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布闷了好几个小时,仙人球看上去蔫蔫的。
对着包裹里仅有的这两个物件沉吟片刻,唐念拎着它们站起身,来到了棚屋外。
史医生刚巧也从万枷他们屋里走了出来,状态比仙人球还显颓靡。看到唐念,她迅速瞥开了视线,蔫头耷脑朝另一个没人住的棚屋走去。
“史医生。”
唐念开口叫住她。
史医生停下脚步,困惑地回头。
“这些东西——麻烦你帮我保存几天吧。”她朝她龇牙一笑。
第119章 空心虫前往母舰
进入母舰的方式是人类慎而慎之研讨过的,唐念也在理论课上学习了无数遍操作章程,然而亲眼见证的震撼仍是不可与图片同日而语。
悬崖上劲风阵阵,刮在头盔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抬着看着面前这些需要她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型生物。
八只外壳黝黑的巨型兵虫停靠在悬崖上,除了早前在C-201区巷子拐角遇见的那一只,唐念还从未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过这些虫子。它外表的黑在阳光照耀下岿然不动,像一截洗练的黑夜。
这是八只已经死亡的兵虫。
在利用抑增殖病毒试点杀死成虫的过程中,人类成功杀死并捕获了这些从前认为根本
不可能捕获的生物。它们被掏空了内芯,经过层层改造,只剩下坚硬如石的外壳以及重新用极轻碳纤维复合材料模拟加固过的翼翅。
兵虫尾部有一个隐蔽的小口可供打开,匍匐进入后是一个封闭空间,能容纳三个人、一个机器人以及制氧设备等物。
虫群之间辨别同族与异类主要依靠视听嗅三个层面的感官,想要平安混入母舰侦察,就必须确保这三个层面都能不被发现。视觉的问题可以像这样偷梁换柱解决,直接借用兵虫的外壳进行改造;听觉也可以采用隔音材料屏蔽虫身内部人类的声音,并使用录音机播放虫群常用的音频作为应答;难的是嗅觉。
信息素是虫群之间沟通与辨别身份的重要因素。人类除了模拟虫群的信息素外,还需要隔断自身的气味。前者还算好办,成虫的口器内存在一个信息素囊袋,他们在猎杀成虫的同时将这些囊袋也保存了下来,至于后者——唐念他们所穿戴的制服与头盔就有隔断自身气味的功效,也因此才显得格外闷热。
但人类呼吸产生的气体中总归还是会含有人类的气味,这些气味因子无法完全祛除,含量低的时候兴许还能蒙混过关,时间一长,含量一高,一切就很难说了,所以他们的侦察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二小时的安全时间内,黄昏时刻进入,凌晨时分出来。
之前有人提出过全机器人先锋队的策略,这样可以减少因人类体味而暴露的风险,但这提案最后被否决了。
虫群对波的变化同样敏锐,任何不属于它们内部活动的波段都有可能引起它们的高度警觉,若是全面采用器械,则意味着人类方无法在地面对这些器械实行远程操控,只能完全凭借器械自主运行。
但机器人目前还远远达不到人类的随机应变程度与灵活程度,只能应对经验里已经存在的事,无法处理数据库里不存在的情况,这场侦察主要还是得依靠人类。
行动小组是事先分好的,与唐念同个小组的人除了常琳,还有一个叫周旭德的男性,他们在厂房集中训练的时候就练习过三人配合,谈不上很默契,却也不至于互相给对方扯后腿。
“进去吧。”他们上来的万枷和一众负责人看着他们。
比起出征的战士这类恢弘的联想,钻进虫壳的时候,唐念觉得自己更像一团随意团吧团吧就被塞进饺子皮的肉馅儿,还是随时都有可能露馅那种。
这些幼年时期以寄生闻名的外来生物此刻被他们掏空了内里,成为了另一种层面上的宿主,而人类位置倒错,从被寄生者跃升为寄生兽。
虫壳内部一片漆黑,唯一的照明设备就是可视化屏幕,幽蓝色的光芒如同一簇鬼火,照得四下的黑漫无边界。
现在是下午六点,离正式起飞还有半个小时。
时间是掐着点算过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虫壳里待久了产生过量气味,净化设备已经开始工作了,将他们呼吸产生的气体通过气孔排到外面,到了起飞时刻,这个气孔将会降低功率工作。
为了避免大规模聚集引起虫群的注意,悬崖上没站太多人,除了万枷他们,还有几位联合政府的负责人,都坐在改良过的防弹车里。工程师则围绕在虫身周围做最后的检修。
据说还有一些大人物隐蔽在其他基地里观察他们,至于是哪些基地与哪些大人物,唐念便不得而知了。此刻她龟缩在虫壳中,呼吸间除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还有一股属于兵虫的体味。
食肉的动物,体味谈不上好闻,油垢混合着信息素囊袋的异香,像某种辛辣的异国香料。唐念突然想到唐夏,还好它身上没有任何气味,不然捉到它第一天,她可能就会因为忍受不了这味道而把它扔了。
她前面坐着周旭德,后面坐着常琳,机器人呈半休眠状态窝在角落里,屏幕里的景象万年不变,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处,日月流逝皆静止。
半小时后,起飞时间到了。
没有尖叫,没有鞭炮,入侵母舰不是联欢晚会,不需要任何扰乱节奏、引人注目的庆贺,安静即是最好的送别。
虫身微微朝下一压,改良过的附肢在能源驱动下抓紧了悬崖上搭建起来的斜向下平台,引擎开始预热,运作的颤动连带着整个虫壳内部都在震。牙齿咯咯打颤,骨头打架,骨髓一圈圈嘤嗡开。
唐念的心也在震。两分钟后,她看到电子屏幕上的外景开始下移——虫身动了。
鞘翅打开,加强过的膜翅犹如初开的花,在蓝调时刻的熹微日照下舒展皱缩的花瓣,捋平褶皱,拂开露珠,敞成无蕊的花。
庞大的虫身一点点下滑,从容奔赴一场自杀,坠到悬崖边缘,附肢收起,死亡的宿主携带身体里的寄生物一头栽进风里。
失重感节节攀上来,捂住唐念的呼吸。
大风呼啸,将翅膀高频震动的声音碾得零落破碎。
电子屏幕上的景象从天空坠为大地,悬崖下翡翠般的绿林不断在他们视野里扩大,荡漾成无边无际飘满绿藻的碧湖,风吹湖皱,树叶摩挲着涌起柔波。很长一段时间,唐念头脑眩晕,以为他们会这样一头冲进森林构成的湖海,溺毙于大地,成为热带雨林肥沃腐殖质的一部分。
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近似心流状态的平静,觉得就这样死掉也还算挺浪漫的。
不过他们当然没有死,无数工程师精密计算出的飞行轨迹总不可能在刚开始就出错,坠出一段距离之后,升力与重力达到平衡,下降停止了,他们乘着风平飞在空中。
坐在她面前负责操作的周旭德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懈下来。
好半天没有任何动静的虫身内传来了“吁”的一声,是背后的常琳发出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勉强透过头盔与那点儿黯淡屏幕光看清了对方灼热闪耀的眼瞳。
尽管这任务异常危险,可第一次登上虫群母舰不亚于第一艘载人航天火箭发射,说不激动那绝对是假的。兴奋压抑在平稳外表下,化成瞳孔里的一抹亮光。
不过他们没将兴奋外露太久,因为接下来的行程才是关键。获得足够的空速后,周旭德调整翅膀仰角,虫身开始稳步爬升。
母舰停在地球静止轨道上,离地三万多公里,这个距离不可能仅凭兵虫的外壳爬升上去,不说人类的科技无法达到,就是虫子本身的构造也无法做到——那些将它们从母舰里发射出来的囊舱在这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囊舱不仅能帮助它们降临地表,也能帮助它们返回母舰。
每次大觅食开始,母舰都会投射出许多囊舱,里面包裹着成群的兵虫和工虫,这些虫子到达地面后并不会全部离开囊舱,只有工虫倾巢而出,大部分兵虫则留守在囊舱周围警戒,等到同伴搜集到足够多的食物返回囊舱坠落点,它们便会集体搭乘囊舱返回母舰。
这个过程并不是每次都能被完美执行,外出觅食的工虫常常会走错囊舱,而留守于囊舱内的兵虫也很糊涂,它们记不住与自己同乘的同伴是谁,只要数量对上了,就会驱动囊舱起飞,于是每次都有一些虫子被落下。
这些落单的虫子会盘旋于低空中,随意找一个起飞不久的囊舱进入。
囊舱内的乘客总是会好心收留这些中途闯入的虫子,即使有时这种收留会导致囊舱略微超载。
正是因为虫群有这样的行为模式,他们才选择了当前这种侵入方式——先从悬崖上降落,在半空中盘旋,然后看准时机飞入起飞的囊舱,就此蒙混进去。
在集体大觅食活动之外,母舰也会零星投放囊舱出来觅食,囊舱通常会在傍晚返回,这也是他们选择傍晚起飞的原因。
八只假虫很快散布到了天幕下不同的位置,电子屏幕里再也捕捉不到另外七只的身影。
天空成了无边无际的海,他们寄生的虫壳是海面上唯一的浮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旭德紧张地盯着屏幕,谨慎调整行进轨迹,按照地面传上来的讯息寻找囊舱的位置。这些通讯频段在进入囊舱后就会被完全切断,直到他们从母舰安全离开才会重新接上,他很珍惜来源于人类群体的最后通讯。
屏幕上的二号点被格外标注出来,周旭德调转方向追了过去。
“来了。”
唐念低低地在头盔里说。
显示屏上远远出现了一只向上飞行的囊舱。离地一千米,起飞不久,速度还很慢,由于水平距离稍远,它看起来只有馒头大小。
周旭德的手在操作屏上划来划去,虫身朝着那个囊舱快速前进。
唐念一错不错地盯着它,盯得眼眶泛酸。囊舱迅速在屏幕里放大,很快溢出了显示边框。
比起完美的人为造物,它看起来更像一块天然形成的嶙峋
怪石,整体呈椭圆形,头部是尖的,身上坑坑洼洼。离得近了,唐念才看清那些坑洼是类似蜂巢的孔洞,外面被相同的材料封住,形成一个密闭空间。
他们操纵的假虫接近之后,离得最近的一个孔洞骤然打开了,速度快到唐念根本都没看清它是如何开启的。
黑色的洞口犹如一口幽深的井,通向黑色的深渊,向下看一眼都让人腿发软,手发颤。
她的心微微悬了起来。
至今没有人进入过囊舱内部,也没有人顺利截取过囊舱的碎片。这种从母舰里飞出来的犹如黑色岩石的舱体十分古怪,军方尝试过向它发射导弹,但不管射出的是多么先进的导弹,最后都会像水波一样泛着涟漪消失于它漆黑的体表。
它看起来很硬也很软,像一个材质不明的黑洞,偏偏又能安全地承载虫群上下往来。
它也能够顺利容纳他们吗?
没人说得清。
假虫载着他们,调整好速度与角度,逐渐收拢翅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行进入了这个从未有人踏足的空间。
敞开的孔洞在他们身后缓慢阖上,在所有阳光都被遮蔽之前,唐念看到了落日余晖在囊舱底部映照出的景象。
——数百只模样各异的成虫密密麻麻叠在舱底,如同叶片上重峦叠嶂、密不透风的蚜虫。
它们微仰头颅,每一只都“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应该都会比较偏科幻
尼尔斯骑鹅历险记×
尼尔念骑虫历险记√
第120章 相遇槲虫的尸体?
注视造成了一种被特殊对待的错觉,虽然这份注视也有可能出于光亮突然涌入的非条件反射。
唐念留意到周旭德悬放在屏幕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腹部绷得死紧,脚趾抠住鞋垫,仿佛只要全身用力,就可以像穿山甲蜷曲抱团一样保证自己的安全。
孔洞已经完全闭合,囊舱里漆黑不见五指,由于并不熟悉内里的构造,以及进入时速度上的偏差,落到囊舱内壁上的同时,虫壳与内壁发生了细微的撞击,附肢伸出来,狼狈且僵硬地仿照其他成虫的动作牢牢扒进内壁里。
四下一片寂静。
虫壳以竖直角度挂在内壁上,这姿势使得里面的唐念等人不得不仰躺着,就像过山车沿着九十度轨道向上攀爬。安全座椅捆缚住他们,保护他们不翻下去,但这种面朝天且踩不到实处的姿势还是让唐念毫无安全感。
更没有安全感的是底下——
他们搭乘的虫壳的尾部正紧紧挨着底下另一只成虫的上颚。
空气循环系统已经调低到最低功率进行工作了,饶是如此,唐念还是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生怕泄露出一丁点儿活体人类的气味。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仰躺了多久,躺到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在对抗重力的过程中都快绷出八块腹肌了,囊舱才发生了变化。
它微微颠簸着,一通轻重变化以后,那种被急速上升的加速度扼在座椅椅背上的不适感消失了,他们似乎降临到了某个相对平缓的东西上。
在唐念做好准备前,囊舱所有的孔洞骤然同时打开。
昏聩的光线涌进来,只比纯黑好了那么一点点,不过那点明亮还是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囊舱内的成虫就近从不同的孔洞里爬出,周旭德也操作着他们寄生的虫壳从头顶的孔洞爬了出去。
尽管人类已经尽量贴近成虫的外表改进了这个虫壳,不过就像被槲虫寄生的人类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马脚一样,他们所寄生的虫壳行走起来也与真虫有着微妙差异,显得有些不自然。
万幸周围的虫子都在忙着搬运它们打猎来的生物,没有成员有多余的功夫去留意身边的同伴行走姿势是否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