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帷幕搭建完成,随从架着炊具烧火做饭。
饭是狭长的菰米饭,用来配鲜美的鱼肉恰到好处,辅以荇菜、荠菜、堇菜、荼菜种种春季的野菜。
人们各自进了帷幕,白岄还独自站在外间,仰头看着夜空。
召公奭处理完事务,走了出来,“在看什么?”
白岄轻声答道:“看星星,难得四野这样安静,没有一丝光亮。”
春耕忙碌,后半夜还要起来看视庄稼、为蚕添桑,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早睡下了,柔和的夜风吹拂过田野,吹动着肆意生长的麦苗,和才探出泥土的禾黍。
天狼缀在西侧地平线上,很快就要沉落下去,东南方的天际,蓝色的角星出现在天幕上,更高的北天中,橙红色的大角星闪烁着可以与天狼匹敌的耀眼光芒。
春风吹来,盘踞在东方的苍龙苏醒了,祂从地面上抬起头,于是那一双龙角升上了夜空。
“巫箴仍在推算天命吗?”
“是的。”
“算完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想过之后要怎么办吗?”召公奭望着即将落下去的天狼,天上的兵事暂歇,人间的还遥遥无期,“王上命周公接你到丰镐时,曾说过是令白氏暂居丰京吧?”
对于难以掌控的巫祝和主祭,为了就近看管,命他们全都居住在丰京的宗庙近旁。
如今时局变动,平定商邑后,将要搬迁更多巫祝前来,原本划给白氏的地方已容纳不了更多人。
“我知道,将来总要迁居他处的。”白岄停顿了片刻,语气绝谈不上欣喜,甚至有些厌恶,“外史曾说,他已在族邑旁为白氏和陶氏看好了一块地方,等到中原平定,他就要去向周公提议,希望将巫祝迁至彼处,往后互为婚友。大约是微子的授意吧。”
“迁至周原,与殷民各族居于一处,是不错的主意。”召公奭并不反对,折中道,“你若不想与微氏比邻,就在召地挑一块地方,供白氏、陶氏与其他巫祝居住。”
白岄仍看着夜空,问道:“如果……我都不想要呢?”
“巫箴,这由不得你。”召公奭看着夜空,叹口气,“你是天命所止,神明所爱,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丰镐。”
“是吗?召公不放我走啊。”白岄不以为意,轻声道,“可是天命——谁又知道呢?巫祝们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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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知识卡片集合】
①章节名来自《诗经·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大意:茂盛繁华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她,召伯曾停歇在她的枝桠下。)
一般认为是召南地区的人们怀念召伯(召公奭)的诗作。
甘棠,又称棠梨、杜梨,蔷薇科梨属的落叶乔木,春夏间开白花,秋末结褐色小果,味酸甜,故名甘棠(省流版:像海棠果一样的一串小梨子)。
②吃的饭:乌鲭=青鱼,白鲢=鲢鱼。闾鱼=秦岭细鳞鲑,是陕西特有的鱼(中国特有种,仅存于秦岭山区的冷水鱼),冰河时期残留物种,和之前写过的鲔鱼(白鲟)都是保护动物,现在不·能·吃!!
荇菜:见于《诗经·周南·关鸠》、荠菜:见于《礼记·月令》、堇菜、荼菜(苦菜):见于《诗经·大雅·绵》。菰米饭:就是李白诗里的雕胡饭,没成为茭白的菰结的种子就是菰米。
③春季星空:
大角星:牧夫座α,春季夜空第一亮星(天狼星落下以后才轮到它),又称天栋、栋星,可能是中国古代早期星象学中东方青龙的一只角,比角宿更为明亮,故称大角(我猜的,不保真),随着岁差偏移,大角星离青龙的本体越来越远,所以这个龙角后来被替换为角宿二。
角宿一:室女座α,是东方青龙的另一只角,为东方首星,角宿升起代表着春天的到来,二月二龙抬头说的就是角宿从地平线升起,也是《周易·乾卦》中说的“见龙在田”。
④拓展阅读:
微氏:陕西扶风县庄白村重要出土文物“墙盘”,又称“西周墙盘”、“史墙盘”,记载了微氏家族与西周前七位周王世系,是考据西周史绕不开的一个文物。据“墙盘”铭文推断,微氏从商邑归周,武王命周公在采邑内辟出土地供其族居住,微氏从此在宗周世为史官,铭文中所记高祖甲微可能指微子启,考虑到微子启至宋国后传位于其弟微仲衍,宋国之后再无微子启一支的记载,进一步推断铭文中所记微氏烈祖应为微子启之子,即文中的外史。——至于为什么是外史,当然是我编的,毕竟谁会让敌国刚投靠的人当心腹秘书(内史)啊?
婚友:出自《尚书·盘庚上》,盘庚在迁殷讲话中对姻亲的称呼。
第九十八章 所愿 他们只是想要经由巫……
春耕顺利收尾,大风平息之后,再未出现新的灾害,节气平稳,进入初夏。
大火又回到了夜空之中,保章氏和冯相氏翻出前几年的记录,计算、校验大火运行的规律。
门外一阵嘈杂人声,保章氏推门出去,“怎么了?不是说了不要喧哗吗?”
巫祝和侍从们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拽住他,“保章,周公回来了,说要见大巫。”
保章氏不信,“周公远在中原,听闻已到了商邑附近,如今战事胶着,怎会突然返回?你们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无奈,揪着他的衣袖急道:“是真的,不信您跟我们前去……”
他话音未落,便见巫祝和侍从簇拥着周公旦到来,纷纷在旁劝阻。
保章氏一怔,将手中简册刀笔都交给侍从,匆匆迎上前,“周公怎么回来了?召公和毕公知道此事吗?”
见保章氏迟迟不返,冯相氏也出来查看情况,“周公突然返回,是商邑出什么意外之事了吗?若是如此,还是先召集两寮议事才好……”
“巫箴呢?”
冯相氏挡在虚掩的门前,“大巫屏退众人,正在推演星命。”
春耕结束,初夏的例行祭祀也告一段落,白岄好不容易得了空,这几日推掉了寮中公务,避居灵台计算星象。
从前日起,白岄命众人暂时退去,不要相扰。
那计算的方法何其复杂,一旦思路断了,或许会前功尽弃,保章氏和冯相氏十分理解,因此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间,不让任何人接近。
他们不想辜负白岄的嘱托,可摄政的周公旦,是丰镐实际的王,也没人敢拦啊。
保章氏上前,摇了摇头,轻声道:“冯相,周公要见大巫,我们拦不住的。”
冯相氏叹口气,命侍从们推开门。
满月高悬,白岄站在高台上,执着刀笔与竹简,正仰头测算星星之间的距离,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她青白的祭服之上,也落在她束发的铜环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接近,白岄隔着一段距离回身望去,见门外人影幢幢,皱起眉,“怎么了?不是说……”
通往高台的屋室内未秉灯烛,望去一片昏暗,唯有女巫披了满身青白色的月光,像是漫长夜路尽头的光亮、漆黑水面上唯一的浮木。
周公旦没有回答,快步上前,像是要抓住那截救命的浮木一样抱住了她。
“哗啦”一声,白岄手中的简牍和刀笔散落了一地。
侍从们追来的脚步声也一顿,灵台上霎时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侍从和巫祝们惊呆了,惶然看向保章氏和冯相氏,压低声,“保章、冯相,这……这……”
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惊疑不定对望一眼,随后斥责侍从:“周公与大巫有要事相商,还不快退下!”
侍从们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啊,对、对……我们快走、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侍从和巫祝们立刻退了干净。
冯相氏掩上门,捂着发紧的额角,“保章,怎么办……?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虽然……可、唉,真希望我只是在做梦……”
保章氏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慢慢喘了一口气,“还好是夜间,可毕竟有那么多近侍和巫祝看到了……”
缓了一会儿,保章氏平复了情绪,起身道:“太史不在,我去找召公。”
冯相氏也起身,“那我去告知内史。”
保章氏摇头,“不,还不知商邑究竟发生了什么,先不要告知内史,冯相,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
——
“到底怎么了……?”白岄没有动,任由周公旦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后,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吗?”
为武王侍疾期间,她的祭服上熏染了浓重的药味,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依然没有散尽。
大概是可以开解噩梦、辟秽除厄的香草吧?闻起来让人心绪稍定。
周公旦一时有些恍惚,夜风拂过,将白岄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掠到他耳边,像是焚烧药草时燃起的轻烟。
武王病重之时,他就是在这些来缭绕烟气之中,一边处理事务,一边捱过漫长煎熬的日夜。
“还是没有从那个冬天走出来吗?”白岄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岘他说过,每每从那个雪天的梦里醒来,脸上的泪怎么也擦不净。”
“没关系,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告诉巫祝,想哭的话也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在。”白岄仍语气轻缓地安抚着,像是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子,“月亮和星星都会保守秘密。”
良久,周公旦扶着她的肩抬起头,神情不悦,“……别把我说得这么软弱。”
“那这样千里迢迢返回丰镐,是为什么呢?”白岄蹲下身去,将撒了满地的竹简一一捡起,一边摇头,“你看,我好不容易算到七百年了,被你这么一搅……”
“巫箴,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了。”周公旦帮她一起去拾竹简,还没有编起的竹简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想必要花许久才能拼回去。
还说什么七百年,这样下去,就是短短七年、七月,也熬不过去……
白岄将竹简抱在怀里,不以为意,“那说什么?说说殷都的事吗?我离开殷都之后,他们又在举行人祭了吧?那本就是可以预料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公旦摇头,“不,那种情形……你知不知道……”
绝不是可以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而是满地摆放着斩断的头颅,祭坑内整齐地排列着无头的尸身,鲜血从灰白色的石阶上流淌下来,被阳光晒得干涸在那上面。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那些沾满了血迹的脸上,为什么还带着狂热和满足的笑容呢?
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更何况,那些……那些祭牲,是被摆在了管邑的宗庙之前,那里面供奉的是周人的先公和先王,而不是商王。
“我知道,我早说过了,去往天上侍奉神明,对于商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荣耀。更何况是为了征战奉上自己的性命,以求神明和先王赐福呢?”白岄仍然说得平静淡然,“只是你们不信罢了。”
对于崇尚武力的商人来说,如果已经无法亲自出战,那还有什么比为了战事将自己献给神明,要更为荣耀、更为自豪呢?
他们对神明的信服,是真的可以超越自己的性命的。
可她过去每每说起这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是我疏忽了。”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些竹简,堆放在屋内的桌案上,“太史在商邑附近,恐怕殷都的王城之内,更是……”
“太史是见过的,虽然无法阻止,却也不会像你这样被吓到。”白岄走到观星台上,倚着侧影的圭表,抬头去看夜空。
这是初夏的夜晚,星河自天幕上倾泻而下。
白岄淡淡道:“所以我那时才说要同去的。如今大军在外,周公突然返回,将司马独自留在那里,群狼环伺,可不太明智。”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前去商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