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宁竹带着一身晨霜降落在宅院中。
庭院中静悄悄一片, 芭蕉翠绿的叶上露珠滚圆。
宁竹先到无烬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片刻后,无烬闷闷的声音响起:“有事吗?”
宁竹小声说:“是我。”
房门打开了。
无烬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一看就没休息好。
但看见宁竹,他脸上露出笑意:“你来了。”
宁竹把打包好的早膳递给他:“很有名的一家小笼包, 也不知道你爱吃荤的还是素的, 我给你一样带了一点, 喏, 还有豆浆。”
无烬沉默片刻, 接过去。
包子热气腾腾, 白雾缥缈, 尚有些凉意的早晨握在手心,温暖熨帖。
无烬已经忘了多久没吃过包子了。
他手指微微攥紧袋子:“都爱吃。”
宁竹笑盈盈说:“那就好。”
“我和我朋友还有事, 一会儿会出门,等中午逍遥食铺开门了, 我去和掌柜说一声, 你之后要是想吃饭直接去他那里便行,账记在我头上。”
宁竹朝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宁……”
声音哑在喉头。
无烬本想告诉她,他可以不用吃饭的, 不必浪费这些钱。
又想跟她说,自己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但到末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衣裳。
这是宁竹给他买的。
无烬的指尖一点点蜷起,有些狼狈地转身进了门。
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又如何报答她。
宁竹敲响了江似的门。
一声,两声。
无人回应。
“江似?我来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依然无人回应。
宁竹狐疑地握上门环。
门忽然被拉开, 宁竹没站稳,险些栽倒在江似怀中。
电光火石间她胡乱伸手往江似身上一抓,勉强站稳身子。
再一看,江似的腰带都被她抓得松松散散。
她尴尬地放开手,尬笑:“那个,你想吃什么?”
宁竹没有注意到,少年低垂着眼,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阴沉。
片刻后,江似沙哑的声音响起:“都行。”
宁竹这才注意到江似嗓子哑得不像话,她蹙眉:“你嗓子怎么那么哑,是不舒服吗?”
这一抬头,才发现少年的脸色透着一种纸一样的苍白,两只眼睛洞黑幽深,有种渗人的意味。
宁竹抬手,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惊得宁竹眼睛都瞪圆了:“你在发热!”
修士鲜少发热,宁竹觉得大事不妙,忙拉着江似坐下,捋起他的袖子。
昨日缠好的绷带已经隐隐渗出血来。
宁竹将绷带解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变成了一种糜艳的颜色,像灵力运转不畅,经络受阻时生出的热毒。
热毒若是不拔除,会致伤势反复。
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生了热毒?
宁竹一个头两个大,拿出乾坤袋翻找,取出几枚对症的丹药:“江似,你把这个吃掉,我给你重新处理下伤口。”
江似却捉住她的手腕:“宁竹,我饿了。”
“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去吃早膳么?”
宁竹:“可是……”
“放心,死不了。”他慢条斯理将腰带重新绑好,拿过丹药吞掉:“昨晚没休息好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他率先出门,立在门口回头看她:“走啊。”
宁竹只好跟上去,给他的伤口抛了个止血诀:“吃完就回来处理啊。”
晨光熹微,少女的发丝被阳光渡上一层金黄色泽,纤细的睫毛亦笼罩着一圈漂亮的光弧。
她抬眸看他,眉头稍稍蹙起:“热毒可不能大意……”
她后面在说什么,江似已经听不见了。
少女的瞳孔中盛满了金黄的光,瞳色变成了好看的琥珀色,剔透又幽深。
……可惜,他寻遍各处,也只找到一对金珀石勉强与她的瞳色相近。
到底是不如她的眼睛好看。
“宁竹,你怕疼么。”
宁竹话音一顿,她不明白江似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怕的。”
她小声嘟囔了下:“谁不怕疼。”
她最怕疼了。
奶奶说小时候带她去打针,别的小孩哄一哄喂颗糖,很快就不哭了。
她从抱进诊所开始,便哭得惊天动地,打针时需要三个大人齐心协力按住她,打完之后她还能绵延不绝哭上俩小时,路人都不忍心过来问奶奶:“这孩子是怎么啦?”
宁竹回想起自己的黑历史,忙甩甩头:“当然现在好多了。”
修士锻体,忍痛能力也会得到提升,现在打针她一定不会怕疼。
嗨,想那么多干嘛,这是在修真界,可没有针能打。
宁竹问:“为什么想起问这个?”
江似忽然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她的脑袋:“嗯,我知道了。”
宁竹:?
宁竹狐疑地看他一眼,甩甩脑袋:“想吃什么,我请你。”
江似沉吟片刻:“馄饨,大榕树旁边那家。”
这她熟,以前她总去这里吃馄饨!
“好呀!我也好久没去吃了!”
待到大榕树下,宁竹发现铺子门竟是关上的。
魔渊开口后,修真界一片混乱,大宗门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更何况散修和凡人。
各个集市都萧条不少。
宁竹有点遗憾:“好像关门了,要不我们换一家?”
话音落,有个老婆婆小心翼翼推开窗:“客官要吃馄饨?”
宁竹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的确是店家老婆婆。
她和江似对视一眼,点头:“婆婆,今日还卖吗?”
老婆婆认出宁竹,笑道:“丫头,原来是你啊。”
“我记着之前你常来幽冥集市卖些东西,许久没看见你了。”
她又注意到宁竹身后的江似,诶了一声:“这孩子之前不是在那边摆摊吗?”
老婆婆说:“孩子,快进来吧。”
她颤颤悠悠推开门。
宁竹这才看清,店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食客。
她奇怪道:“婆婆怎么不开门?”
老婆婆坐到沸腾的大锅边,将白胖整齐的馄饨倒入水中,笑着说:“魔修神出鬼没,老婆子没本事应付,只好小心点了。”
她指了指屋角挂的法器:“我孙儿给我寻来这些法器,只要小心些,还是能抵挡一时的。”
宁竹见过老婆婆的孙子,他十几年前拜入了轩辕宗,只是忙于修炼,很少回来。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好了,汤色鲜亮,绿油油的葱花飘荡着,宁竹往里加了一勺辣椒油推给江似,问老婆婆:“婆婆怎么不去投奔您孙儿?”
特殊时期,除了加强巡查,力求保护辖地凡人外,各个宗门都在宗门附近开辟了庇护所,修士们还在世的亲人,或是一些流离失所的凡人都可以住在庇护所。
老婆婆笑了笑:“老骨头一把了,舍不下这店。”
“婆婆,再来一碗打包!”
“诶,马上——”
老婆婆很快去忙了。
宁竹用勺子搅动着汤上的油花,沉默不语。
离开时,宁竹给老婆婆塞了一只不起眼的簪子:“婆婆,这簪子送你,是个防御法器。”
如果魔修真的盯上这铺子,或可抵挡一时,希望……能拖到婆婆的孙儿来救人吧。
江似抱着手站在宁竹身后。
老婆婆忙将簪子推回去:“如今这世道不容易,你们两个孩子在一起要照应好彼此……这簪子你们留着防身,我不能收。”
宁竹愣了下,大窘:“婆婆,我们不是……”
话还没说完,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到橱柜中找了找,拿出来一枚漂亮的红色绒花。
她递给宁竹:“丫头,送给你。”
“别嫌弃,是以前给我孙儿编的,原本想着给他喜欢的姑娘,但那姑娘……”
她叹了口气,道:“材料是我孙儿特地寻来的,听说叫什么……”
“寄月藤。”一直没说话的江似开口。
“两株伴生,同生共灭,所以也叫情人藤。”
“对对对,就是这个什么藤。”老婆婆说:“送给你们。”
宁竹脸颊发红,想要解释,又觉得老人家一片好心,
一时进退两难。
江似接过那朵绒花,塞到宁竹手中,大大方方说:“婆婆,我给你画几张符,贴在屋里,魔修不会扰你。”
旁边的食客投来怀疑的眼神。
哪有那么好的符箓,他们怎么不知道?
江似已经召出几张空白符箓,割破指尖,在半空中画符。
很快几张符箓飞到屋子横梁处,牢牢贴了上去。
江似道:“好了。”
老婆婆笑吟吟说:“多谢小仙君了。”
“祝你们恩爱长久啊……”
江似和宁竹在一众人等怀疑的目光中离开了馄饨店。
宁竹小声对江似说:“要不我还是偷偷在这里布置一个防御法器吧?”
江似垂眸,一言不发看着她。
宁竹有点尴尬:“嗯……锦上添花嘛。”
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他说:“低头。”
“啊?”
“低头。”
宁竹从善如流,稍稍低下头来。
江似将那朵绒花插到了她头发里。
少女发髻蓬松柔软,漂亮的绒花斜斜插在发间,有种娇憨的美感。
江似盯着绒花看:“宁竹。”
“嗯?”
“能再陪我用一顿晚膳么?”
“我想吃东边那家鱼脍。”
宁竹抬起指尖摸了下髻间的绒花,问:“你不着急回去吗?”
“不着急了。”
宁竹欣然应允:“好呀,但是我晚上还有事,陪你用完晚膳就要回天玑山。”
“……好。”
用完馄饨,两人无所事事在幽冥集市晃荡。
昔日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的幽冥集市,如今一片萧条。
宁竹有点感慨:“想想以前为了争一个摊位,大家还要大打出手。”
她的目光从那些无人的摊位上划过:“我记得你在那里摆过摊是不是?”
江似随她看去:“嗯。”
又走了一段,宁竹忽然说:“我记得我在这里被人偷过东西。”
她偏头想了下:“那个小孩只有一只眼睛。”
江似掀起眼帘。
沉默片刻,他开口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宁竹的回答出乎意料。
“那次我来幽冥集市卖兽甲,听人说水沟里有只死妖。”
“好像是只有一只眼睛的狐妖,被人剥了皮,还被秃鹫啄得七零八落,骨架都露出来了。”
“幽冥集市死人很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小孩。”
“我循着路人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只妖,有小孩在旁边哭。”
宁竹有点难过:“那只妖……的确是他。”
“然后呢?”江似冷不丁问。
“我把他埋了。”宁竹指了指西边那片桃林:“就在那边。”
她慢吞吞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江似忽然问她。
少年偏头,侧脸沐浴在浅淡天光下,线条锐利。
宁竹眨巴了下眼……这叫好吗?
路过看见死掉的小猫小狗,正常人都会不忍心,何况那是一个小孩。
不过宁竹转瞬想到,这是在修真界,不是在种花家。
修真界的人……肯定不像种花人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于是她说:“顺手而为的事情,也不费力。”
江似洞黑幽深的眼盯着她。
是么。
所以无论是救他,还是救无烬……都是顺手而为。
宁竹已经蹦蹦跳跳往前:“江似!那家卖尖叫糖画的摊子还在!我们去吃那个!”
江似立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待到事成,她便能日日夜夜待在他身边。
不会再分给旁人多余的情感。
她……将会彻彻底底归属于自己。
不是么?
江似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背影。
一寸一寸,似要透过皮肉,抚摸她的骨血。
宁竹忽然回头。
江似有些慌乱地挪开视线。
宁竹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糖画:“江似!你要什么口味的?”
她笑意盈盈,眼角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鬓边的绒花色泽灼灼。
如此鲜活,美好。
蜷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收紧。
江似再一次想起魔宫地底的那具傀儡。
精致,完美。
却无比冰冷。
两人坐在河边吃糖画。
已是春日,莺飞草长,河道两侧花树盛开,风都带着暖意。
他们挑了块大青石坐下,看着白云悠悠,河水奔流。
糖画快要吃完的时候,宁竹收到了一枚传音符。
她只瞥了一眼,吓得咔嚓一声咬掉最后一口糖画,忙将传音符握到了手中。
宁竹有些心虚地瞥了江似一眼。
好在江似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是谢寒卿递来的传音符。
宁竹偷偷抛了个法诀,传音符转化成文字。
谢寒卿让她去无咎洞府一趟。
她心里一惊。
谢寒卿不是多事之人,此时唤她回去,定然是有要事。
宁竹坐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看江似一眼:“江似,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还要给珠玑阁送个东西,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来陪你用晚膳?”
江似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啊。”
宁竹把方才买的一些小零嘴放到他旁边:“那我先走啦,马上回来。”
江似懒洋洋点了下头。
宁竹抛出流烟剑,很快消失在半空中。
江似低头,看着身侧散开的各式小零嘴,随手拿起一枚花米糕,力度大了点,糕点很快碎为白色的粉末,落了他满身。
江似啧了一声,甩甩手站起身。
他挥袖一扫,将小零嘴笼入乾坤袋中,凭空消失。
宁竹降落在无咎洞府外。
她脚步匆匆,沿着竹径一路小跑。
檐角晶莹剔透的风灯微微摇晃,屋门大敞,谢寒卿趺坐在条案前侍弄一株桃花,容姿高彻,白衣如雪。
宁竹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停下:“谢师兄。”
谢寒卿抬眸。
不知是不是宁竹的错觉,谢寒卿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几乎泛起透明。
她蹙眉:“谢师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寒卿放下银剪,抬眸看她:“无碍。”
宁竹坐到条案对面,露出几分犹豫之色:“谢师兄,你脸色不大好,要不……我们去太素阁看看吧?”
谢寒卿只是朝她摊开手。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纤长白皙,骨肉匀停。
他声音有点哑:“宁师妹,手给我。”
宁竹愣了下,将手递了过去。
谢寒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枚晶莹如玉的骨戒,宁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寒卿便已经将那枚骨戒套在了她的小指上。
触感生凉,又温润如玉,纤细晶莹的戒圈如同一道漂亮的光弧环在她指骨上。
宁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将骨戒摘掉!
谢寒卿掌下微微用力阻止她的动作,眼瞳中……竟含了点委屈。
宁竹一僵。
等等,冷静,这是在修真界,戒指一般都是当做法器来用,不是她世界里的那个意思。
谢寒卿轻声说:“魔渊开口,魔修暴动,天下不太平,修士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魔气侵染。”
“此物可抵挡渡劫修士一击,佩戴后妖魔不敢近身。”
宁竹的眼眸蓦然瞪大。
什,什么?可抵挡渡劫期修士一击??
就连顶级防御法器都做不到吧!
宁竹立刻说:“谢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抬手去褪戒指,用力一拔,没拔动。
宁竹:?
她又使了点力气,再拔。
骨戒依然纹丝不动撼在她手上。
宁竹额头冒了汗,这显得她很不诚心啊!!
她抬手还要再试,谢寒卿的声音响起:“宁师妹,若非我来取,是取不下来的。”
宁竹的眼神飘落在另一只手腕的拘银链上。
不是,你们都是从哪找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小仙君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看着她,“……宁师妹就那么不愿意要我
的东西么。”
宁竹坐如针毡,几乎都有些不敢看谢寒卿的眼睛,她喃喃:“没有……”
“那就戴着它吧。”
谢寒卿沉默片刻:“有它在,我会安心些。”
宁竹还欲说话,谢寒卿却垂下眼:“我累了。”
小仙君眼睫敛起,唇抿得很紧。
谢寒卿此人,情绪鲜少外露,更何况这般直白地逐客。
他今日没有束那根天玄离尘带,只一根桃木簪松松插在发间,墨发凌乱散落在肩头,尾端打着卷儿……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委屈。
就有点像……被欺负的猫猫。
宁竹叹了一口气,慢吞吞起身,看他一眼。
谢寒卿姿势未变,一动不动坐在条案前。
宁竹往外走去。
起了风,清风摇动檐下风灯,清越之声不绝于耳。
宁竹转身,将门扉掩上。
天光被遮挡在门外,少女的身形也淡去,谢寒卿垂在膝头的手一点点攥紧。
片刻后,小仙君面无表情拿起银剪,继续侍弄桌案上的那株桃花。
没关系,她收下了便好。
只要她带着那枚骨戒,就算是魔尊出手,也不会那么轻易伤到她。
更重要的是……
谢寒卿闭上眼,通过骨戒感应着宁竹的位置。
宁竹在往山下去。
她要离开这里了。
谢寒卿手中银剪忽然划破了手指,血珠殷红,一点点渗出。
小仙君盯着指尖,一动不动。
日渐西斜。
宁竹抬起手。
阳光带了点儿暖调,打在那枚骨戒上,折射出一种瑰丽的光泽。
骨戒莹润,像是圈了一抹月华在其中。
真好看啊。
宁竹伸出指尖摩挲了下,猜测这是什么妖兽的骨头制成的。
云鲸骨?麒炎兽?
都不像。
许是她没见识,想了一圈都想不到有什么妖兽的骨头能漂亮成这样。
她摩挲了下戒指,叹了口气。
无咎洞府地处天玑山主峰群,地势清幽,加之谢寒卿是个冷清的性子,平日里几乎无人来此地走动。
谢寒卿独自一人坐在条案前,仿佛时光亘古,流云也停驻。
梅瓶中桃花没有灵力维护,有些焉了。
谢寒卿一动不动盯着梅瓶,好似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时间的流逝。
日色渐渐变得昏黄,几缕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下,尘埃在其中飞舞。
门扉忽然被人叩响。
谢寒卿机械开口:“进。”
那人推开门的一瞬,所有感官都回笼,谢寒卿猛然抬头。
少女端着一只托盘,笑盈盈立在西斜的日色中。
远山苍茫,飞鸟成群,她逆光而立,衣角被渡上一层鎏金般的光。
光影分割,所有暗色都垂落在她脚下。
宁竹忽然动了,她轻巧地踏进暗色中,端着托盘朝他走来:“谢师兄,山脚桃花开得正盛,我做了桃花羹。”
“用冰湃过,凉丝丝的,很好吃呢。”
她将桃花羹放下,把银匙塞到他手中,杏眼含笑。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骨戒上。
他的骨,圈着她的指,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该这般。
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谢寒卿接过银匙。
宁竹见他抓着银匙发呆,忍不住笑:“吃啊。”
他从善如流,舀起一勺桃花羹。
甜的,像是浸了雪的花。
“很好吃,宁师妹……可以再给我做吗?”
宁竹松了一口气,雀跃道:“当然啦!我修为不精,但鼓捣吃食也还算有几分门道。”
“桃花羹就得春天吃,桃花谢了就吃不到了,不过等结了桃子,可以做蜜桃酥山!或是晒干了做蜜桃茶,桃肉清甜,茶叶回甘,也是用冰湃,夏天的时候喝最是解暑……”
少女坐在他身旁,如同一只欢快的雀儿,眉眼温软,话里带笑。
谢寒卿一动不动看着她。
可惜。
可惜她也会对旁人这般笑,会这般关心旁人……
想要她只对自己笑。
想要她……只属于自己。
宁竹没有注意到,小仙君那双淡若琉璃的眼在微微变深。
情绪鲜少外泄的眼眸,渐渐被偏执占据。
宁竹忽然拍了下桌案:“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还看见山脚长着新鲜的荠菜……”
“荠菜鲜嫩,用来包馄饨最好,明天我去采桃花时也采一些荠菜回来吧!”
要耐心。
不能吓到她。
谢寒卿垂眸,再度舀起一勺桃花羹,银匙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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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宁:今天也是时间管理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