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胡永向前踉跄两步。
猛地发现大伙儿都在盯着自己。
“这个时候还敢走神儿,我看你是不想当差了。”
见崔大人双眼冒火,贺宥元忙拉了他坐下,笑眯眯地看向胡永:“胡捕头你且慢慢说。”
胡永这才反应过来。
昨日所有捕快被分成两队,一队赶去西明寺核实法堂状况。
另一队由胡永带领,负责向去过西明寺的香客打听当日的情形。
今早正是赶来向贺宥元汇报。
避开那意味深长的视线,胡永低头回忆。
“当日是初一,去西明寺祈福的人都是赶早去领头香和河灯,临近傍晚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因供奉舍利,法堂不得入内,这一点去祈福的百姓全都知晓,所以也没人往法堂方向去。”
贺宥元点头:“闭坊前后可有异常?”
方丈发现舍利失窃是戌时一刻,这个时间禁卫已巡查过一轮,寺院t?中没有流连的百姓,贼人却极有可能在此时折回。
“依惯例,暮鼓起西明寺即刻闭门,放灯祈福的百姓和行人都赶着归家,谁会去瞧寺外有没有可疑的人。”
竟没有一点线索,甚至扯不出一个线头。
贺宥元静静站在原地,瞧不出任何情绪,他沉吟片刻似乎有了想法。
“辛苦各位,再跑一趟西明寺。”
回了院子,强压了一早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狐十二被戳到墙根底下,战战兢兢地贴墙滑跪:“真的是昨夜。”
问了也是白问,狐大恨得牙痒。
昨天深夜,两狐按计划潜入胡永家,待他三更梦起,由狐十二入梦恐吓。
人在做梦时,分辨能力会受影响,很容易产生情绪波动,极度恐惧下问什么答什么,没有扯谎的本事,很容易问出无尽灯的下落。
怎知一切准备停当,狐十二忽然使不出法术了。
入梦的关口稍纵即逝,无奈之下,狐大潜梦造影,让狐十二在胡家仔细寻找。
狐大拷问了一夜。
狐十二找了一夜。
一个没问出,一个没找到,白白折腾的人困狐乏。
更糟的是,狐十二不能使用法术,竟是因为不能从赵宝心身上脱身。
他被困住了。
狐生员修成人身后,太山娘娘会教授他们一些法术,附身是其中最为简单的科目,只是有一点要特别注意——
绝不能选在极阳的日子附身。
极阳的日子会怎样?狐大白了一眼呜呜假哭的狐十二。
是了,就是他这样。
七七四十九天无法脱身,不能使用法术,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初一正是极阳日。
贺宥元此人家道中落,长安城里没有亲眷,衙门中没有友人,即便是偶尔行为失当,也不会引人怀疑。
正是接近胡永的好人选。
上任当日,京兆府宴饮至深夜,狐藏在衙门,待赵宝心扶着贺宥元回来,恰近子时。
狐十二头回附身,兴奋异常,原本掐算好的时间,动作快了一步,分厘差池间,这一步迈入了极阳日。
于是无尽灯没找到,狐也走不成了。
还有更棘手的。
天子下诏,要求长安县三日内缉拿贼人,寻回舍利,若案子破不了,少不得要人头落地。
狐大虽能脱身,但谁能保证天子震怒,不株连表妹?
赵宝心若被斩首,狐十二和陪葬没什么区别。
届时,赔了无尽灯不说,还搭进去个投胎的狐十二,他堂堂狐生员之首,怎么回去见太山娘娘。
“你确定都找遍了?”
对狐十二的信任达到了历史新低,狐大只恨不是亲自动手,又问了几次。
胡家可谓家徒四壁,称得上家具的柜子,狐十二全都找遍了,连耗子洞里都不忘龇牙恐吓一番。
无尽灯是太山娘娘金冠上的宝物,平日置于灯台之上,无论多大的道观,没有照不亮的角落。
若从灯台取下,光缩数倍,形如南珠,柔白彩耀。
若被胡永当作南珠卖掉或者送人,怕是要从长计议。
狐十二难得进城,可不想马上办完差事回去上学,没找到无尽灯正合他意,待拖些时日回去,狐五狐六也要跪下来谢他。
窥着狐大神色,狐十二小心试探:“寻灯暂时没有头绪,大哥才智过人,不如先帮他们解决一下眼前的小困难?”
马屁似乎拍到位了。
狐大啧了一声:“小困难?这小困难也没什么头绪。”
去西明寺的捕快,回来抱怨在禁卫那里受了白眼,不仅没问出细节,就连扣押的僧人也不许见,最后他们将法堂里外查看一番,灰溜溜地回来了。
法堂有钥匙两枚,分别由方丈净善大师和禁卫统领于达保管。
进出唯有一门,而且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
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雕花窗牖,几个捕快皆试过,通风采光可以,想要从这钻进去,不砍掉肩膀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些内容,狐十二也听了去。
昨日安排捕快去西明寺,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狐大为将他们支走,糊弄一天罢了,可今日不同了——
“你让他们一寸一寸去查外墙,西明寺那么大,这大清早的,他们岂会用心?”
“此案性命攸关,何况这群捕快都是半大小子,多少有点心气,凡有可能定会尽力去查。”
狐大看狐十二不顺眼,冷哼一声,出言恫吓。
“如果太山娘娘告诉你,三日内修不成女身就会飞灰湮灭,投胎重来都不能了,你当如何?”
“自然是不吃不睡也要修成。”
狐十二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人也一样,?火烧屁股了才会使出全力。
上无压力,下无动力。
这么算来,自己修行不成怪谁了?
狐十二立时将自身问题,转化为太山娘娘的问题。
长安县衙的捕快全去查西明寺外墙,没用上半天,崔户就派人来请贺宥元。
小捕快在前面引路,急得满头大汗,丝毫没留意赵宝心也跟上来了,三人出后院,过穿堂,一路赶到正厅。
走进院子,贺宥元心中有了答案——
寺院外墙没有他想要的痕迹。
伏月正午,绕着西明寺查看下来,大伙儿俱是背汗如泼,此刻打水的打水,擦汗的擦汗,忙忙碌碌却掩盖不了压抑的气氛。
“胡捕头不肯回来,说要再查一遍。”
见赵宝心跟着贺宥元,崔户面露不虞,眼下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他只得将目前进展转述了一遍,除此之外,崔户还带来另外两个消息。
禁卫统领于达为自证清白,令所有禁卫相互搜查,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据于达所述,他每日必会在暮鼓第一声响起时,亲自去法堂查看,当日戌时,佛舍利尚在宝匣之中。
这消息无异于给大伙儿判了死刑,能在禁卫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行事,贼人指不定会飞檐走壁,岂是他们这等小捕快能抓到的?
“干脆,咱们编个怪神乱力的故事宣扬出去!要么说佛祖化骨自己拿走了舍利,要么说油灯成精吞了舍利成佛。”
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张口就来。
正厅死气沉沉,贺宥元打开西明寺的绘纸,听了这话手指敲敲桌子,明显是不大高兴。
精怪可没这个闲心,成了精还得帮你们破案!
贺宥元暗地白了一眼,脑子却停在西明寺里绕来绕去。
向外找已是个死胡同了,如果是寺院中人作案,还有什么可能?
难道戌时至戌时一刻之间,舍利就被运出去了?
一边叩桌,贺宥元一边瞄着桌上绘纸,“……其年夏六月,营造功毕,西明寺周围数里,左右通衢,腹背廛落,青槐列其外,渌水亘其间,亹亹耿耿,都邑仁祠……”
他心中一凛,好似要抓住什么,此时厅外有人冲了进来——
“有人报案,说舍利害死人了!”
第三章 檀口舍利(三)
大通坊,胡永带人迅速驱散了锦春楼前的人群。
还没走进小院,远远便听见有人哭诉:“我天天要忙十几个姑娘的吃喝拉撒,哪有时间盯着一个老婆子!”
贺宥元与崔户对视了一眼,竟有人抢在他们之前赶到。
“发生命案不先去衙门报案,而是擅自把尸体打捞起来,我瞧着你们这是打算毁尸灭迹。”
“不敢不敢呀,大老爷您明鉴,我这不是见着那……立马叫人去报案了,哎呀县衙的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
不等贺宥元细看,身前忽然扑上来一团色彩缤纷的‘大鸟’,一股浓烈的香气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