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姜思无险些脸着地滚在白玉阶梯上。
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眼尾泛红,眸子里都浮现出一层浅浅水光:“寒卿,你……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谢寒卿表情淡然。
姜思无在他对面坐下,眉头渐渐拧起来:“寒卿,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谢寒卿沉默片刻:“我娘嫁到谢家三年之后才生下我, 之后谢家对外宣称我娘在诞下我不久之后, 撒手人寰。”
谢寒卿忽然抬眸, 眼瞳淡漠:“表兄, 我娘……并非因病去世。”
姜思无眼瞳一缩:“你说什么?!”
谢寒卿敛下长睫, 将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吐露而出。
……他的生父不是谢凌风, 而是其弟谢平阳,自己的娘亲, 多年前跟着谢平阳离
开了梦京,下落不明。
“砰——”
桌案应声而裂, 姜思无起身, 眼眶通红:“谢凌风……他怎么敢?!”
娘亲与姑姑乃是知交好友,娘亲身子不好,常年卧床不起,是姑姑承担起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姜思无总觉得自己福薄, 两个娘亲接连去世,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姑姑很可能还没死?
姜思无天生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不笑也自含三分柔情。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谢平阳掳走姑姑,谢凌风就这般放任不管?”
谢寒卿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我娘是个爱憎分明之人。”
“当初姜谢两氏联姻, 乃是因为外祖垂危,我娘为全孝道,才答应与谢凌风结为道侣。”
“我娘与谢凌风感情并不好。”
“谢凌风说我娘是被谢平阳掳走的, 但我却觉得……她是自愿的。”
姜思无不敢置信:“姑姑怎会愿意与一个魔私奔?”
更何况……那谢平阳不是个疯子吗?被囚于暗牢数年,形如阴沟老鼠,姑姑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喜欢上这种人?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只是淡声说:“疯子……又如何?若是心意相通,亦未尝不可。”
姜思无愣了下。
谢寒卿又问:“我出生前,表兄已经记事,表兄可曾记得,我娘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姜思无努力回忆了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姑姑已经怀上寒卿了。
她坐在庭院中,脚下落了满地的落凰花。
姜思无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冲进去,看见姜沁月在哭。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姜沁月轻轻抚着肚子,柔声说:“孩子,对不起,可娘必须这样……才能救你爹爹。”
姜思无唤她:“姑姑!”
彼时他尚年幼,不明白姜沁月在说什么,只知道姑姑哭了。
他冲过去,把糖葫芦递给她:“姑姑不哭!”
“是妹妹在踢你肚子吗?”
姜沁月破涕为笑:“思无怎么知道这是妹妹。”
姜思无:“我喜欢妹妹!!姑姑要给我生一个妹妹!”
姜沁月将他拥入怀中:“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思无的弟弟妹妹,对吗?”
姜思无点头。
姜沁月刮了刮他的鼻尖:“那思无可以答应姑姑,保护好弟弟或是妹妹,好吗?”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难道那个时候姑姑就已经决定跟谢平阳离开?
谢寒卿听完这段往事,面色平静:“想来的确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姜思无观察着谢寒卿的表情:“……寒卿,你不怨姑姑吗?”
谢寒卿眼睫颤了下,忽然开口说:“表兄,我很可能有一个弟弟。”
姜思无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他觉得自己的嗓音变得很古怪:“……弟弟?”
谢寒卿道:“我现在还不确定。”
只需要再取一点江似的血。
他便可以通过验亲阵法,来确定他的猜测。
姜思无的眼神都变了:“难道姑姑和谢平阳离开梦京之后,还诞下了一个孩子……你见过他?”
谢寒卿回忆着江似身上的重重古怪。
似有若无的魔气,魂灯已灭却没死……以及和弃苍的关联。
最重要的是,昨晚的交手……和那个古怪的梦。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暗示。
哪怕是修士,亦不敢说自己寿与天齐,而这样不死不灭的怪物……竟有两个。
天底下哪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更何况他在江似身上感应到了与宁竹体内的红丝如出一辙的熟悉感。
宁竹体内的红丝并非天生,而他的古怪却是与生俱来。
现在看来,同他一样古怪的,还有一人。
姜思无打断谢寒卿的思绪:“若是姑姑真的还有孩子在世……必须确认清楚他的身份。”
那可是姑姑的血脉!他恨不能现在就将人抓过来验亲。
谢寒卿色若琉璃的眼瞳微微转了下:“自然。”
沉默片刻,谢寒卿又说:“但对方也可能是谢平阳的孩子。”
姜思无僵住。
姜思无跟着谢寒卿来到幽冥集市时,整个人仍是恍惚的。
今天听到的秘闻太多,他得好好消化下。
当无烬出现在他面前时,姜思无险些脱口而出:这不会就是我们的弟弟吧?
姜思无从那眼神空洞,脸上缠着布条的少年飘过,又落在谢寒卿脸上,很是狐疑。
谢寒卿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淡声说:“无烬百年前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天玑山。”
姜思无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百年前?
好了,那不是。
等等,百年前?此人……分明是个凡人。
他眼睛眯起,审视无烬。
谢寒卿道:“医药,占卜,锻体,食道……姜家会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
姜思无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了。
此人原来是个堕修。
堕修虽然灵根被废,形同凡人,但依然可以吸纳天地灵气,只是存不住。
饶是如此,也比真正的凡人强上许多,寒卿说的这些,他的确可以涉足。
只是一个堕修,为何会得寒卿如此照拂?
姜思无倒也不是那等追根问底之人,点点头:“你放心。”
“我现在就要回淮水,你便同我一道吧。”
无烬抬起了头。
他……还没有跟宁竹告别。
谢寒卿开口:“给宁竹留个传音符吧。”
不料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诶?谢师兄,姜师兄,你们怎么在这!”
谢寒卿瞳孔一缩,来不及躲了。
宁竹已经跳下飞剑,很是惊讶。
姜思无搞不清楚情况,对宁竹说:“宁师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宁竹:“啊?”
谢寒卿开口:“前几日我在幽冥集市遇见无烬,问他愿不愿意去淮水修炼,他答应了。”
无烬空洞的眼转向宁竹,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姜思无摇着折扇笑起来:“原来大家都是认识的。”
宁竹压根没多想,而是为无烬开心:“去淮水很好啊!什么时候出发?”
无烬沉默片刻:“今天。”
“那么着急!”宁竹有点意外。
但宁竹思索了下,虽然她在这宅院周围布置下许多防御法器,但肯定不如淮水安全。
无烬在那魔头面前挂了名,有姜家庇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她说:“等等!我马上给无烬准备一份行李!”
姜思无本想说无烬到淮水是客,他自然会替他好好准备这些东西,但看着宁竹已经忙碌起来,他笑着摇了下头。
宁竹习惯在随身的乾坤袋里带着各式各样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很快就整理出一只乾坤袋来,里面从丹药到法器应有尽有。
她把乾坤袋递给无烬:“我找机会来淮水看你。”
无烬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宁竹笑:“借你的!等你赚钱了再还我。”
无烬终于慢吞吞抬起手,接过那只乾坤袋:“……好。”
宁竹又掏出来一只锦盒:“这个是送你的!”
她笑盈盈说:“我今天就是来送这个的,打开看看?”
无烬迟疑了下,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个漂亮的黑色面罩。
他愣了下,拿起面罩。
面罩上有精巧的暗纹,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光泽莹莹,触手生凉。
宁竹:“是夜莹草编的,会自动贴合面部。”
“颜色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拿回去炼化,加点其他颜色。”
无烬的指尖攥紧面罩,他垂眸:“……很好看。”
宁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姜思无的桃花眼垂下来,故作委屈:“宁师妹给这位小友编面罩,给寒卿编剑穗,可偏偏忘了师兄我。”
宁竹一愣,忽然有点心虚。
这么说来她还给江似编过发带,给白晚编过绒花……
宁竹忙说:“姜师兄想要什么,我给你编!”
谢寒卿眉头微蹙:
“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宁师妹得抓紧时间筹备。”
姜思无露出失落:“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叨扰宁师妹了。”
宁竹摇头:“不碍事的!我编这些很快的!而且还可以锻炼灵力精细操控的能力。”
她注意到姜思无手中的折扇,说:“要不我就给姜师兄编一个扇子吊坠吧,红色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谢寒卿紧紧抿着唇,一双冷淡的瞳就如冰冻三尺的湖面。
姜思无忍住笑意:“好啊。”
他含笑看宁竹一眼:“寒卿可是极为爱惜宁师妹编的这根剑穗,宁师妹若有空,不若再给寒卿编一根?”
宁竹认真点点头:“好呀。”
姜思无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用扇子轻轻点了下宁竹的额头:“遇到个坏心眼的,不得把你吃干抹净。”
他也不逗宁竹了,正了脸色道:“原是金丹及以上的弟子才能进入归墟,宁师妹为什么会想去归墟?”
宁竹沉默了下,说:“……听说归墟法宝机缘无数,我自然也是想去的。”
姜思无这样的人精,一眼便看出宁竹有事相瞒,但他不会追根问底,只是含笑道:“归墟五十年方开启一次,的确不能错过。”
“宁师妹放心,届时我们一同进入归墟,可以照拂彼此。”
宁竹垂着眼点点头。
……可是她要直接去音希山。
如果真的在归墟里遇见他们,她找机会偷偷离开就好。
寻常修士入归墟,都是为了机缘法宝。
但她不是。
她入归墟,是为了寻找音希山神鸟。
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鲜少有人知道,更别提有人会信。
况且哪怕知晓了这个传闻,归墟开启的时间是有限的,大部分人也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寻找音希山上。
姜思无又说:“寒卿说的不错,宁师妹先把精力放在筹备上,至于扇坠……等从归墟回来再说。”
他眯着眼摇了下折扇:“算来离归墟开启……不足一个月了。”
姜思无打算亲自送无烬回淮水。
宁竹和谢寒卿站在庭院中,目送他们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此时与谢寒卿单独相处,宁竹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
她有点尴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宁竹刚想先溜走,谢寒卿便说:“宁师妹,我们一起回去吧。”
反正都要回宗门,现在开口拒绝多少有点不合适,于是宁竹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两人御剑往回,一前一后飞在空中。
谢寒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把剑用得顺手吗?”
剑?
宁竹低头,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脚下的流烟剑。
还是江似送她的那一把。
她的剑在炎陵庄断掉之后,刚开始用的是谢寒卿给她的点青剑。
当时她还抱着尽量少跟主角团接触的想法,特地把那把点青剑还给了谢寒卿。
……难道谢寒卿很在意这件事?
宁竹斟酌着说:“习惯的,珠玑阁出品的东西很好用,很适合我。”
谢寒卿眼睫微垂,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快到天玑山了,谢寒卿的洞府在主峰,宁竹的洞府在外门弟子所在的峰群,两人方向不同。
宁竹在半空中停下来,回眸看向谢寒卿,要跟他告别。
小仙君面色依然很苍白,眼底泛着一圈淡淡的青。
宁竹的心忽然揪了下:“……谢师兄,你的药一定要按时用。”
“在归墟开启之前,一定得把身子养好。”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折腾,宁竹是真的担心他身子会出问题。
天玑山峰群万千,苍翠连绵,少女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眸中含着忧色。
谢寒卿喉结微滚:“宁宁。”
宁竹眼眸蓦然瞪大。
“……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踏着飞剑的小仙君与梦中那个背着自己走在雪地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宁竹的耳尖一点点变得通红:“谢,谢师兄叫我宁师妹就好了。”
谢寒卿眼眸微动。
……果然她也做了那个梦吗。
他面上不见端倪,颔首:“好。”
片刻后,他又问:“归墟凶险,宁师妹……一定要去吗?”
宁竹正了脸色:“嗯。”
谢寒卿盯着她的眼睛。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仙门大比时,她为什么执意要进入秘境?
如果说进入秘境之后,她体内的红丝引诱她进入了幻境,那为什么在此之前,她就反复尝试告诉自己一些信息?
就像是她提前知道些什么。
而这一次,她又为什么执意要去归墟?
以他对宁竹的了解,她并不是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换机缘法宝之人。
为什么要那么辛苦攒积分,就为了进一趟归墟?
……难道这一次,归墟也会发生什么危险?
不,不对。
仙门大比时,她一开始并没有执意要进入秘境,而是在她发现自己递给他的那张纸条是一片空白时,才不管不顾跳进了秘境。
而那张空白的纸条……
像是天道所限,宁竹要传递的消息无法说出口。
谢寒卿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古籍。
传闻上古时期曾出现过天知之人,天知者,可窥天道。
只是天道不可窥探,天知者,多早夭。
……还有一点。
他看不到宁竹的记忆。
谢寒卿的呼吸蓦然乱了。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嗓音问:“宁竹,仙门大比时,你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冷不丁听谢寒卿提起这件事,宁竹才想起来,完蛋,坑还没圆上呢。
秘境里发生了太多事,她以为他都不记得了。
宁竹跟姜思无说过,自己做了噩梦。
修真界本就有许多玄而又玄的事情,自己咬死这个说法,谢寒卿还能怀疑不成。
于是宁竹道:“你们进秘境前,我做了噩梦。”
“……梦见秘境中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所以那几天一直想跟你说这个事情。”
谢寒卿一动不动看着她,不肯放过她的一丝一毫表情。
她在说谎。
可是……如果宁竹是天知之人,预料到秘境中会发生危险,应该预警的不是他,而是白晚江似等人。
毕竟他们“死”在了秘境中。
许多古怪之处如同一团乱麻在脑海中纠葛。
谢寒卿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可惜,自己看不到她的记忆。
躁意攀爬。
谢寒卿盯着少女白皙柔软的脸颊。
心想就算宁竹是天知之人又如何?
窥伺天道,若遭天罚,他也会想方设法替她代受。
天知者早夭,若真到肉身衰败那一步……他便再为她重新寻一具肉身。
……肉身?
谢寒卿蓦然想起藏在魔宫地底的那俱傀儡。
淡若琉璃的瞳色微微变深。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宁竹还在解释:“可能是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谢寒卿的目光滑落在少女开合的红唇上。
他又想起了一点。
宁竹独身入魔域找人。
江似死时,她的伤心不似作伪。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猜到了江似没死?
胸膛处,心跳更乱了。
宁竹像是一个巨大的
谜团。
猜不破,看不透。
想将她的秘密一寸寸铺开,碾碎。
想窥探她的所有,让一切都毫无保留。
谢寒卿喉头发干,眼珠机械地转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