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呆子可做不到这样勾人。
褚季野面上的笑容顿时碎裂,他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明月姐姐,他如此无礼,你不该——”
“我如今在此,只是想和褚家主把话说清。”
盛凝玉缓了缓,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断壁残垣,众人在场,有人跌落在地,明暗光影之下,形容更为狼狈。
此情此景,到让盛凝玉想起曾经那个躲在角落里,看她练剑的小少年。
乖巧安静,惹人怜惜,让盛凝玉觉得,多个师弟也不错。
她并不避讳他人异样的目光,眼神穿越众人,落在了褚季野身上。
他们之间,需要一个了结。
盛凝玉顿了顿,平静道:“如今四下,十四洲英雄皆在。我敢问你,当年褚家更是暗中联手他人构陷当年的菩提谢氏,囚禁正道修士,至今不知悔改,更意图在千山试炼重演当年谢家一案,复活褚远道,你认不认?”
褚季野面无血色,却毫不犹豫:“我认。”
盛凝玉:“当年年你我之间本无情爱,如今看来不过是误会一场。我亦曾问询可要解除婚约,你却不予回复,如今但偏又做出痴心不悔的模样,前前后后闹出许多惹人厌烦之事……”
“——误会一场?”
褚季野蓦地提高了语调。
他怔怔的看着盛凝玉,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好似他浑身鲜血,都在外衫上流进。
“你曾经教我的剑法,你外出游历时给我写的信,你对我的承诺,你给我取得‘字’,你特意送我的东西……”
褚季野语无伦次的细数,在对上盛凝玉毫无情绪的眼睛后,原先还勉励维持着的家主之势再也撑不住了。
“是,我知道这一切!我假意顺从褚远道,是为了谋取他身上最后的灵力!——但是明月姐姐,再确认你真的回来、确认你在秘境后,我放弃了……我现在灵骨尽碎,灵力四散,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褚季野通红着双眸,眼神茫然又委屈:“明月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盛凝玉漠然道:“我为什么不能?”
褚季野一怔,眼神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一旁的谢千镜身上 :“可是他,她也是废人,你连他都要的,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和他比?”
盛凝玉毫不迟疑的打断了他的话:“灵骨尽碎,灵力全失,遭人设计……褚季野,你才一天,而我这样,已是百年。”
“百年……”人群中,有天机阁弟子细细咀嚼这个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剑尊出事距离现在,不过是一甲子的光阴,到底何来的百年?
但莫名的,天机阁弟子直觉这个“百年”放在此处,却又很适合。
凡是天机阁之人,最信直觉。
不等这位天机阁的弟子想清楚,一声刺耳到近乎凄厉的声音响起。
“不——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是褚长安!这是你亲自给我取的字……明月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褚季野满目哀切,想向盛凝玉靠近,却被宴如朝毫不犹疑的一剑钉死在了原地,身上的血液几乎都要流尽。
但饶是如此,他依旧仰起头,牢牢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昔日骄傲华贵的褚家主如今跌落尘埃,衣衫褴褛,加上时至如今,褚季野仍在苦苦维持的少年模样,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忍。
他的灵力都用来维持面容了,在地上前行几步,手脚并用。
“可那本就不该是你的字,你我的婚约灵契也从未生效。”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难道褚家主从未疑惑过,我为何偏要给你你一个厌恶俗世凡人的仙家公子取凡尘表字?我为何会一直给你写信,送你些不值钱的凡尘俗物?明明你表现得那样厌烦,我却还是一以贯之。”
这样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的撕开了最后维持的体面。
褚季野怔忪了一刻,慌乱道:“我、我后来都有小心保存,包括你的信——我特意——”
“这都不重要了。”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曾赠予你一枚‘明月心’,在何处?”
褚季野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蜷缩着身体,不断后退,瞧着可怜极了:“不知道……许是已经遗失了吧。”
不必盛凝玉出手,方才没来得及给褚季野一扇的凤潇声,已经将东西抛到了盛凝玉的怀中。
“是这个么?”
通体琉璃澄澈的夜明珠骤然出现,被人尽心的雕琢,宛如一株沐天地灵华而成的菩提莲。
只一眼,盛凝玉就知道,错不了!
她还能认不出自己亲手雕刻的东西么?
只是在接过后,盛凝玉顿了顿。
她面色如常,心头却诧异。
没有。
这其中竟然没有她的灵骨。
按照先前所想,她的一截灵骨必然在其中,可如今这夜明珠的阵法之中竟然空无一物。
但这并不碍事。
“你难道不好奇,为何我会给此物取这个名字,又为何它会是菩提莲花的形状么?”
褚季野瞪大了眼,语气近乎哀求:“不,求求你,求求你——”
可盛凝玉却不会停下。
“褚季野。”盛凝玉道,“从头到尾,你所得到的东西,本就是旁人的。”
褚季野的声音骤然停下。
殿内无雪,他却无端觉得冷极了。
“褚季野,其实你隐约知道这一切,却从未向我提及过半句,对么?”
“我只是……明月姐姐,我只是太过喜欢你了。情之所至……”褚季野苍白着脸,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知道你有心悦之人,也知道不是我。可明月姐姐,这是因为情之一字本身如此!会让人变得卑劣,想要将自己所爱的据为己有……
盛凝玉环顾四周,果然有人面露怜惜。
不过几年,他们便忘了,昔日里这位褚家主可是去勾引了她的师妹,闹得尘嚣吠洋。
在那时,他们可不是如今这样宽和。
世道喧浮,人性如此,盛凝玉并不诧异,也没有丝毫责怪之心。
她只是牵着谢千镜的袖子,拉着他上前几步,弯下身,对上褚季野已不在清明眼瞳,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其中,也包括剖出我的灵骨,并据为己有么?”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灵骨?!鬼沧楼拍卖竟是真的?!”
“剑尊这话的意思是,现在手上那名为‘明月心’之物中,有她的灵骨?!”
瞬间,场上的情势再度变为了一边倒。
灵骨!这可是灵骨!
是一个修士赖以生存的根基!
顿时,场上众修士面露警惕,甚至有人脑子一热道:“剑尊大人不必再屈尊与这等低劣宵小之徒多费口舌,不若一剑了结了他!”
若是昔日,谁敢对褚家主如此大放厥词?
便是如此,这褚季野说不准也还藏着什么后手,谨慎之人绝不敢轻易招惹他。
然而褚季野却没有管这个修士,仍旧看着盛凝玉,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她牵着谢千镜袖子的手上。
她一直没有放开。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
褚季野痴痴的笑了起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明月姐姐,你说过,我年岁小,会犯错,你要让着我的。”
盛凝玉不语。
两人对视,一时之间谁也未曾开口。
“明月姐姐,你那般厉害,灵力强盛。”褚季野嗓音艰涩,“当年在学宫角落……你看到过我的,对么?”
他到底也曾拥有过片刻的,只属于他的记忆对么?
自然。
盛凝玉道:“未曾。”
褚季野蓦地一笑。
“今生今世,天机错乱。明月姐姐,倘若下一世,你我相遇的更早,你会……”
谢千镜的指尖一颤,却听身旁人干脆利落道:“不会。”
他的袖子被紧紧牵着:“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已经有道侣了。”
褚季野死死盯着盛凝玉牵着谢千镜的袖子的手,忽然又笑了一声:“好啊,当年之事是我之过,我都认。”
褚季野偏过头,再不去看盛凝玉的眼睛,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但是凝玉姐姐,从头到尾,其实我也是被算计的,这场婚约,我并非始作俑者,可却被你欺骗。”褚季野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我以为起码婚约灵契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起码能留下些什么。
留下一些,与她之间独有的东西。
说得倒也没错。
从这点上来看,褚季野确实无辜。
只是他在别的事上心狠手辣,联手他人害她时也从未有半分心软,这样颠倒黑白,到显得盛凝玉凉薄至此。
事已至此,盛凝玉懒得再多说:“那便当你错九分,我错一分,但你透露我的踪迹,纵容他人于昔日弥天大阵阵中围困我,又默许他人剖我灵骨,让我的灵骨庇佑你褚家多年,这一分,我也还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忽得四周火光四起!
一簇又一簇,宛如灯盏般腾然升起,竟是联通内外,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