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一抬眼皮,在远处不明团状连体“物”,和摇椅里抱箱子的男人之间稍微迟疑了一下。
果断指向贺宥元:“拿笔记呀。”
那语气明摆就是“你怎么不长眼色。”
贺宥元笑了。
狐十二头皮都奓起来了。
他大哥是看着脾气好,可不是真的好脾气。
原先在外边横惯了的野狐,哪个不是吆五喝六占山头的狐妖,何况张嘴就能吃人心肝。
你当太山娘娘没收编修学之前,一观的孽障靠谁约束?
远在学观里的二三四五六,狐皮同时一绷。
心说大哥要回来了!
你狐十二办事儿这么不牢靠吗?!
无知无畏的冯大人一挥手,催促道:“别愣着,箱子里有纸笔。”
狐十二恨不能和宋杰一起晕过去。
冯迁动作非常快,赶在狐大决定就地埋了他之前完成了任务。
“确定是许成茂了?没什么异常?死得也不离奇?”
狐十二生怕开口晚了,冯大人脑袋就飞出去了,一迭声地发问。
冯迁点头,冯迁摇头,冯迁补充。
“死太久了,若非外力致死或者中毒太久,验不出太离奇的结果。”
狐十二听了叹气,心里有点失落,毕竟人都这样了,肯定不能大剌剌地去鬼市流窜。
“还有什么?”贺宥元道。
冯大人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他不是故作高深的人,便道:“各处骨折均有愈合的痕迹,按理说他不应该一直瘫着。”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长好因人而异,一年半载t?里总要再请大夫上门看看。
贺宥元意外地一挑眉:“意思是他死前就能走动了?”
“或许更早……但这就是一种猜测,若他所伤涉及经脉,骨头愈合也没用了。”
许成茂这三年,没有哪个邻里见他下床转悠。
“没了就给人埋回去吧,”
贺宥元捏了捏眉心,起身给箱子腾了地方,把记完的报告往箱子上一拍。
忽然回身道:“把那些陶片拣出来。”
冯大人没听见似的,撩起裤腿子就走。
再看狐十二“一个小娘子”,一手捏鼻,一手掌灯,还剩下谁不言而喻。
老孙自告奋勇,替先走一步的冯大人提箱子。
宋杰一听,歪头就想把“晕”续上,被赵宝心一把拖到棺材板上。
“干活。”
赵宝心看废物似的横了他一眼,宋杰的脸顿时八级烫伤了。
陶片不止一个器物,统一都碎得很彻底,像是再也不想投胎似的。
胡永边拣边问:“这陶片有什么古怪吗?”
贺宥元盯着冯迁的背影,咬牙把答案怼在胡永脸上。
“百姓陪葬多见日常用具,贵重点的顶多捏个俑,多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往里扔,你再仔细看看这些陶片。”
多数都是灰陶,其中夹杂着几片不一样的颜色。
“三彩?!”
宋杰惊得嗓子又劈叉了。
两个瓜大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赵宝心手上的灯左照右照,浑然忘了是从骸骨里扒拉出来的。
胡风鲜明的三彩陶器,是三品以上贵族才能陪葬品。
却被人砸成碎末子,丢在一个厨子的棺材里。
夜风卷着树叶起了旋儿,招手似的在棺材上盘旋。
一直闭气的贺宥元松了肩,嗅到了腥风,不觉睁开眼。
宋杰忽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字儿?”
他把陶片递给胡永,两个加一起也识不全《千字文》的人连猜带蒙:“女什么……饮……”
贺宥元倏地抬起头,目光霜刃一般陡然射向陶片。
片刻,视线移向了刻着许成茂名字的墓碑。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宥元难以自抑地泛起阵阵恶心。
第十三章 芥雪同归(三)
胡永刚当上捕快那会儿,老娘拉着他唠叨,问他记不记得儿时,村里来过一个算命先生。
他那时还是涕泪往身上抹的年纪,算命先生是芝麻还是绿豆,早不记得了。
可老娘记得清楚,算命先生说,她儿子天生八字命骨轻,大运里带衰,易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以后切勿独自去道观庙宇,若有去坟地的事儿,也要绕开走。
胡永原是不信。
今年仲夏开始,当年的算命先生要完成任务似的,说的话全应验了。
胡永眼见贺宥元这位冰雕玉砌的公子,突然就失心疯了。
将他们好不容易拣出来的陶片,一把扬了回去。
他虽疯得猝不及防,手上却极有准头,一片也没挨着活人。
陶片雨落下,砸得许成茂“噼啪”作响,落在骨头上,崩豆似的还带着回弹。
胡永宋杰双双愕住,随即别过眼,简直不忍看。
周遭起了一阵土腥味,贺宥元手僵似的端了许久,厌恶地拧着眉。
狐十二不灵光,万幸在学观里走马观花了几百年,主修察言观色,辅修求学升仙。
大哥因为什么不对劲,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狐十二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比入定还慎重。
可惜没有法术加持,没嗅到一点死人以外的味道。
想添乱也添不上。
狐十二本着自己添不了乱,别人也别参与的极端原则,不等俩废物开口,一边提起宋杰,一边向胡永招手。
胡永这会儿已把“天生八字命骨轻”贴在脑门上了,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招手就跟着走。
临走,狐十二回头看了一眼,贺宥元楔在原地,活似要洞穿那墓碑。
一个恍神儿,他想起自己刚到学观的时候。
狐十二祖上是蜀地的狐门望族,至今已有八世同堂了。
狐丁兴旺本是好事,谁知家大业大,嫡系宗亲越生越多,叔伯兄弟不得不分家单过。
到父亲这辈儿,成了名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以至于他出生时,宗族狐老都懒得在狐谱上记他一笔,又占地方又多余。
旁支远亲资源少,一没出路二没狐脉,全家养他一个独苗儿,父亲思来想去,掏光家底送他来修仙。
学观里,除了祖上修仙成道的狐大,二三四五六全是狐大“绑”回来的野狐。
狐十二初来乍到,少爷秧子在一众“不拘小节”里极其格格不入。
起初是吃得不够分。
等大伙儿打破头抢完了,狐十二只有和空盘物我两忘的份儿,空盘忘了自己刚才装什么了,狐十二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
狐十二家教体面,头一回体会到挨饿的滋味儿。
太山娘娘终日只在云端,没往狐生艰苦上想,单告诉他们,修行至开窍期就不用吃饭了。
她老人家几千年不用吃饭,自然顾不上狐生员开窍前吃什么。
夜里饿得睡不着,狐十二红着眼珠子挠墙,就在要把墙挠穿时,狐大从外边回来了。
丢给他一小兜核桃。
狐十二二话没说,一拳一个,等核桃魂归胃里,他才抿出滋味——
新鲜核桃。
长安城附近没有核桃树,更别说那是个冬天。
狐十二等他讲哪来的核桃,狐大却和他讲怎么把二三四五六“绑”回来的。
“他们自小在外边流浪,别看平日里一个赛一个人模人样,纯装的书生做派,吃饭的时候就原形毕露了。”
野狐单打独斗惯了,没长团结友爱、群策群力的那根筋儿,自己多吃一口也不是为了让其他狐少吃一口。
饿怕的本能罢了。
狐大说:“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温良恭俭让,你多担待。”
担待的冬天总比别人多一兜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