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夫人睁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的一瞬,她猛地将一切联系在了一起。
“那年冬日雪夜,剑尊持剑踏月而来,原是为了……是为了谢公子求的香?”
【——我未婚道侣是个傻子,若我一直不去,他恐怕要一直在雪里等我呢!】、
少女音色清亮,脆生生的,好似要将每一丝的爱意都昭告天下。
盛凝玉想起那时的场景,也不由一笑。
真奇怪,本以为被放在记忆中再也想不起的场景,此刻却历历在目,好似昨日她才与那个妖鬼在雪中别过。
“是他。”盛凝玉偏过头,觑了一眼谢千镜,却见他木木的发愣,顿时有些心虚。
且不说“傻子”这个形容,她这样张扬不顾,都没问过谢千镜一声,就这样将两人绑在一起昭告天下,怕是这小仙君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
盛凝玉不敢再看谢千镜,轻咳一声,晃了晃脑袋,扬起眉毛,挑起了一抹肆意的笑:“阿燕姐姐,那时不巧,如今我也算带他来见你了。”
那时神采飞扬的面容犹在眼前,与面前这个长成后依旧难掩肆意的人融为一体,香夫人心头顷刻间如花蕊般柔软。
她用几乎是纵容的、叹息般的声音道:“真好啊。”
原不恕看了眼自己的夫人,又看了眼对面的师妹,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但盛凝玉半点没察觉,在此刻,她更在乎另一人的情绪。
谢千镜怎么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盛凝玉偏过头,思索了几秒,目光中腾然升起了着些许不敢置信,又有些委屈道:“谢千镜,难道你现在想悔婚了?”
刹那间,在暗处的魔修们倒吸一口凉气,被瞬间铺开的魔气压得几乎匍匐在地,全然直不起身来。
娘咧,剑尊大人您在说什么啊!
“——从未!”
果然,几乎是话音未落,盛凝玉便得到了回答。
这样迅速又称得上急切的回复,既不符合谢千镜如今万魔之主的身份,也不符合曾经那高岭山上雪的菩提仙君的性格。
宴如朝面无表情,手中剑影虚了又实,实了又虚。
他对旁人,贯来是懒得说话的。
如今只想动手。
原不恕看向不远处那个如木雕似的、被血色染得不成人样的存在,心下叹息。
他总觉得这样不好。
褚家子确然品行恶劣不端,只是无论如何,不该如此玩弄他的感情。
可原不恕又看向了自己身侧,而香别韵则是弯起唇,她是真心为那个记忆中骄傲又明亮的剑修少女感到高兴,于是原不恕的神情愈发纠结起来,又马上归于平淡。
香夫人:“夫君在想什么什么?”
原不恕摁了摁她的眼角,拭去些许泪意;“我在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夫人开心,师妹开心,大家都开心。
褚家这位家主如果不开心,就不开心吧。
至于宴如朝,在瞥见不远处大量的前来支援的修士后,难得松了凝成的剑意,轻咳一声,试图提醒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一道笑声出现,这声音短促又尖锐,回荡在此刻血迹斑驳的断壁残垣之中,颇有几分疯癫似的凄凉,刺耳骇人至极,令人抓心似的难受。
“从始至终……心心念念……”
褚季野带着癫狂的笑意,他的音量从小到大,反复喃喃这句话。
须臾,他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弓着身体,踉跄几步上前,定定的看着盛凝玉。
宴如朝皱眉:“小心!”
同一时刻,褚季野毫无顾忌的让灵力暴虐四散,然而这些灵力却不是攻击,而是用来推开阻拦他的所有人,以及支撑他自己,缓慢地站起身。
在这场各怀鬼胎的阴谋算计中,褚季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的骨头早在刚才被巨大的冲击折断。
随着他如今的动作,那些断掉的骨头被灵力强行拼凑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浓厚到近乎黑色的鲜血从骨肉衔接处冒出,偏他不知何时将自己的面容打
理的十分干净,可这极致的苍白与血色,更使得他看起来宛如一具血尸。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宴如朝冷眼看着,做出判断:“疯子。”
若非盛凝玉示意他不必插手,宴如朝早已上前将人解决。
一步又一步。
褚季野努力挺直脊背,仰着干净的面容,走到了盛凝玉面前。
好似他还是褚家那个拥有着万千宠爱,遍身绫罗法器的小仙君。
“——可是如此,明月姐姐,我算什么?”
褚季野执拗的用已开始涌出血泪的眼睛,定定地望向盛凝玉,又好似再看别的东西。
他反复的,空洞的,一遍又一遍的问:“那我算什么?”
周遭四下皆静,被凤潇声带来的修士、前来寻楼主的鬼沧楼鬼修、魔族前来护主的魔修——所有人屏息敛神,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余下那道带着血色的声音,来回的、反复的问——
“明月姐姐,我和你,又算什么?”
第80章
算什么呢?
盛凝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论起来,如今的场合并不算是合适,哪怕如今的褚家已经被灵力摧毁成了断壁残垣,但终究是堂皇之下,众人目光灼灼。
众目之下,谢千镜也在看盛凝玉。
她会说什么呢?或是承认,或是否认——
不。
谢千镜想,按照盛凝玉的性子,她只会大笑出声,随后冷淡转身,甚至不屑说一句话。
按照盛凝玉——无论是昔日他眼中张扬跳脱到可爱的剑光,还是众人言谈中高不可攀的明月剑尊,都是不屑在这种问题上纠缠的。
她的心中,有大道朗朗,有众生悲欢,其余的琐碎情感近乎平等的分给了每一个人。
这一点,谢千镜从一开始就知道。
足够了。
她能说出刚才那些话,甚至广告众人,他便已该知足。
谢千镜立在原地,清泠如一尊雪塑,又无端显出了几分落寞。
他心里想的分明,可当真看到盛凝玉转过身,似是要向那褚家子走去时,却又心中全然不同了。
【你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你应当知足,谢千镜,当你放弃杀了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机会。】
心魔之音幻化成她的语调,在耳畔扭曲叫嚣,破碎的不成调子。
谢千镜贯来忍耐,但这一次,或许是方才忆起百年前婚约之缘,又再度眼睁睁的看着她转向了褚季野,昔日光景似乎与此刻重合。
在某一个瞬间,谢千镜恍惚。
他不是曾经不染尘埃的菩提仙君,也不是如今众人畏之不敢提及的魔界之尊,而依旧是褚家深不见底的地牢之中,被缚灵鞭抽去灵力,被噬魂钉穿透肩胛的阶下囚。
他只能狼狈不堪的看着她,去往别人的身边。
“——九重。”谢千镜轻声呢喃。
盛凝玉一怔。
她方才刚抬起脚,还不等她迈出步子,衣袖已被人蓦地紧攥。
盛凝玉偏过头,身边人的眼神晦涩。
这位魔尊大人自试炼暴露于人前后,便一直淡漠得好似无情绪的泥人般,可此刻,盛凝玉却从这两个字中,品出了些许不同。
低垂的眼睫好似蝶翼轻颤,谢千镜声音低低的开了口,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字,之后再没有了下文。
众人一听魔尊开口,顿时心头一惊,但等了许久不见后续,又有些糊涂。
九重?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偏偏叫了剑尊大人剑法之名?
仅仅是两个字,大庭广众之下,谢千镜再没有多说什么。
可也是这两个字,暴露了所有。
盛凝玉缓慢地眨了下眼:“你是不是不想我过去?”
谢千镜抿了唇:“是。”
众修士心头更添了几分惊惧,头一次后悔来到此处。
谁人不知明月剑尊性格肆意,最是不喜束缚。
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当真和魔尊闹起来——
“行,那我就不过去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在众修士惊异的眼神中,竟然当真后退了几步。
两个字,什么都没说清,就能让剑尊大人如此退让?!
凤潇声深吸一口气,握着百羽墨蓝扇的手蠢蠢欲动。宴如朝深深看了谢千镜一眼,就连原不恕都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顾不得什么君子端方的教导:“早先便是如此么?”
香夫人轻咳一声,与自家夫君咬耳朵:“明月说,他的道侣是个呆子。”
凤潇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