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他精灵们同样不愿意。
最后是羚望坐了上来。
现在他戴着头盔, 小声地和秦知襄说话。
“信息不太流通,我们当时以为是巨人自己选择了投靠绿人。”
但听维宁的意思,并不是这样。
即使没有了魔能,巨人体型大, 武力还是比较强的。
绿人们并不愿意将这样一个有威胁性的种族放在野外, 他们更愿意把巨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管。
而对于巨人这么一个体力强悍的种族而言,他们有着一个很大的缺点。
巨人的智商比较低。
绿人们选择了欺骗。
在绿人的花言巧语下,巨人们进入了绿人的城邦, 为绿人们工作。而在此过程中,巨人被分开,被束缚。
等巨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们已经成了绿人的奴隶。
维宁说,城邦里的魅魔、血族、巫族和巨人同样被压迫,他们之间保持了隐秘的联系,相互提供帮助,使生活好一点点。
由于维宁和亚拉的存在,即使还没和巨人沟通过,但秦知襄已经对巨人抱有了友善和同情。
他们到了河边,今天河边人很少,所有的船都空着,巨人们身上锁着铁链,蹲坐在河岸上。
看来昨天那个贵族的货物已经全部运送结束了。
羚望去找了管事的绿人,他给了绿人一个银币。
管事绿人点头哈腰地走过来,恭敬地牵着秦知襄身下长马的缰绳,到了河边。
“尊敬的大人,”管事绿人说:“您可以随便挑选巨奴。”
“上船后,巨奴会把您的船拉到对岸。”
秦知襄并不理睬这个绿人,她的眼皮都没动一下,绿人更加恭敬了。祝绒上前,搀扶着她下了马。
秦知襄面带嫌弃地向四周看着,手里捏着一条精致的鞭子,鞭子在她手里小幅度地挥舞。
绿人管事的头更低了,他很怕这条鞭子随时抽到自己身上。他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贵族嘛,规矩多,谁知道呢。
毕竟他不是贵族,有时候心情不好了,也是会随便抽巨人的。
秦知襄已经看到了那边的巨人们。
她已经知道了巨人们有三个杜辛那么高,但现在离得这么近了,她认真地评估了一下,巨人们大概有四五米,皮肤像是山石一样的颜色,冷灰。
而巨人们的脸和人很像,不过是还没进化完全那种,介于人和猩猩之间——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
而那么高大的巨人们,却并没有让秦知襄心中生出胆怯来。
因为他们蹲坐在地上,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比起传说中力量无穷的巨人,他们更像是忙于耕种、却颗粒无收的老农。
秦知襄的眉头越来越皱了,她的视线盯在了某个巨人身上。
绿人管事不远不近地跟在秦知襄身后,并不催促她快点做决定。
秦知襄已经选好了,她伸出鞭子,指向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巨人:“要那个。”
绿人管事顺着她的鞭子看过去,他有些惊讶了,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这位贵族一眼,但立刻又低下头去。
“尊敬的大人,”管事巴结道:“那个巨人受伤了,拉船可能不稳,大人换个吧,那边那个就很好……”
秦知襄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要我听你的话?”
绿人管事不敢再说,他走向了巨人那边,将锁链打开,让秦知襄看中的巨人走出来。
刚刚羚望没注意到这个巨人,现在才发现,管事说得对,这个巨人受了比较重的伤。
他的胳膊上有很长的一道伤口,而身上也有些细碎的伤口。
巨人胳膊上的伤口最重,长长一道,血肉翻开了,肉有些发白,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也有些怪异,看起来几乎要坏死了。
这个巨人走过来的时候,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对于这位贵族大人的选择,他有些讶异,刚刚空洞的眼神现在有了情绪。
他不明白这个贵族为什么会选自己?
难道这是一个有怪癖的贵族,自己又要遭罪了吗?
巨人垂头走到了河边,走到了一条船的旁边。
秦知襄和精灵们陆续上了船,长马被祝绒牵着,上了后面的另一条船。
巨人开始缓慢地拉动绳索,他跟着船走了一段水路,将船安稳送到河中,对面会有巨人继续拉动绳索,将船拉过去。
河水慢慢从巨人的脚底升高,现在已经到了他的小腿了。
而小船的位置也越来越高,慢慢的,秦知襄仰头能看到巨人的脸了。
巨人低头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受伤了?”
巨人听到了这句话,语气似乎没有恶意,他终于敢看她了。
“是的,我受伤了。”
巨人的声音闷闷的,他不愿多说,对绿人保留了警惕和敌意。
秦知襄并不强迫他多说,她拿出了两枚银币,巨人的手搭在船的两端,她将银币塞在了他的指缝里:“一个血族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们日子不好过。”
巨人终于敢看她了:“维宁?”
秦知襄点点头:“对。”
巨人脸上的敌意慢慢消失了,他的眼神温和了很多:“谢谢维宁,谢谢……你。”
巨人将银币收起来:“我会把银币给族长,它能让我们好过两天。”
“不,”秦知襄说:“我希望你能拿它去治疗你的伤口。”
巨人的眼睛悲伤起来:“不可以,他们不允许。”
“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我运船的时候,脚底有石头,我没站稳,滑倒了,船也歪了。”
“之前这不是什么大事,挨顿打就好了。但是那天,船上是摩多城贵族的朋友的货物。”
“那个贵族觉得自己在朋友面丢了脸,狠狠惩罚了我。”
“我胳膊上的伤口就是一部分惩罚。”巨人叹口气:“他们不允许我去治疗。”
羚翘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道伤口:“很严重,我感觉快要腐烂了。”
“也许吧,”巨人怏怏道:“昨天晚上,我有些发热,可能是要死了吧。”
他语气平和,对于死亡,持有一种爱死不死的心态。
“谢谢你,”巨人再次重申:“我应该见不到维宁了,如果你还能见到的话,麻烦转告他,达鲁谢谢维宁。”
达鲁忽然笑起来:“我先死了,维宁随意。”
河水有些湍急,达鲁浸在河水中,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了,胳膊上的伤口泛着不详的颜色。
秦知襄严肃地看着达鲁。
她受不了有人竟然会因为无法得到治疗而死去,明明伤口还没开始发炎,他还有救,却已经在等待死亡了。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在这片大陆上,这样没道理的事情,时时都在发生。
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她的世界观。
也许这个世界想把她同化,变成绿人,或者变成其他种族。或者压迫,或者被压迫。
与此相比,死亡不是一件坏事。
但幸好,她已经在自己的世界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华夏的一切已经将她塑造成形。她认定了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不应该那么活。
政治课上,十几岁的秦知襄昏昏欲睡。课本的左上角,写着康德的一句话:“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讲台上的老师在说着:“平等是人类的崇高理想……”
十几岁的秦知襄越来越困了,她笔下的字越来越潦草,但隐约还能看出字迹:“公平正义是一个美好社会应有的价值观……”
秦知襄慢慢长大,她以为自己遗忘了这些东西。事实上,这些教育的痕迹融入了她的骨骼,成为了她生长的养分。
而在今天,读过的书从她的血肉中开出花,让她在混沌世界中无比清醒。
秦知襄想,她来这里,并不是来见证这一切的。
她来,她改变。
已经到了河流的最深处,达鲁准备放手了:“我和对面的巨人会一起拉绳子,马上你们就会被对面接手了,不用担心。”
在达鲁即将松手之前,秦知襄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指,达鲁惊讶地看着她。
“听着,”秦知襄语速很快:“我给你药。”
羚翘早就看不下去了,现在得到了秦知襄的指令,她迅速地在包里找到了药。
路萍买空了两家药店的消炎药派上了用场,羚翘把消炎药一颗颗抠出来,她评估着达鲁的体型。
消炎药秦知襄一次吃两片,那么达鲁应该需要两盒。
羚翘把两盒消炎药全都拿出来,一把塞进了达鲁的嘴里。
羚翘又拿出来十盒消炎药,能吃五天。她还拿了五大包止血粉末,全都用保鲜袋严严实实装好。
羚翘叮嘱达鲁:“这个药丸,一天吃一次,每次两盒。粉末的话,你需要拿烧热的刀子把腐肉切割下来,流出鲜红的血,然后再把止血粉末抹上,不要沾水。”
达鲁手里被塞了贵重的礼物,对面的巨人已经开始拉船了,达鲁盯着那艘船慢慢离他而去。
秦知襄站在船头,大声喊:“那是我送你的,你告诉管事,他无权拿走,我随时会回来!”
船走远了,达鲁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片刻后,他才转身回去。达鲁的身体泡在水里,他高高地举着手,使珍贵的药物离水面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