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抬头,望着那土黄色的城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隔着这段短短的距离僵持着。风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
“嘎吱……嘎吱吱……”
一阵沉重的,仿佛锈蚀了百年的巨轴转动声,从城墙方向传来!
所有妖族,包括颂安,都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由厚重铁木包裹着的,不知有多少年未曾再开过的湮洲城门,正缓缓地向内打开!
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震撼人心。每一声“嘎吱”,都像是在叩击着双方紧绷的神经。
一丝微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透出。
“开……开了?”一个小妖,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置信地小声说道。
“真的开了!城门开了!”另一个妖族青年压抑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希望,如同破晓的微光,开始在这支沉默而疲惫的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白慕雪身形一动,便如飞燕般轻盈掠下高高的城墙,她直接走向在最前方的颂安首领:“你我双方的约定,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颂安侧身,示意身后那庞大的队伍,“除我亲自挑选的十名护卫,其余所有族人,皆已依约,全力压制自身妖力。此等压制一旦施为,最快也需明日中午方能自行解开。所以,在我们入城期间,你们无需担忧有人会私自解封妖力。”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我们此行目的明确,绝不在此城内有任何多余停留,绝不惊扰任何居民。只为最快速度借用传送阵离开,明日天亮之前,我族必定尽数离开湮洲地界!”
白慕雪听罢,微微颔首:“既如此,请首领约束好族人,严格按照我方指引路线行进。传送阵已准备就绪,愿我们双方,皆能守信,完成此约。”
“放心。”颂安简短地应道,随即转身,对身后的族人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保持队形,跟随前方指引,不得喧哗,不得停留,更不得有任何挑衅行为!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低沉却整齐的回应在妖族队伍中响起。
颂安不再犹豫,沉喝一声:“进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妖族开始缓缓移动,穿过那扇曾经象征着不可逾越的厚重城门,踏入湮洲城内。
城内的所有的民居店铺,门窗皆紧紧关闭。街道上空无一个普通百姓,偶有孩童好奇的低语从门内传出,也会被屋内的大人迅速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压抑和紧张。
街道两旁,每隔数步便站立着一名士兵,他们全副武装,手中的兵刃寒光凛冽,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过的妖族。
妖族队伍在这样肃杀的气氛下,行进得异常迅速。无论是前方的战士,还是中间的老弱妇孺,都低着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张望和动作,只专注于脚下的道路,紧跟着前方的族人,他们也不想在人族城池中多停留哪怕一刻。
白慕雪、苏云浅与徐代真没有随大队前行,而是登上了一处临近街道的高台,俯瞰着这支沉默行进的迁徙队伍,以及街道两旁严阵以待的士兵和死寂的民居。
三人的神情都异常凝重,深知此刻任何一点微小的火星,都可能引爆难以收拾的冲突。
不过好在,在这压抑而高效的氛围中,妖族迁徙队伍很快便抵达了湮洲城的传送阵处。
这周围早已被彻底清场并严密戒严,那座古老法阵,在灵石的驱动下,正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没有多余的言语,在徐代真麾下士兵的指挥下,妖族开始分批次,有序地踏入传送阵的范围。
法阵光芒大盛,空间微微扭曲,将阵中的数十名妖族身影包裹,然后光芒敛去,阵中便已空无一人。
一批,又一批。
白慕雪看着那些妖族脸上混杂着对故土的不舍、对未来的茫然,心中感慨万千。她对着身侧的苏云浅悄然传音:“传送阵那头的接应,都安排妥当了吗?”
苏云浅目光注视着下方不断亮起的传送光芒,同样以传音回应:“放心,昨日我已传讯回无妄泽,命我麾下几位妖族部众,在传送阵那边等候接应。“
这事是他们昨日私下商议后定下的策略。
此番妖族要去的无妄泽,本就是妖族地界,若是让天墟宗的人族修士护送,一来他们未必认得路,二来多了人族插手,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倒不如让无妄泽的妖族来接应,他们熟悉路途,也知晓如何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同族。
只是对外依旧打着天墟宗护送的名头,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风波。
白慕雪听罢,眸光微动,轻轻颔首,没再言语。
传送在持续,在场的妖族身影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批普通妖族踏入法阵,颂安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徐代真、白慕雪和苏云浅。
他抱拳,对着徐代真方向,深深一礼。这一礼,无关仇恨,或许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以及对这位人族洲主最终履行承诺的些许敬意。
然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带着那十名护卫,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踏入了再次亮起的传送阵中。
刺目的白光最后一次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光芒缓缓散去。
偌大的传送广场上,除了人族士兵,已再无一个妖族的身影。空气中残留的些许空间涟漪,也在迅速平复。
紧张的通行,终于尘埃落定。
湮洲城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那支曾被人族视为噩梦的大漠妖族,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第70章 没由来的不安
徐代真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巨石,仿佛终于挪开了一角。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直到确认最后一丝空间波动也归于平静, 白慕雪知道,她和苏云浅在湮洲的使命, 已经完成。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徐代真,抱拳道:“徐大人, 大漠妖族已顺利离开,湮洲边患自此可解。我与小师弟,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
徐代真闻言,收回目光, 看向眼前这一对为湮洲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年轻人。她知道留不住二人,心中虽有万般感慨与不舍, 也只能化作最诚挚的祝福。
徐代真深吸一口气, 郑重回礼:“白姑娘,苏公子,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二位鼎力相助,又甘冒奇险周旋两族,湮洲绝无可能迎来今日之局。此情此义, 徐代真与湮洲百姓,永志不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前路莫测,凶险未明。二位务必……一路保重。他日若再经湮洲,定要来寻我, 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徐大人也请保重身体,愿湮洲从此长治久安。”白慕雪微微一笑,再次抱拳。
苏云浅亦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没有更多繁文缛节,告别干脆利落。白慕雪与苏云浅不再耽搁,转身走向那座刚刚沉寂下来的传送阵。
光芒再次亮起,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当光芒散去,阵中已空无一人。
徐代真独立广场,望着空荡的阵心良久,才缓缓转身,开始处理迁徙之后的诸多事宜。湮洲的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
传送的感觉短暂而熟悉,当周围的景象稳定下来时,白慕雪与苏云浅已身处一片幽静的小山林之中。
空气湿润,草木青翠,与湮洲的干燥荒凉截然不同。
此处的传送阵规模较小,看起来也有些年头,阵石上苔痕隐约,显然是一处无人长期驻守管理的野外公共传送点。
在中州大陆,越是繁华、交通要冲之地,这类公共传送阵便越多,大多由当地势力或过往商旅共同维护使用,图个方便,并不像重要城池或宗门内部那样戒备森严。
先他们一步传送至此的大漠妖族,已经聚集在林中空地上,此刻正带着几分来到陌生之地的茫然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完全不同的环境。比起
湮洲的肃杀,这里的宁静与生机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
不远处,早有十几道身影静立等候。他们气息内敛,举止间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干,目光平静地扫过新来的同族。
见到苏云浅与白慕雪现身,其中为首一面容温和的男子,极其轻微地向苏云浅点了点头。
这正是苏云浅从无妄泽调来的接应队伍。
那男子不再耽搁,打了个手势,他带来的部下便迅速而有序地融入大漠妖族的队伍,开始指引这数千妖族,朝着山林深处另一个更为隐蔽的传送点方向行进。
他们必须避开那些位于人族繁华城镇或宗门势力范围内的传送阵,选择相对偏僻的路线,分批辗转,才能最终抵达无妄泽。
颂安走在队伍前列,突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白慕雪和苏云浅,便转身,大步跟上无妄泽的引导者,消失在茂密的林荫之中。
很快,林中便只剩下白慕雪与苏云浅二人,以及那座重归寂静的小型传送阵。
白慕雪收回视线,转向苏云浅:“此间事已了。走吧,我们该前往偃洲了。”
追查祝绾栗,揭开活人献祭的阴谋,是刻不容缓的要务。
苏云浅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走到传送阵旁,略作探查,便熟练地调整了几处阵石方位,又放入几枚品质更高的灵石,前往偃洲的路途更远,需要更精确的坐标和更强的灵力支撑。
阵纹再次逐一亮起,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
两人并肩踏入光晕中心。
光芒大盛,空间扭曲。
下一刻,林中小阵重归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白慕雪与苏云浅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一日后,连续多次借助传送阵进行远距离跳跃,即便对于白慕雪和苏云浅这般修为的修士而言,也是对心神和灵力的不小消耗。
越是靠近传闻中位置隐秘的偃洲,可供使用的稳定传送阵便越少。
此刻,两人便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中暂时歇脚,这附近没有城镇村落,自然也就没有食肆客栈。
好在临别时,徐代真特意为他们准备了干粮,粗面揉成的饼子混着风干的肉脯,咬下去带着谷物的清甜和肉香,简陋却格外扎实,用来补充体力再好不过。
两人寻了块干净平整的地方,席地而坐,默默吃着干粮。
白慕雪咽下一口饼,想起一事,便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她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点入玉符中心。
微光泛起,片刻后,玉符中传来了沈鹤那温和中明显透着喜悦的声音:“师姐?你们那边……可还顺利?”
听到沈鹤的声音,白慕雪冷清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她对着玉符道:“师弟,我们此刻有了新的线索,正在前往寻找的路上。你呢?可有陈虎的消息了?”
玉符那头的沈鹤闻言,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找到了!师姐,我找到陈大哥了!就在狭雾谷深处!”他似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在那里找了很久,几乎以为……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他还活着!”
白慕雪闻言,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由衷地为沈鹤感到高兴:“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陈虎他……情况如何?”
沈鹤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感慨:“陈虎他受了些伤,人也瘦脱了形,但性命无碍,我已经给他服了丹药,暂时稳住了。过程……有些曲折,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楚。等我们见面了,我再细细讲给师姐听。”
白慕雪点头:“人没事就好。”她顿了顿,接着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将陈虎安置好之后就来偃洲与我们汇合,还是回宗门让师尊将你的腿疾再仔细调理一番?”
玉符中,沈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师姐,我和陈大哥,还有青禾姐,我们三人太久没好好聚过了。我想先好好叙叙旧,等聚完了,再来寻师姐。”
白慕雪理解地点点头:“这是应该的。你们三人历经波折,是该好好聚聚。”
沈鹤诚恳道:“那……师姐一切小心,多加保重。”
“你也是,路上小心。”白慕雪又叮嘱了一句,两人简单道别后,传讯玉符的光芒彻底熄灭。
白慕雪将玉符收回怀中,她望着林间流动的薄雾,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