏了哦。”
第九十七章 甘棠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
二月,春回大地,又一年的春耕开始了。
召公奭带着白岄、司土前往郊外的田野巡视。
“巫箴举行祭祀之后,大风就逐渐平息了,人们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下来。”司土望着远处的田野,幸而大风起于麦苗返青前后,遂师带着农人及时处理了倒伏的麦苗,如今大部分麦苗已顺利拔节生长,并没有受到风灾的影响。
“那就好。”白岄跟在召公奭身后,在田梗旁走过,漫不经心地看着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许多农人随着大军出征负责后勤工作,今年参与春耕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不少妇人与少年人也到了田间劳作,采桑的工作则交由年少的女孩子们带着更年幼的弟妹们负责。
或许是置闰的缘故,今年的春天来得偏早,油油的麦苗挺拔茁壮,即将开始孕穗,遂大夫率着匠人和胥徒在田埂旁开凿、修整沟渠,以保证之后的浇灌需求。
春季万物复苏,杂草也不管不顾地葱茏生长,薙师带着另一群人在田地里忙着协助农人除草。
远处的河流上,渔人修筑起鱼梁,在涨水的湍急河流中捕捉鲜鱼。
虽然白岄一贯没什么情绪起伏,共事久了,司土还是能觉察到她心不在焉,问道:“巫箴似乎心情不好?”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寮中还有许多公务,内史今日去教王上习字,恐怕也没有时间处理。”
召公奭停步,回身看向她,“巫箴在怨我硬拉了你过来巡视田野?今春动兵,不在丰镐举行朝觐,你有什么公务要忙?”
“不敢。”白岄移开了目光,语气平平,显然还是有些不满,“召公要去处理卿事寮的事务,太史也不在,还有许多公文没有批复,这次出巡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恐怕会误了之后的祭祀。”
司土笑了笑,“看来果然繁忙,连巫箴都忍不住抱怨了。不过此行要去周原,恐怕今日是来不及返回丰镐了,稍安勿躁吧。”
召公奭解释道:“周原如今有许多商人的族邑定居,虽外史暂时压住了他们的不满,还是需你出面安抚。”
“何况巫箴身负天命而来,却总是待在宗庙中侍奉神明,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连百官都很难见你一面,更不要说农人和百工。”召公奭指着远处的农人,他们在劳作的间隙里停下来休息、饮水,也聚在一起遥遥地望向这边。
他们远远地看着白岄,凑到一起嘀咕几句,又笑了起来。
“是啊,其实大家对殷都来的大巫还是很好奇的。”司土接口道,“你主持过两次蜡祭,此次又平息了风灾,农人都很感激。巫箴也该多出来走走才是,随你来丰镐的那位陶氏的女巫,就时常带着巫祝们在郊外晃悠,大家都跟她混得熟了,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
灵秀的女巫,总是更能让人们生出喜爱与依恋之情。
“你也说过,民众、农人和百工最易煽动,宗亲们虽暂时沉寂下去,一旦情势有变,定会再度闹起来。”召公奭轻声道,“待你有了农人和百工的支持,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道:“……召公也很会操控人心啊。”
“巫箴你来丰镐晚,应是不知道的。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之后,召公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周边的方国游历,便是为先王宣扬德行和仁义的事迹,吸引他们前来归附。”司土笑着摇头,“论吓唬人的手段或许是巫箴更厉害,要拉拢人心,恐怕你还得向召公好好学一学。”
虽然人员少了一些,农事仍在平稳进行,巡视过丰镐的郊外,午后到达周原。
周原位于岐山、渭水之阳,文王带着族人迁至丰邑后,将周原封予周公旦与召公奭作为采邑,偏东为召,西侧称周。
听闻召公奭到来,召地的官员和民众纷纷前来迎接。
白岄站在侍从与巫祝之间,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召公奭,向司土道:“这里倒是比丰镐热闹许多。”
司土见她躲得远远的,“巫箴似乎并不擅于与民众相处。”
“在殷都,巫祝不会与民众这样亲近。”白岄不想上前,不过对于投到身上的好奇目光也并不躲闪。
身为主祭,她习惯于被人们注目,但不能被人们接近、触碰。
“召公忙于丰镐的事务,很久没有返回采邑,大约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还要与族人叙旧,我们先去巡视田野。”司土拨开人群挤上去与召公奭说了几句,随后带着随行职官回来,“带着巫祝先走吧,巫箴。”
巡视过各处原野,农事顺利、并无隐患,眼看到了日暮时分,岐山还近在眼前,今日是不及返回了。
司土命随从们搭建帷幕,远远望见车马到来。
“唔?召公怎么来了?”司土有些意外,“难得返回召地,不去与族人们团聚吗?”
召公奭摇头,“我久未返回,召地的事务一直是族中长辈在打理,就不去扰他们了。何况明日要赶回丰镐,就在外露宿一夜,恰好看看夜间的情况。巫箴呢,还在赌气吗?”
“在那边。”司土指了指不远处盛开的花树,“赌气倒说不上,只是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女巫坐在树下吹奏玉篪,巫祝们陪在她身旁,鸟儿则停歇在她头顶的棠梨树上。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簇的细长花梗垂落下来,坠着粲白的五瓣花朵。
召公奭走到她身前,“心情好些了?至少调子听起来并不幽怨。”
“反正也来不及回去了。”白岄睁开眼,将玉篪放在膝头,抬头望着夜幕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说不定今日我不在,内史很快就批完公文了呢?”
司土闻言笑道:“内史确实总爱缠着你,可妹妹都这么大了,做兄长的还不愿放手,也是有些过了……”
召公奭看他一眼,司土及时住了嘴。
司土掌土地、民众,令男女相会、劝成婚姻、不使失时也是他所辖事务,时近仲春三月,近日一直在处理相关公务,不自觉地就说到了这里……
“抱歉,巫箴,我不是有意冒犯。”
白岄看向他,“内史确实行为失当,但太史不在,也无人能管束他,司土若得闲,可以与他说起此事,令他略作收敛。至于巫祝,就随他们去吧。”
她这样说,司土倒不知怎么回答了,随白岄来到殷都的主祭们都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但没有家眷随行,看起来孑然一身,只是以侍奉神明为要务。
当然,他们是巫祝,归属于神明,也没有人敢质疑,不,司土叹口气,他平时根本连问都不敢问的,实在是今日一时嘴快了。
“商人以族邑聚居,族邑内氏族姻族世代为婚,称父辈皆为诸父,母辈皆为诸母,姐妹兄弟,并无太大的亲疏之别。孩子们皆由族中长者一起教养长大、择其能者参与族务,尤其主祭事务繁忙,很少会亲自养育孩子。司土见主祭们自由自在,却并不是没有婚配。”
白岄平淡地续道:“虽然近年来王族更看重直系,疏远旁系,但在巫祝、旧贵之中,大多仍延续旧俗。”
也正因此,商王与贵族、巫祝之间的分歧才会越来越大,不可调和。
这样一来倒也确实是解惑了,司土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巫箴怎么知道,我还没有问……”
“巫即随医师出诊时,在宗亲那里听到了各样的猜度。”白岄看着泛着暗蓝颜色的天幕,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收去,“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旧俗,慢慢的也都该改过来。”
附近的农人听闻有贵人留宿,纷纷送来饭食与新鲜的菜蔬,渔人送来了乌鲭、白鲢与闾鱼、螺贝,罗氏则送来刚捕获的鸠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