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覆在宁竹腰上的指尖灼热滚烫。
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宁竹带着哭音说:“放开我!”
身后之人不仅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宁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浑身都在颤栗。
冰冷的鎏银面具压在她后颈之上,江似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告诉我, 这是什么。”
他偏执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宁竹满脑子都被恐惧占据, 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如此在意这枚吻痕。
她会死的。
宁竹想。
柔软洁白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染得淋漓, 花瓶不知何时滚落, 碎裂一地。
那簇开得正盛的云英花已经被碾得稀烂, 植物青涩的味道和血腥味杂糅在一起, 生出糜烂之感。
宁竹在挣扎。
却如同被折断双翼的鸟囚在江似怀中。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是谁?”
总归都要死了。
宁竹埋头狠狠朝着他的胳膊咬下去:“死变态!我凭什么告诉你!”
宁竹舌尖尝到了腥甜, 江似却仿佛不觉得痛。
他双手提住宁竹的腰,将人往上抱。
俯下身, 朝着那道吻痕咬了下去。
宁竹瞳孔一缩。
他的牙尖利,衔着软肉研磨碾咬, 酥麻和痛感一并袭来。
宁竹呜咽出声:“放开我!放开我!!”
她胡乱地蹬他, 打他,江似却死死地含咬着她,直到鲜血淋漓,直到将谢寒卿留下的那道齿痕覆盖。
“噗呲。”
利器没入血肉。
江似缓缓抬起头。
鎏银面具已被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 血痕在苍白的下巴上蜿蜒,那张唇却因血红色泽变得糜艳。
宁竹的手还死死抓着那柄化骨匕首。
匕首尾端没入江似的腹部,恨不能将刀柄都捅进去。
少女满面泪痕,眼瞳都变得猩红。
化骨匕首,只要接触到血肉, 便可以将其侵蚀为血水。
周遭变得很安静。
江似抓着宁
竹的手,用了点力气,将化骨匕首从他腹部拔出。
血花飙出。
黑色的魔气缭绕, 他的伤口在很快愈合。
宁竹死死抓着匕首的手松开了。
匕首当啷落地。
她的眼瞳变得空洞。
江似呼吸一滞,猛然抬起她的下颌。
宁竹咳出一枚还未融化掉的丹药。
她胸膛起伏了下,随之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江似手指颤抖,挥袖一扫,从横七竖八的药瓶中翻出一枚通体透明的丹药,塞入她口中。
泪水从宁竹眼角不断滚落,她推拒着那枚能解万毒的雪天清。
江似浑身都在颤抖,他用了点力气,掰开她的唇,恶狠狠说:“不是来找一个重要的人么?人还没找到,怎么那么没出息!吃什么毒药!”
少女牙关紧闭,推拒着那枚丹药。
眼看她的唇隐隐有泛黑的迹象,江似怒道:“把解药吃了,我帮你找。”
宁竹眼眸亮了下,她的瞳孔慢慢聚焦,看向江似。
江似咬牙切齿:“本尊绝不食言!”
宁竹终于将那枚雪天清咽下。
她张了张唇,嗓子很哑:“江似,曲亦卓。”
江似眼角一跳。
曲亦卓?她还要找曲亦卓?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画像递给他,眼眸雾气蒙蒙,眼尾还泛着红,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魔尊……能不能不要伤害他们。”
江似额角青筋直跳。
宁竹轻轻眨着眼,可怜兮兮看着他。
江似冷声说:“本尊答应你。”
宁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扯出一个笑:“好。”
雪天清入体,会使人困倦。
宁竹再也抵不住疲惫感,沉沉睡去。
周遭一切狼藉。
江似盯着浑身血污的宁竹,许久之后,他忍痛将她抱回榻上。
他不会死,但身上的伤疼死了。
江似捂着被她捅到的地方,嘶了一声。
画卷还散落在地上,也不知她找谁画的,倒是惟妙惟肖。
江似看了两秒,随手将曲亦卓的那张撕得粉碎。
少女浑身都是血渍。
有他的,也有她的。
江似皱着眉头施诀,宁竹很快变得干干净净,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少女手腕上那枚细细的银链滑了出来,圈着她纤细漂亮的腕骨。
江似垂眸,抓住她的手,指尖在拘银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蠢死了,为了找一个人,竟然备下那么多后招,连毒药都提前藏在口中。
灯火摇晃。
少年的影也飘忽不定。
他靠近她,指尖靠近她的衣带。
片刻后,手指的方向变了,他按住少女柔嫩的红唇,惩罚般蹂.躏了下。
幽深的眸中似乎燃着黑沉的火焰。
……他不管是谁留下了那些痕迹。
但她来找他了。
从现在起,她是他的。
再也不许离开。
***
无妄海风沙不绝。
一道白衣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据说无妄海乃是上古魔神设下,里面有高深莫测的阵法相护,得到魔域认可之人,才能看见无尽风沙中那根细小的引路线。
这片沙漠,是上古魔神赐予魔域子民最大的庇护。
夜幕渐沉,天际孤月高悬。
谢寒卿停了下来,仰头看向天幕。
斗柄东指,轩辕列宿。
他的方向没错,但却始终走不出这无妄海。
谢寒卿已经在无妄海中困了一天一夜了。
无尽的风沙,四周白茫茫一片,如同走在一场绵延不绝的大雪之中。
寻常人早已陷入崩溃。
谢寒卿面上却不见波澜,他侧耳,仔细倾听着风沙的节奏,再度提步往前。
天色渐亮。
风沙稀薄下来,面前影影绰绰的似乎是建筑房屋。
谢寒卿往前走。
一切归于沉寂。
不是魔域,他又走出了无妄海。
谢寒卿闭上眼睛,仔细倾听,片刻后,再度提步迈入无妄海中。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唤住他:“你要去魔域?”
谢寒卿回头。
是个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住脸的少年,他风尘仆仆,衣衫很旧。
无烬走过来:“我跟你一起进去。”
谢寒卿淡淡说:“自便。”
无烬跟了上去:“我记得路,只是我破不开结界。”
谢寒卿脚步一顿,侧目而视。
无烬说:“今天之前,我还是魔域的子民,但现在,魔域已经不欢迎我了。”
他抬起头,直视前方:“可我还是要回去。”
“有一个人救了我,现在,我要去救她。”
谢寒卿并不喜欢探听旁人的私事,他道:“你带路,我破开结界。”
“好。”
魔宫外。
捧着托盘从澜月阁走出的女修忽然被一缕魔气勾了下裙摆。
她吓了一跳:“谁!”
白晚百无聊赖甩动着手中的黑色长鞭,从柱子后走出来。
女修连忙伏跪在地:“参见鬼母。”
“里面的人醒了吗?”
“回鬼母,还没醒。”
白晚啧了一声:“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说她打伤了魔尊,怎么还能全须全尾躺在这。”
女修伏低身子,并未接话。
白晚:“你走吧。”
见白晚要踏进殿中,那女修忙阻拦:“鬼母!魔尊说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白晚拂袖一挥,女修怔了下,乖乖托着托盘离开了。
白晚抬手推开殿门,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澜月阁里很温暖,烛台上融融火光跳动,躺在床榻上的少女也被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中。
白晚盯着她的脸看。
他们都说她以前是白家的二小姐,白晚对此全无印象。
她其实去打听过。
传闻中那位白家二小姐娇纵跋扈,是个惹人讨厌的性子,这么看来……和她倒是挺像的。
但那又如何?
她如今是个魔修,昔日种种,已是过往云烟。
宁竹醒了。
不仅醒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还惊喜地坐直了身子:“白晚师姐!”
白晚吓了一跳。
宁竹唤完她的名字之后,也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看向白晚。
魔域崇尚黑色,白晚周身都被黑色包裹着,连发上的簪子都是通体黢黑。
和宁竹记忆中那个张扬明媚,爱穿漂亮法衣的少女大相径庭。
白晚看她一眼,忽然化作一阵黑雾消失不见。
门随即被人推开。
清瘦的影斜斜映入屋内,摇曳的烛火也照不亮他的袍角半分。
唯有那头银发,被镀上一层落日融金般的色泽。
宁竹在看见他的一瞬,下意识缩回了被衾中。
帐幔飘舞。
江似拨开垂帘,靠近床榻。
宁竹在轻轻颤抖。
江似垂眼,倏然笑了下:“就那么怕我?”
宁竹喉头变得很干涩,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魔尊的伤好点没?”
“很痛,你用了几分力气,自己不知道?”
宁竹试探着说:“……我帮魔尊包扎?”
见江似没说话,宁竹道:“我的乾坤袋中有上好的伤药,敷在伤口上不会疼的……”
“宁竹。”
江似的脸隐藏在面具下,叫人窥探不清他的表情。
“你的乾坤袋里,共有高阶法器十一件,中低阶法器四十六件,丹药一百三十余瓶,符箓六百余张。”
宁竹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但若是我没看错,没有第三张千里遁地符。”
江似的眼眸变得幽深一片:“告诉我,你腰上的齿痕是谁留下的,我便将乾坤袋还给你,再放你走。”
宁竹觉得很奇怪。
她和魔尊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他对此事如此在意?
是他的癖好?
不允许自己看中的猎物被旁人染指?
那如果她告诉他真相……
宁竹打了个哆嗦,不,她不能说。
魔尊和谢寒卿本就不共戴天,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和谢寒卿险些……
他会杀了自己的。
宁竹拿出了毕生的演技,用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留下的。”
对面之人果然僵住了。
宁竹思绪飞转。
魔尊承诺过不会伤害江似的,江似若是还活着,也是魔域的子民,魔尊对魔域子民似乎很是宽容,赌一把!
宁竹垂着眼眸:“我和他已两心相许,所以我
会只身一人前往魔域寻找他。”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你要找的,不是两个人么?”
“是江似。”
少女轻轻软软的声音滑入耳中。
谎言。
只是江似没想到,谎言竟是如此悦耳。
某一瞬叫他心脏鼓动,血脉逆流。
被衾滑落,布帛撕裂。
宁竹惊慌失措的表情中,两枚重合的痕迹露了出来。
一枚深,一枚浅。
如同两片花瓣,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江似瞳孔一缩。
他伸出指尖,按压在那两枚齿痕上。
为什么?
许是因为用过灵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已经变得很浅很浅。
而另一枚齿痕,却依然鲜红刺目。
宁竹一把推开他,抓过被子盖住自己,瑟瑟发抖:“……我告诉魔尊答案了,魔尊应该守诺。”
江似僵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笑了一声:“很不巧,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他偏了下头,凑近她:“你与那人感情倒是深,一道吻痕,也使了手段留下印记。”
他掐住她的下巴,笑得恶劣:“把我的吻痕也留下印记,如何?”
江似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在宁竹脸上。
她看得到那双眼瞳,幽深偏执,如同燃烧着黑色的烈焰。
宁竹觉得腰上的皮肤刺痛起来。
噬魇兽脊液只有一种情况会让疤痕留下鲜红印记……那就是噬魇兽正在发情,这个时候从它身体里抽出的脊液也会使人意乱情迷。
她在无咎洞府醒来时看到这枚齿痕,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在灵池中失去意识。
只是宁竹没想到,一枚吻痕而已,竟会被人揪着死死不放。
魔尊果然如同原著中一样,脑子有病。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魔尊。
他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宁竹下巴都快要碎了。
痛,好痛!
宁竹痛得尖声说:“如果魔尊您愿意放了我,也不是不行!”
钳住她下巴的力度猛然泄去。
江似气笑了,他咬牙切齿道:“骗子,不是说你和那人两心相许么?”
宁竹不可理喻地看着他。
果然,不要试图理解一个神经病的脑回路。
她决定保持沉默。
要杀要剐随便吧。
江似对上她麻木的表情,气得跳脚。
他抬手,试图抹去她腰上的痕迹,白皙的皮肤变得一片通红,却也没将痕迹抹掉半分。
宁竹好心提醒:“魔尊,可以把那块皮肤剜掉。”
江似忽然钳住她的腰,将人拉过来,如同一匹饿狼,朝着她的锁骨处重重咬下。
齿间弥漫出血腥味。
宁竹鼻尖冒出细汗,死死咬住唇,没叫出声。
江似放开她。
唇边染了血,妖冶生艳。
江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少女的唇,因为被用力咬住而泛出一种糜丽的红。
像是诱人采撷的浆果。
江似便这么做了。
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覆了上去。
并非情人间慢条斯理的纠缠,而是如同一条恶犬。
含住,吮咬,研磨。
撬开齿关,强势侵入,津液交换。
江似的呼吸很快乱了。
宁竹被迫扬起头,纤弱的颈被弯折出一抹脆弱的弧度。
食髓知味。
唇瓣滚烫,江似如同被投掷到烈火之中,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衣裙交缠,银发与青丝乱成一团。
江似忽然尝到了咸味。
他眼神迷茫,从她唇角离开。
宁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发髻已经散了,颊边乱发被泪水粘住,瓷白的脸颊泛出一丝薄红,像是釉色。
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幔,眼角泪珠成串滚落,却没有发出一道哭音。
惊,怒,愧疚……
无数情绪交缠,江似猛然松开她。
宁竹就如同一只棉布娃娃,歪倒在床榻上。
江似咬牙切齿:“我就那么让你讨厌?”
宁竹没有回答。
她一直在劝慰自己,不过是一具身子,没必要为这个拼命的。
可是止不住的委屈和羞辱还是席卷而来。
宁竹无力地闭上眼。
好了,现在她彻底得罪了这个魔头。
她要死了。
“……对不起。”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竹愣了下。
她缓缓睁开眼。
他就立在榻边,银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少了几分魔尊的威严。
他死死抿唇,再度重复:“……对不起,我不会了。”
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宁竹竟在他身上看出了紧张和……无措?
外面忽然传来急切的声音:“魔尊!无妄海的结界被强行破坏,有修士闯入了魔域!”
江似看她一眼,凭空消失不见。
只剩下帐幔的流苏微微晃动。
宁竹抱着膝盖在床榻上发了一会儿呆,下了榻。
不要和一个脑子有病的人计较,只要魔尊现在不杀她,她就有逃走的机会。
她来到魔宫后,还没踏出过这间屋子。
宁竹决定趁乱出去走走,先熟悉一下环境。
澜月阁里竟是应有尽有,宁竹进浴房将自己收拾干净,从水光镜里看到了自己肿得像香肠一样的唇。
宁竹:……
好在她在柜子里翻到了伤药,凉丝丝的雪葵草膏敷上去,一会儿就能消肿。
转完了整个澜月阁,宁竹对着衣橱里琳琅满目的法衣陷入了沉默。
魔域奔放,法衣设计也与修真界大不相同。
满衣橱的法衣,找不出来一件不露胳膊或不露腿的。
宁竹捏着鼻子找出一件露肩的粉色纱衣。
上身的时候,宁竹愣了下。
这件法衣……倒是有点像在南陵城时江似送她的那一件。
宁竹对着水光镜中的自己出了会儿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魔宫很大。
宁竹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发现她在整个魔宫都畅通无阻,侍女侍卫看见她,甚至还会停下来跟她行礼。
宁竹:当大佬的金丝雀原来是这种感觉?
宁竹几乎有点飘了。
直到晃悠到一座气派的宫殿前。
侍卫拦下她:“宁仙子,这里你不能进。”
这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宫殿。
宁竹猜测这应该是魔尊住的地方,但她决定利用金丝雀的身份试探一二。
“凭什么我不能进呀?”宁竹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魔尊说了我哪里都可以去。”
“魔尊的寝殿,只有他自己能进。”
廊庑尽头,带着黑色面具的青年驻足,对宁竹说。
侍卫忙行礼:“屠星大人。”
宁竹僵在了原地。
……屠星?
曲亦卓的眸光在宁竹身上微微一凝。
眼前之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约摸又是昔日的记忆在干扰。
曲亦卓对她微微颔首,提步离开。
宁竹却忽然追了上去:“等等!”
曲亦卓停住脚步,回过身。
宁竹眸光闪动:“屠星大人,我叫宁竹。”
檐角魂灯摇晃,叮铃作响。
曲亦卓微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似乎还有事情,对她点了下头,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宁竹盯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眸。
……不是江似。
江似不会那么好脾气。
如果论恶劣程度,那个魔头反而更像江似一点。
不!
江似比他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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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