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再次见面时,竟又是在“清一学宫”中。
褚季野心中不免也生出些许阴差阳错的荒诞,他扯了扯嘴角,心下暗自警惕:“凤少君。”
女子略一颔首,她仍如百年前一样穿着一身招摇繁复的红衣,愈发衬得容貌凌厉高傲,然而随着她一点一点步出光羽中,拖地长袍逐渐显露。
俱是白羽缟素。
“褚家主,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出乎褚季野的意料,许多年后的今日,成了凤族少君的凤潇声竟然不见一丝幼时霸道娇纵,方才被他如此冒犯,此刻也还能八风不动,稳坐高位。
倒真应了世人口中的那句“收敛性情”,似乎也真的“已悟兰因”。
凤潇声挥退两旁的侍从,徐徐落座上首,不紧不慢道:“不知褚家主如此急切,不惜在清一学宫之中伤我族人,究竟是有何要事?”
她端坐于正中高位,居高临下的俯视,可音容平静,辨不出半点喜怒。
褚季野:“那些守卫的伤势褚家自会负责。学宫门外一事,少君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了吧,难道少君就不好奇么?”
凤潇声不为所动:“不好奇。”
褚季野冷了声:“哪怕是与明月剑尊有关,少君也不在乎么?”
骤然闻此,凤潇声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笑了一声,客气道:“家主说笑了。”
“我虽远在逐月城,却也听过东海褚家家主的大手笔。只因一则真假难辨的预言,就浩浩荡荡,满十四洲的寻觅剑修,如此又打到本君的清一学宫来……这世上,是没人能比褚家主更懂‘在乎’二字了。”
“只是不知这份在乎,盛剑尊活着的时候,到底知道几分呢?她是个实心眼的,想必哪怕知道个一二,也足以让她动容了吧。”
凤潇声无趣极了,抬手凝出一道虚光,打算让分身回到自己的逐月城。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褚季野瞳孔都燃起了火,他又被勾起了心中最惧怕之时,压抑着声音,反复重复道:“她没死……天机阁说了‘百年倏忽 ,明月将出‘,她没死!”
“凤潇声,你难道就不想见见那云望宫弟子——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凝玉姐姐么?”
即将步入光羽中的凤潇声豁然转身,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的凤眸终于在这一刻褪去了伪装的高傲。
——凤潇声,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她么?
凝玉,盛凝玉。
许久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但凤潇声从未有一刻忘记。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在这一刻褚季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那些过往却如夜空繁星点点,倏忽间闪烁于眼前。
她与她牵手走过的清一学宫四十九阶,她与她并肩而立闯过的阵法秘境,她与她在课上玩闹时挨的骂,她与她年少气盛不服管教,偏要去多管闲事,行侠仗义……
她与她。
岁岁年年,莫不敢忘。
清风万里,悠悠长梦,十四洲上的每一片土地,凡尘间的每一句嬉笑怒骂,都承载了她们过往的痕迹。
重建清一学宫时,每一块砖瓦垒砌的声音,都是凤潇声在说着思念。
全天下,没有人会比凤潇声更想念盛凝玉。
凤潇声的眼神有一瞬的空洞,迟迟没有迈入那光晕之中,褚季野察觉到了她身形的僵硬,再次开口:“非吾异想天开,但凡少君见到那女弟子——”
伴随“嘭”的一声巨响。陡然凤羽乍现!
属于凤族的纯粹灵力骤然于殿内炸开,竟是半点不留情面,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攻击!
褚季野也并非等闲之辈,他立即召出阴阳镜挡于身前,闪身避开,却到底慢了半步,略显狼狈。
褚季野从不是任人责打之人,他抬手同样毫不留情的回击,并面色阴沉道:“少君何故骤然动手?”
门口守卫听闻如此动静,顿时聚集而来,凤潇声拿着百羽莫阑扇,轻轻一扇,替那些守卫挡下无妄之灾。
不过转眼间,她又成了那副完美凤少君的模样。
“此处无事,不过我与褚家主相谈甚欢罢了,都退下罢。”
守卫齐声:“是。”
凤潇声望着他们退出去的身影,口中却道:“褚家主在褚家的领地如何作为,本君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不要把那套恶心的东西,带到本君眼前来。”
凤潇声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褚季野身上,却不再淡泊,只剩下森森寒意。
她知道褚季野一直在寻觅与盛凝玉相似之人。
替身。
这天底下,又有谁配做她的替身?
若兽类般嗜血无情的目光锁住了褚季野,凤潇声一字一顿道:“若有下次,见一次,我杀一次。”
现在开口的,不是凤族完美的继承人凤少君,而是凤潇声。
是明月剑尊的故友,凤潇声。
然而褚季野见此,竟半点不惧,反倒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在凤潇声再次转身时,开口道。
“既然少君大人不信,不知本座可否代表褚家,在学宫授课?”
用了这个自称,显然是想以势压人了。
但凤潇声最不怕的,就是以势压人。
她掀起嘴角,刚要开口,却听褚季野道。
“三月后,吾愿往学宫授课符箓。”
符箓?
褚家符箓是出了名的厉害,如今傀儡之障频出,用符箓确实是个简单迅速的手段。
就是不知,褚季野到底愿意教授哪种。
若是筹码过轻,凤潇声自然不许。
若是筹码过重……
凤潇声眯了眯眼,依照褚家人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只能说明,褚季野所图甚大。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凤潇声依旧八风不动,她收起警告目光,平静道:“不知褚家主打算教授何种符箓?”
褚季野本想放开筹码,直接说褚家所有符箓,却又在一瞬生出了些许隐秘的念头。
若那人当真是凝玉姐姐,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于是褚季野同样收敛了语气,恢复人前一贯的淡漠:“我听闻傀儡之障如今愈发蔓延,逐月城也很为此头疼。不如由我这位家主亲自授课,教导清一学宫内的弟子如何画魄散魂飞符,如此既能造福天下,也好叫这些弟子将来试炼时更有几分底气。”
凤潇声离去的脚步停下。
她转过身,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此处不便,还请褚家主进内殿详谈。”
……
不知是巧合还是原老头有意,盛凝玉还和纪青芜住得极近。
这间屋子分为两端,中间另有间隔,平日里互不干扰。
纪青芜小姑娘快乐极了:“明月姐姐,快来!”
上一次来,她住的还是夏时景的天骄阁呢。
盛凝玉带着故地重游的感慨进入了寝舍,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明月姐姐,你不整理下东西么?”纪青芜指了指自己的床,“若是不知从何整理起,不如先铺个床?”
是的,铺床。
前来此处的弟子,至多不过到修真九段之三——瑶光境罢了,尚且不能十分精准的控制灵力。
凡人的衣食住行仍未远离他们。
不仅是部分弟子尚未辟谷,许多弟子仍需安眠。
而清一学宫之内,除去日常所需,再不会有专人服侍。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的问题——
盛凝玉不会布置房间,更不会铺床。
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学宫是谁给她摆放的东西……唔,好像是二师兄,她从小一应杂事,许多都是二师兄帮她做的。
明明容阙比她大不了多少,她却像是被容阙带大的孩子一样。
盛凝玉原地思考了三秒,动作自然地从星河囊内取出所有东西,乱七八糟的堆在了一处,随后觑着眼向另一侧纪青芜的方向瞟了又瞟,操控着灵力小心地越过中间的会客堂,试图看清、继而模仿对方的动作——
笃笃笃。
“嘿,你们东西理好了么?”
药有灵歪在门边,笑嘻嘻地大声招呼着:“就剩这点了呀?我看这点东西用不了多少时间。要不要先出去逛逛?”
纪青芜小姑娘显然极为心动,她从房中跑了出来,又回过头,另一间房中,盛凝玉探出头,挥挥手:“你们去吧,我有些乏了,一会儿打算先休息休息。”
两人想起了方才那事,目光顿时变得同情:“那明月道友好好休息,我们先行一步。”
送走两人,盛凝玉长舒了口气。
她对清一学宫实在没什么好奇。虽说是百年择地重启,但从方才的“四时景”来看,其中布局都大差不差,无非是“春夏秋冬,天水收意,盈日生骄”,依次下落一字,所成的住处与景致罢了。
而且……盛凝玉怕丢人。
如今纪青芜小姑娘不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研究研究,房间到底该怎么布置了。
“笃笃笃”
熟悉的敲门声传来。
盛凝玉以为是纪青芜去而复返,随手用灵力开了门,几秒后,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已至房门口人。
是谢千镜。
他身着白衣,修长挺拔,犹如霜雪般清冷锋利,可在“春意生”的盎然之下,衣袂纷飞时,又似一捧新雪消融。
盛凝玉挑起眉梢,调侃道:“谢公子此刻出现,莫非是特意来帮我收拾寝舍的?甚好甚好,那我就交给你了啊。”
谢千镜唇角向上扬了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