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小从小门里迎了出来,自称柜坊主的老头儿谨慎得像只刺猬。
兴许没想到衙门里还有当差的小娘子,好奇心驱使,那小伙计躲在后头,仍时不时地偷瞄两眼。
两狐对视一眼,狐十二穿这双衙门皂靴逛了十几家当铺,头一回被人认出来。
这位柜坊主眼神刁钻,非比寻常。
狐十二立改大马金刀的做派,装腔拿调:“我家公子寻件旧物,与公务无关,劳烦柜坊主仔细找找。”
老头儿一听这措辞,神情果然松动,催促小伙计上茶招待。
基于速战速决的战略,狐十二没有再给对方上压力,只道:“上月下旬至今,可否有质在本店的老相
年代久
珠子。”
“大人稍待,容小的查查记录。”老头儿答应,转身钻进小门。
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柜,柜门上挂铜的圆扣分别是“珍”、“帛”、“杂”的字标,柜坊主拉开“珍”的抽屉,枯柴似的手指在册页间飞快地翻动。
片刻,他取出一页黄麻纸:“大人请看,可是此物?”
狐十二扫了一眼递给贺宥元,心头忽地狂跳起来。
“七月廿一,南珠一颗,当本五十贯,生根
死当,物品归库,不再赎回
。”纸上简单勾勒南珠形状,旁注一行小字:“彩光,老相无瑕,出尘
绝当变现
。”
贺宥元指尖划过那处白描,珠子的样子立时呈现在他眉心上,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气。
“正是,什么价格能收。”
柜坊主:“大人……东西已出尘了。”
山重水复忽有戏,柳暗花明又一坑。
命运没有直线全是转折,狐十二力拍僦柜:“谁收的!”
柜坊主十分为难,迫于压力,只好叫小伙计取来另一本账册。
“李文正?”
狐十二听大哥说过这一家子,漕河边上穷得响叮当,他哪来这么多钱。
贺宥元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好像是我给的。”
第二十七章 芥雪同归(五)
庄府门外挂起白幡,长明灯渐次点亮。
仆役们换上粗麻孝服,匆忙往来,脚步点得比阴间的鬼还轻。
除了灵堂里不时有吊唁的宾客低泣长叹,一切似乎比平日更加宁静。
层层白帷后,青许跪在地上,把早准备好的纸元宝一个个丢进火盆,火苗子饿极了似的,一口吞下发出哔剥声响。
“我听说孙九志死了?是不是出事了?”
年轻的男子掀开白帷,摆动而来的微风,正好卷起一层炭灰。
青许微讶:“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吊唁,这会儿他们都在吃饭,没有t?人瞧见。”男子将她扶上座位,抹去汗珠:“怎么回事儿?”
青许依在他怀里,泫然欲泣地把孙九志描绘成色胆包天,欲强占她的恶奴。
“你不就是让他去库里取出木匣吗?他怎么敢如此!”
男子气极,没头没脑地就要往外冲,被一声“玉郎……”叫还了魂。
“都怪我,一心只想瞒住老头子,这恶奴因此想要胁迫我……可惜那木匣还没找到。”
眼泪顺着巴掌大的脸往下淌,青许自责地咬着唇边,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顶得住。
男子一把将人抱起来,恨不能剖心表肝:“东西是死物,若不是为我,怎会害你铤而走险……”
火盆烤的她身子滚烫,麻布白衣更衬的肤色殷红,暧昧的氛围像灰烬一样簌簌而上。
此时,诵经声响起,抵在后腰的力量明显往后一缩,青许识趣地抽回缠人的双臂。
“他是怎么死的?”
仿佛是血液回流进脑子,男子长舒了一口气。
“兴许和老头子差不多。”
青许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话说得其实非常不详,男子对孙九志的死本就满腹疑团,听这话更觉是别有所指。
见他如此,青许冷了脸,扭身回到火盆前跪好:“丧仪规制很早之前安排好了,庄家的叔伯表兄们正按老头子的遗定划分田地产业,没人在乎一个内侍死活,你怕什么?怕他们来捉奸?”
她越说越生气,发狠地向男子丢了一把纸元宝:“柳玉树,有本事你再别来找我!”
若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每月给的银子,他日子要怎么过?
像儿时那样,委身在老男人身下,那不如让他去死。
陪着万分小心,柳玉树挨到青许身边,手不安分地伸扯开半松的麻衣,游向令人心软的地方:“我哪有这个想法,他死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你出入庄府再没人敢盯梢,我们的好日子还长……”
身后肃穆的装饰,好像被他一手撕开个口子,沉重的空气顿时活色生香。
青许眉眼柔和,声音也像是能掐出水:“既如此,你替我去锦春楼捎句话,只说……”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此时,两狐对陈之作召集衙门官员,上门吊丧之事一无所知。
漕河边来回转了三趟,直至两匹马死活不肯挪步了,守在院子门口摆烂。
狐十二在“乖巧跟上”和“要不我提示他一下?”两者间纠结了九九八十一回。
然后她想明白了,这两个选项无非是大哥现在把她撕成胡萝卜条,和过会儿他自己无能狂怒时,再给她撕成胡萝卜条的区别。
狐十二当即决定给大哥一点提示:“大哥咱们是不是见鬼了?”
带你出来才是!
狐大下马,利落地给甩出一记眼刀。
小半月而已,李文正家的院子里已是野草连天,刚进去,狐十二“嗷”的一声把自己弹回到河边。
那绵软的触觉不会错,同为犬科,狗留下的气味太小,不如她一泡尿,十里八乡都知道。
心里抱怨完狗,狐十二又开口抱怨大哥:“这院子少说十几天没人住了,会不会是你上回见鬼了?”
话音未落,河边飞起数块小石子,携狐大怒气一股脑地砸下来。
石子落下的地方,像是算准了她那双刚用不久的人脚。
眼见只有挨砸和跳河两条死路,狐十二抱头大叫:“太山娘娘不让你用这个法术!”
狐大扬眉:“那是城里的规矩。”
狐十二心里骂:就你会钻空子,结果现世报似的,被石子崩了屁股,只好满地求饶。
谁知石子停下,狐大又捏个决,狐十二吓得原地跪了——
眼前的破院亮起一层萤火,渐渐汇成四组足印。
“这是回溯类的高阶法术,以你的水平,的确应该跪在地上学习。”
狐大语气冷冰冰的,实际上正为地上趴的二货发愁,距他脱身还有二十天,这少爷秧子心都玩野了。
不多时,萤火分别指向两条相反的路径。
狐大手指在狐十二头顶轻轻一扫:“你顺这三组足印去找,若进城后痕迹消失,立刻回衙门。”
明显还有另一条路,向荒郊野岭指去,狐十二哪肯服气,作妖的法子霎时冒出来七八九十个。
可惜对他这个歪腚的品种,狐大已做好了预判。
娇俏的小娘子,脚迈小狐步,时不时来一个龙摆尾,欲甩脱头顶三尺走哪跟哪儿的大石头。
若此时有人经过,必会被眼前的画面吓破胆。
“进城前,法术自会解除。”
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狐大送走神龙摆尾的狐十二,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临郊别馆。
那地方原本不足以勾起狐大的兴致,而眼下这一家子和无尽灯扯上了关系。
李文正为何要独自前往临郊别馆?
狐大心里莫名不安,隐约担忧这一家子失踪和自己有关。
星星点点的烛光,如扁舟泊入暮色。
歇山式的屋顶在月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鸱吻高耸的脊线,如今鱼尾不知所踪,空留龙首倔强地守在原地。
回廊里一对娟纱彩灯,莫名地闪了闪。
此时门房上,名唤旺儿的?仆役已经和周公打过四五回照面了。
梦里他正和姑娘们玩酒令,颈后一阵发凉,便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好没劲,我带你去别处吃酒。”
那人说完,眼前场面陡然扭曲,一只手为他推开大门——
刹那间,酒肴香气、胡旋金铃混合人声沸浪,差点把他掀了回去。
丝竹之声入耳,非是伶仃轻响,原是一班教坊乐工在台上奏乐。
满座宾客,依身份高低趺坐,每人面前都是一架累丝的金边漆案,摆满各种美酒佳肴。
一双手将旺儿按在座位上。
旺儿满脸痴相:“这是不是……昔日临郊别馆的永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