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隐隐的不安,如同这林间悄然弥漫的雾气,不知何时笼罩了她的心头。
这不安并非源于沈鹤。这不安,似乎源于他们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
“我们现在这个方向……真的是对的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立刻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祝绾栗那样的人物,若真在偃洲,大漠妖族的首领不可能毫无耳闻。徐大人也明确表示,鳍鳅妖族天赋极速,与祝绾栗特征吻合。殷老临终所指的‘湮洲’,很可能就是同音的‘偃洲’之误。线索都指向这里……应该没错。”
白慕雪抬手按了按眉心:“大漠妖族也已经顺利迁徙,离开了是非之地。能有什么不对呢?”
逻辑清晰,线索明确。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为何心里这股没来由的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它并非强烈的危机预警,更像是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种隐约的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念头。这股感觉萦绕在心头,不痛不痒,却无法忽视。
白慕雪摇了摇头,强行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压下。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她对自己说,“等到了偃洲,一切自见分晓。”
白慕雪从那股莫名的怀疑中抽离,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身旁的苏云浅。
他依旧维持着随意的坐姿,背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树,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此刻他手里正拿着半块粗面饼,没什么表情地啃着。
那干粮硬实,苏云浅嚼了几口,随即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嫌弃。他抓起放在一旁的水囊,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清水。
喝完水,苏云浅盯着手里剩下的那小半块饼,最终,他还是手腕一抖,将那块干粮干脆利落地丢到了布袋里,打算等真正饿了的时候再吃。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在他身上。金光勾勒出苏云浅清隽的侧脸轮廓,那身红衣在光线下更是鲜艳夺目,与周围苍翠幽深的背景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许是白慕雪的目光太过专注,苏云浅倏然抬眸,淡淡的询问:“怎么了?”
那点毫无根据的不安,被他一问,白慕雪一时间反而有些语塞。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
苏云浅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有什么不对吗?”
白慕雪闻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连苏云浅这种对危险感知极其敏锐的妖族都没察觉异样,自己那点没来由的忐忑,大概真的只是连日奔波,心神损耗下
的过度紧张。
第71章 她很像你
林间静谧, 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奇异鸣叫。白慕雪刚刚压下心头的不安,准备重新专注于调息。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拂动了苏云浅额前几缕发丝, 他闭着眼,靠在树上, 仿佛与这片宁静融为一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许久之后,苏云浅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打破了这片静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白慕雪的耳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铺直述的认真:
“徐代真很像你。”
白慕雪微微一怔, 有些没反应过来:“嗯?”
苏云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看向白慕雪,而是先望着林间摇曳的光影,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 他才真正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白慕雪。
阳光将苏云浅的眼眸映照得格外清澈明亮, 往日里那份疏懒散漫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认真。那张俊美的脸庞,在这样的神情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苏云浅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信任她。”
这六个字, 平平淡淡,甚至没有起伏。
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猝不及防地重重砸在了白慕雪的心上!
“嗡”的一声,她只觉得耳边似乎有短暂的鸣响,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动起来。
信任?
这个口口声声说讨厌人族的家伙……他说,他信任徐代真?
而这份信任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徐代真像她?
这让白慕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她被这个家伙……信任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慕雪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她只觉得这份近乎直白的信任,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习惯了背负责任,背负期望,背负宗门的重量,但她从未想过,要背负起这样一个妖族皇子的信任。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局势的波诡云谲最终会让这份信任落空,怕……辜负了他。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那感觉熟悉得让她心慌,却又模糊得抓不住半分头绪。
可她实在分不清这是什么。是感动?是责任加重的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更为隐秘复杂的情愫?纷乱的思绪和陌生的情感在她心中冲撞,让她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苏云浅那双过于认真清澈的眼眸,唯恐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会将她看穿,或者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于是,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
“我……我去四周看看情况。”她丢下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和慌乱,然后便快步走向了林子更深处,仿佛要逃离这片突然变得令人心悸的空气。
苏云浅依旧坐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匆促离开的背影,片刻后,他才重新靠回树上,闭上眼睛,唯有那被微风拂动的发丝和衣摆,诉说着某种微妙的波澜。
白慕雪在林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清凉的空气让她方才被搅乱的心绪,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停下脚步,望向之前休息的方向,想到一事。那些在斗妖场与她缔结了契约的妖族,之前只是让大漠的妖族简单处理了他们的伤势。
如今,她与这些妖族,未来恐怕还要相处不短的时间。总不能一直将他们封在空间法器中,是时候让他们出来透透气,彼此至少认个脸熟。
这么想着,白慕雪调整了一下心绪,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她走回之前休息的那片空地附近,选了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
苏云浅依旧靠在那棵古树下,似乎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只是闭目养神。
白慕雪没有打扰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灵力。随着她口中低念法诀,光芒微闪,旋即,二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了空地上。
正是那些从斗妖场救出的妖族。
他们形态各异,骤然被放出在这陌生的山林环境,先是有些茫然地四顾,随即,目光便迅速聚焦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白慕雪身上。
他们的精神状态比起在斗妖场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中的警惕,乃至隐隐的敌意,却并未消散多少。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大部分妖族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聚拢在一起。斗妖场中的黑暗经历,早已在他们心中刻下了对人族深深的恐惧与不信任,这种创伤,绝非一个口头契约就能轻易抹平。重建信任,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而站在最前方的,正是今昭。此刻,她挺直脊背,上前一步,隐隐将身后的二十个同族护在身后。
林间的微风轻轻拂过,撩动她身上那件陈旧破损的黄色衣裙。
白慕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的神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她缓缓扫过这二十一张面孔,最后,目光与今昭那坚毅的目光相接。
林间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今昭紧紧盯着白慕雪,眼前这人唇边半点笑意也无,脸上是与上次为她疗伤时截然不同的严肃神情。
今昭心中的警惕瞬间拔高到了顶点。
果然……这才是人族真正的面目吗?之前的温和,都不过是伪装?一旦离开了需要做戏给旁人看的场合,便立刻露出了冷漠的内里?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今昭的脑海,让她本就紧绷的心弦几乎要断裂。
而就在她心中疑愤交加之际——
白慕雪忽然抬起了手。
随着她心念微动,一道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紧接着,一抹深邃的星光在她掌中凝聚、延伸,化为一柄造型古朴雅致的长剑。
是紫星剑!
剑身出现的刹那,凛然的剑气虽未刻意激发,却已自然流淌开来,带着一种威压,让这片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
今昭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召剑了!她果然要动手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今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被欺骗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全是骗人的对吗?
那时候眼前这女人说得那么真诚,什么“今是此刻,昭是光明”……我竟然还……还差点以为这人和那斗妖场的其他人族不一样!真是可笑!是自己太天真了!!
驱散阴霾,迎接新生?统统都是假的罢了!不过是人族一时兴起的戏言,是我们这些蠢妖……痴心妄想的幻影!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今昭,她不怕死,在这世上挣扎求生,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
今昭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个同样面露惊恐的同族。他们中有的还是半大的孩子,有的眼中还有被救出而燃起一丝的希望之光……
这些妖……他们的命,如今都捏在这个人族手里!
今昭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她甚至感到一阵眩晕,对天道不公的质问几乎要冲口而出:
“老天爷!你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为何对我妖族……如此不公?!为何总要让我们遭遇这些?!为何连一点点虚假的希望……都要残忍地收回?!”
今昭重新看向白慕雪,目光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心死的悲凉。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中万一的绝望。她知道反抗可能徒劳,但让她引颈就戮?绝不!
今昭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调动起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妖力,哪怕拼死一搏!
电光火石之间!
白慕雪手中的紫星剑动了!
剑锋带起一道凛冽的紫色寒芒,径直朝着今昭和她身后那群妖族刺去!
“果然——!”
今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泯灭,绝望化作决绝的悍勇。她甚至来不及去想更多,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锋利的骨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