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冯迁背影倜傥,对他视若无睹,大步流星地走了。
拿刀的是心狠呀。
“今天是最后期限。”
“你说的最后期限是找回舍利,和凶案有什么关系。”
厅内剑拔弩张的对话,穿堂入耳,贺宥元慢慢缩回瞳仁。
崔户敲着桌上一张薄纸,和陈之作叫起板来中气十足。
“冯迁绝不会搞错,高珍遭人割舌时人已经昏迷了,舍利不可能是她自己缝上去的。”
原来二对一,还气跑一个。
贺宥元啧了一声,干脆贴门盘坐,准备听个明白。
“不是她缝的,难道就能证明不是她偷的?我现在要结舍利失窃案,高珍是谁杀的,你们回头慢慢再查嘛!”
厅内还没来得及掌灯,昏沉的光线下,年过四旬的陈之作,瞧着比崔户还要憔悴。
崔户行事向来公正,若不是为了案子,绝不会和t?县令拍桌子。
两人同僚十余载,早摸透了对方的脾性。
崔户冷笑不语。
陈之作不由长叹。
“我与夫人携手二十载,至今仍是未得一子,便是如此,我也未动过纳妾生子的念头,但是崔兄,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孩子。”
前一句还在争论结案,后一句陈之作兀自换了话题,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忽然停在放手前一刻。
陈之作道:“你可知我今日去西明寺见到了什么?”
崔户不作声,知道接下来,县令大人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果不其然,陈之作一时哽咽。
“被关的僧人还好,那些小沙弥不过五六岁,两天没吃饭了,吓得只会哭,实在太可怜了,若是再不结案,还要搭进去旁的人命!稚子啼哭声,实在锥心刺骨!”
禁卫一向不近人情,但崔户怎么也没猜到会有这种情况。
趁着他愣神儿,陈之作火速抹掉眼泪,盖棺定论。
“这案子就这么结。”
“不行!”
无赖至极,老男人装可怜厚颜无耻!
小沙弥虽令崔户不忍,但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他豁出这张老脸找于达理论理论,大不了长安县出钱出力。
陈之作大费周章,仍要草草结案,崔户气得胡须乱颤。
“你这结案陈词分明是高珍偷窃舍利后畏罪自杀!人都自杀了,我们查什么他杀!”
“高珍一个炊妇,大字不识几个,她如何偷的舍利?如何运出西明寺?这么结案说出去你也不怕丢人!”
“你作为长安县令,前两天查案不见人影儿,舍利找到了过来掺和,你当下面的人都是白痴吗!”
“以冯迁的性子,绝不会在验状上帮你造假,这事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崔户一句接着一句,誓要将陈之作的脊梁骨戳弯。
怎知陈之作早有准备,低哼一声。
“大不了这份结案卷宗里不放验状。”
崔户一听大拍桌子。
“莫不说你结案陈词自相矛盾,如何解释高珍偷了舍利又要自杀?等案子呈上去,你当大理寺、刑部乃至当今天子个个都是草包不成!”
崔户人在气头,口不择言。
陈之作登时脸色大变,这话叫旁人听见可不得了,他下意识向门口看去,正撞上一对乌黑的眸子。
贺宥元举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偏生一头一脸的墨痕,配上上挑的眼尾,不见半分无辜。
“你!你来说这案子怎么办!”
陈之作怎能轻易放过他,眼神忽然变得狠辣,大有要他立即站边之意。
怎么办?狐也不喜欢点卯查案呀,天天躺着不好吗?谁不喜欢又挣钱又清闲呀!
谁也别耽误狐寻灯。
贺宥元佯装为难,趁着崔户不备,一把拉起他的手,狡笑道:“不如按陈县令的意思结。”
崔户瞳孔震荡,猛地甩开贺宥元,抄起个笔架高高举起——
“一个两个都要把老夫气死!”
笔架飞了出去,他不知对面根本不是个人。
贺宥元原地弓身,一个小捕快冒冒失失冲了进来,被飞来横祸正中额头。
“唉呀。”贺宥元咋舌。
空气一时冻住了,小捕快不知所措,一句话没敢说,顶着拳大的包,踉踉跄跄退着往外走。
“回来!”
崔户又急又悔,扶额问他来做什么。
小捕快吓得支支吾吾,半天没讲明白,纯纯地在崔户烈火上烹油。
崔户桌子都要拍裂了:“何事!”
小捕快看看崔户,又看看贺宥元,下了好大的决心。
“赵小娘子翻后墙……摔下来了。”
一场气势汹汹的唇枪舌战,最终以崔户急火攻心,晕过去告终。
狐十二趴在床上哼唧,狐大捏着验状作响,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忍不住回头骂。
“这下好了,你就在这等着砍头吧。”
狐十二心里不服,小声抢白:“我这还不是为了提前演练,这身子骨,衙门后墙都翻不了,怎么可能连夜出城。”
说起赵宝心,狐十二心里横生出个疑问。
按说世家里小娘子,平日足不出户,出入有车马代步,都是娇养的,赵宝心则双足生茧,四肢有力,不像是生在书香门第的娇娇儿。
本来以为还有点劲儿,哪晓得连墙都翻不过去。
世间的人说女子不如男子,修仙却是男身比女身容易。
明明相互矛盾的两件事,眼下他都有了体会,却想不明白是人对,还是神仙对。
狐十二的脑子和赵宝心的发丝一样乱,转而盯上了那张验状。
割舌伤外,高珍双肋下还有一道勒痕,全身上下没有旁的外伤,根据井中血水浑浊程度,冯迁确定其死于失血。
从半舌伤口看,凶手针法错乱,所用棉线较为寻常。
冯迁又在清水中将棉线净尽枯血,可惜由于血渍浸染太久,所见颜色也分不清是绯是白了。
欲从此处寻找凶手,想来是极难的。
最后不抱希望的冯迁在高珍的胃里发现了端倪,少许残存的食物,竟是一团还未全消化的金丝燕。
燕窝被奉为食补极品,金丝燕更是一两一金,滋阴固颜,润燥生津,深得高门贵人喜爱。
这种寻常人家没见过的稀罕物,出现在一个炊妇胃中,实在叫人诧异。
冯迁将那小团残食,摊出来一丝一丝确认。
又意外发现了一片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全株有毒,少量可解痉定痛,倘若掌握不好分量,能叫人昏麻欲睡,形同烂泥。
“冯大人特地在此注明,曼陀罗花来自西域,长安城里并不多见。”
狐十二来了兴致,屁股也没有那么疼了。
“如此有利的线索可供追查,陈县令还要结案,若我是崔大人也要和他打上一架,可惜不知那老鸨审的如何……”
狐十二以为崔户是和县令争吵气过去了,想起还没来得及交流今日成果,他们便双双负伤了,为此深表惋惜,决定明天早上先去探望一番。
“你去探望?”
狐大听了冷笑,友情提示他见了崔户,还是绕道快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胡永见里间绸帘垂地,知里面躺着赵小娘子,不由后悔不该此时打扰,可想起今日发现,他又怎么都睡不着了。
锦春楼分东西两处后院,膳房以东院为主,平时里采买的东西也都存放在东院。
高珍生活的地方则是西院,面积比东院小一半,不常有人来。
再次查看现场,胡永原本期待能发现凶手的足印,他带着手下的猴崽子,将老鸨和龟奴的鞋印全部收集起来,对比着西院的足印一一排查。
“老鸨龟奴的足印都集中在井边,高珍的足印则出现在小伙房,除此之外,小伙房至井边只有一条拖痕。”
案几上有一杯冷茶,胡永沾着茶汤比画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出头顶饶有兴趣的目光。
“高珍百斤有余,一个人很难搬运,若是两人抬着,该有两行足印,可现场……没有一个多余的足印。”
胡永越说声音越低,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推断。
贺宥元垂手在那条水线上轻轻一抹,凝结多余的水珠被指尖一并带走:“而这道拖痕过于轻浅,全不似拖行百斤重量,对吗?”
胡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除非凶手提着高珍走,就像提灯——”
第六章 檀口舍利(六)
门还没关严实,狐十二捂着屁股滚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