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第一天进入集训队开始,教官便耳提面命告诉他们,他们有两个计划,一个表,一个里,表是演给联合政府那帮人看的,里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在联合政府准备的八只假虫发射前,他们这边准备的八只假虫便已经提前发射了,八只假虫都只由一位接应者进行操控,这些接应者的任务就是在先锋队返航之前制造一场虫袭,让联合政府的人以为先锋队全员都惨死在了母舰里。
本来万枷还很愁苦要怎么合理地制造虫袭,然而得知机器人的出资者是薛清徽后,一切都变得柳暗花明起来——
薛清徽即将参加不久后的选举,她需要一个没有任何外人来与她分享的功绩,再加上先锋队队员里有她一直想除掉却没除掉的唐念,万枷认为她极有可能会趁势制造一场意外,让先锋队里的人类队员通通死在母舰上,将探索母舰的功劳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联合政府里的其他人,譬如朱文举,必然也不会因为这场意外就去追责薛清徽,毕竟反动派的无名小卒死就死了,对联合政府的宏图大业毫无影响。
而他们则可以将计就计,让薛清徽蓄意制造的这场“意外”进行得更顺利点。
血液是血包里提前存好的鸡血。口器里的獠牙是可伸缩的塑料。甚至就连他们在返航阶段寻找即将起飞的囊舱,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搭乘囊舱返回地表,而是因为事先约定好了——他们这一组的接应者会在正东平台即将起飞的囊舱旁等待他们,为了便于他们认出,这只假虫的角突上还粘了一小片鸟羽,其他虫子看到,只会以为是同伴攻击了鸟类而不小心留下的。
另外七组的假虫也各有各的标识。
假虫隐匿在虫群里,随时等待着借用变故将他们接应过来。
总而言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进行,可是唯独这个接应的人,唐念越看越感觉不对劲。
沉默片刻,她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个人跟史医生假扮的第二十五个人一样,坐没坐相,身材瘦小,毫无军人板正壮实的样子。
她在屏幕上打字:“廖卓铭?”
他别开了视线,只一味盯着常琳的后脑勺瞧。
唐念把屏幕直接拍到了他脸上,逼他阅读上面的字:“……为什么是你?”
她还以为接应者好歹也得是个身强力壮的特种兵,难怪刚刚假虫的塑料口器咬得她腰疼,合着这人跟她一样是个半吊子啊。
虫壳里空间狭小,廖卓铭没有办法,只好把脸转回来,在屏幕上写字作答。
唐念把脸凑过去,看到他原原本本抄袭了史医生的话。
“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第124章 她们这种人2068年
同样的话由廖卓铭说出来便显得大打折扣,毕竟史医生的表述是自然而然发自于心的,而他是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唐念做了个酸掉牙的表情,廖卓铭也不在意,在面罩后笑了笑,继续写:“到了傍晚,联合政府那帮人应该就会行动了,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你们先睡一觉吧,我来放风。”
常琳已经操纵着假虫进入了洞道两侧的兵虫巢穴,兵虫巢穴虽然随处可见,但要找到一个没有虫子的闲置巢穴却并不容易。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眼前这个空巢穴,虽然搞不懂兵虫的巢穴是固定的还是随机入住,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虫壳以倒车入库的姿势笨拙地爬进了空置的兵虫巢穴里,随后终于停下了长达几小时的奔波。
常琳回过头,看到了廖卓铭写在屏幕上的那些字。
她点点头,把驾驶座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则爬到后面,与后座的周旭德协力将椅背平放下来,斜躺在上面休息。
唐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像他们那样躺下。
“你不休息吗?”常琳问。
从登上母舰到现在,他们已经十七八个小时没合眼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不养足精神的话会很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唐念摇摇头,表示她还不累,可以和廖卓铭一起望风。
“年轻就是好啊。”常琳笑笑便随她去了。
特种部队有训练过快速入睡的方法,加之先前奔忙了许久,常琳和周旭德几乎倒头就睡,没一会儿,两人的呼吸就变得和缓绵长起来。廖卓铭从屏幕上转过视线,稍微瞥了唐念一眼,她坐在角落里发呆,双眼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个国度。
停顿片刻后,他敲下键盘:“去吧。”
屏幕在唐念面前晃过,她看着上面的字愣了愣。
廖卓铭告诉她,虫壳后半部分有一辆做成了工虫外形的迷你小车,除了行驶没有任何自卫功能,并且只能容纳她屈膝蹲坐在里面,连腿脚都伸展不开:“要是你不嫌难受,而且下定了决心,可以开着它去找你那只宠物。”
“可是我们傍晚不是还要……吗?”她迟疑地问。
他们潜伏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过家家,而是要等待傍晚人类大部队攻打上来,在一片混乱中刺杀联合政府那边的人。然而具体刺杀谁她也不是太清楚,无论是万枷还是廖卓铭都没向她透露太多。
此刻也是一样,廖卓铭摇着
头,再一次对她说:“刺杀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上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跟我们一起行动。”
唐念沉默了。
她上来确实是为了寻找唐夏,而不是参与他们那些复杂的政治纷争,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
但她之所以能上来也是仰赖了他们这趟顺风车,如果没有他们愿意培训她、搭载她,凭她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上到母舰来的。这时候独自离开,将危险的刺杀任务完全推给他们,总有种卸磨杀驴的味道。
在唐念简单的世界观里,有人来惹她,她就报仇,欠了别人情,则按量偿还,一切往来天经地义,无论什么情分都能在她心里那杆秤上达到收支平衡。在这节点一走了之,总归有点不符合她心中的道义,她思考着是不是先协助他们完成刺杀任务,然后再去找唐夏比较好。
她是个很好懂的人,廖卓铭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好笑地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去找它,其实比我们的刺杀任务还危险,没有谁欠谁的说法。要是让诗逸知道我给了你那么个破虫壳就敢让你单独行动,她估计又要骂我是贱人了。再说了,刺杀结束,我们还要凭借它的力量离开这,大家相互利用来利用去而已,不用有心理负担。”
这番话虽然现实,却不无道理,唐念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说辞。
廖卓铭于是让她去到虫壳尾部,先坐到迷你工虫的身体里。
虽然他一再强调是“迷你工虫”和“破虫壳”,然而亲眼见到这个改造过的虫壳有多小,她还是大受惊吓。
这具工虫虫壳貌似是用工虫身上截取到的表皮组织二次改造而成的,只有儿童玩具车大了一圈——那种五六岁的小孩儿最爱骑的迷你敞篷车。
不同的是这具虫壳不是敞篷的,它有模有样地仿照工虫的样貌等比缩小了,头部的位置聊胜于无地挂了个信息素囊袋,胸部坐人,腹部则装了氧气罐与简易版空气循环装置等生存必需的设备。
“……”
唐念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开着这么辆小虫壳走在成虫堆里会是个什么场景,先别说会不会引起虫群怀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了,光是会不会被成虫无意间一脚踩死都难说。
小虫壳内虽然也有屏幕,但那块巴掌大的屏幕自然不像大虫壳里的屏幕那样搭载了复杂的智能系统,那个屏幕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驾驶的时候能看到前面的路。
“你确定开着这个东西出去,我还能有命在?”她指着小虫壳,艰难地问。
“兵虫内部空间有限,我倒是想给你一只正常大小的工虫,可塞不下啊。”廖卓铭表示他也爱莫能助。
唐念心里仅剩的那么点愧疚瞬间荡然无存,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最后仍是硬着头皮钻进了小虫壳里。没办法,不用这个东西,她也没有别的法子能够出去,总不能什么防护措施都不做,就这么大剌剌用两条腿走出去吧?
小虫壳内部狭窄得仅供她曲起双腿坐着,脊背也只得微微佝偻,完全挺直了,脑袋就会撞到顶。
她熟悉了一下面前操作屏的各个按键,好不容易打开了屏幕,廖卓铭的字赫然出现在镜头前:“你准备好了没,我把你投掷出去了?准备好了你就挥挥爪子。”
“……”
她咬牙切齿挥了挥工虫的“爪子”。
廖卓铭于是坐回了驾驶位。
他背对着她,唐念看不见他摆弄了什么,十几秒后,她感觉到兵虫的虫壳正在缓慢上升,为脚下的地面腾出空间,而她所在的工虫虫壳则嵌套进了某个部位,正在缓慢下降,逐渐脱离兵虫虫身。
常琳觉浅,被这细微的动静弄醒了,坐起来,吃惊地问廖卓铭这是在干什么。
在完全下沉到外部之前,唐念看到廖卓铭写字回答:“她要去执行个单人任务。”
现在她已经完全来到兵虫外部了,如同被母牛分娩下来的一头小牛犊。小工虫落到了兵虫足底下的空间,几乎是擦着它的腹部开出去的。开到巢穴边缘的时候唐念还犹豫了一下,怕直接跳下去把这个小工虫的虫壳摔坏了,还好紧接着她就在操作屏上找到了一个攀爬功能,攀着洞道的墙壁慢慢爬了下去。
该说不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下到洞道地面以后,在洞道内走动的其他虫子立即发现了她,洞道内产生了一场小型骚动,来往的虫子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小的“同伴”,唐念看到它们伏低身躯,震动翅膀,发出了一些喀拉喀拉的声音,似惊吓、似警戒也似好奇。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受到攻击死掉,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反而开着小虫壳,无视了那些恼人的声音,一路穿梭于成虫的附肢间朝前驶去。
*
直到那只小工虫的背影彻底在漆黑的洞道里消失了,常琳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撞到了面罩上才终于回过神,在屏幕上劈里啪啦打下:“太危险了!她就这样出去了?!那些虫子不会攻击她吗?她不会死吗?”
廖卓铭挠了挠面罩:“我也不知道。”
“??”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知道你还让她过去?太危险了!”为了强调其危险性,她像复读机一样把“太危险了”这句话翻来覆去打了许多遍。
他没有办法,只好含糊其辞地表示唐念应该不会死。
“为什么?”
“不知道。”
“……”
这是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直觉,廖卓铭苦笑着耸了耸肩:“怎么说呢……她很像我认识的两个人,她们这种人是很难轻易死掉的,而且总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神奇的事情。”
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在求道的路途上。
就像邢知理那样。
*
2067年,邢知理改名林桐,与唐生民结婚,远走他乡。
她潜逃后,有关她的通缉令与那张通缉令带来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廖卓铭重返校园,继续自己被战争中断的学业,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张战犯名单都是压在所有学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大家在搞科研之前要先学会站队。
学术圈的氛围由此变得乌烟瘴气,导师与官员勾结,学生巴结导师,你忌惮我,我讨好你,选定一个课题之前要先经过无数道政治审核,所有人都束手束脚,只敢蜗居在舒适圈内,做一些无关痛痒的课题,重复前人已经探索过的道路。
然后——
2068年,史诗逸来了。
第125章 朝闻道万丈深渊,浩瀚星云
廖卓铭第一次见到史诗逸就很不喜欢她。俗话说异性相吸,这句话除了庸常地理解为男女两性相吸,还可以理解为性格特质不同的人互相吸引。然而这句几经验证的古语放到他们身上却大错特错。
他和史诗逸实在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见到她第一眼,他就产生了一股生理性厌恶。
那年史诗逸才十八岁,留着一个短短的波波头,不管看正面看还是背面看都很像一颗香喷喷的蘑菇。
这颗邪恶蘑菇头在大一新生都还没分方向的时候就加入了梅段香的实验室,以至于前半个月,总有人传她是梅段香的亲戚,走的裙带关系进来的,后来才得知她与梅段香什么关系都没有,能进来纯粹是因为她是战后高考恢复第一年的C区状元。
C区涵盖了无数个小区,能当上C区状元的人自然不可能平平无奇。
正因为从小到大都有这份天分加持,史诗逸活得极其潇洒肆意,在大家都还谨小慎微的年月里,只有她横冲直撞,无畏无惧,藐视一切规章制度,只凭自己的心情做事,以至于梅段香总是得跟在她身后为她擦屁股。
那时梅段香向上申报了一个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按理来说,只要项目立起来了,钱也应当随着项目立项到来。然而
立项之后,经费却迟迟批不下来,私下里一打听,才发现钱居然被同校一个与大官有勾连的教授私自挪用了。
挪用公款自然是大事,但由于他背后有官员当靠山,且私下里暗示几月后会归还,梅段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情。
可史诗逸不干了,她急着开启那个项目——事后廖卓铭问她为什么这么急,她说没有为什么,她就是单纯想早点开始——总之,心急的史诗逸一看经费没有按照流程批下来,顿时怒从心头起,跑到那位教授面前,直白地喝问道:“你为什么要挪用我们的钱?把钱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