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平台上所有虫子都在鸣笛声响起那一刹那将头对准了他们。
几秒的死寂后,犹如雷鸣的嗡嗡振翅声与尖锐啸叫声同时响起,所有虫子都朝他们扑了过来,汹涌如同一场滔天海啸。
虫壳被撞得朝侧面狠狠一晃,突如其来的撞击将唐念整个人掀下了座位,情况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爬回原位,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跪坐在地上,伸长手掰住拉杆,勉强制住虫身的平衡,操纵着它快速朝那个即将起飞的囊舱附近跑。
十米、八米、五米……
囊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囊舱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孔洞大敞着,他们或许还有机会钻进去!
唐念急切地将虫壳的速度调整到最快,可就在他们即将一头
扎进孔洞时,虫身右侧忽然冲出了一只巨大的兵虫。
它将角突卡进了他们所在的这只兵虫头与胸的间隙,用力一顶、一撬,虫壳就像拼接成的劣质积木,被它轻而易举撬开了。
头部飞出去,轰然砸向地面,牵连得里面的电线与显示屏支离破碎、电光横飞。
凉风扑面而来,吹拂在面罩上,将面罩上的布料吹得猎猎作响。
唐念仰起头——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这只兵虫喉间低沉的嘶吼,它的口器就悬在她头顶正上方,不过咫尺的距离。
口器如绞肉机般张开,扩大成一个大小惊人的巨洞,周围一圈尖锐利齿在电光下闪烁着锋利寒光。
她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口器咬了进去。
噗嗤。
是皮肉被咬断的声响。
鲜血迸溅开,艳丽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
常琳凄厉地叫喊了一声,举起手臂想要投掷武器,可手雷还没来得及脱手,她和周旭德也相继被那只兵虫咔嚓咔嚓地啃进了嘴里。
*
视频画面停留在最终这血腥的一幕上,技术人员按了暂停键,面朝一整个大厅的高官,面无表情道:“这就是我们的机器人从母舰带回来的全部视频资料了,请问还需要再播放一次吗?”
“不用。”薛清徽抬手制止,转向身侧的人,垂目颔首,神色淡然,说,“万统领,我很抱歉看到这种意外。”
“哈……”
万枷就坐在她身侧,翘着二郎腿,后背陷进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闻言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扶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指甲掐进钢制材料里,“意外……?开什么玩笑?!”
第123章 借势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派去母舰的那八支队伍最后都只有机器人幸存下来,机器人带走了虫壳里所有录像资料,舍弃了人形外壳,以匣子的形式躲藏在囊舱里,随投掷而出的囊舱一起返回地表。
人形外壳本是为了意外发生时能够充当诱饵、替人类队员引开危险而设置的,最后却成了贮存机器人作案工具、掩盖作案痕迹的躯壳,完全没派上该有的用场。
薛清徽给出的解释是空气循环系统测算错误,负责空气循环系统的工程师没有算准它在母舰上的运行条件,导致运行时间在实际应用中缩短了,不然不至于八支队伍都在那个节点出了差错。
万枷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荒唐解释,她极力克制着怒火,忍到额头都青了,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工程师是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的工程师煞费苦心想弄死我的队员?”
被卷入这场漩涡的工程师吓得腿都软了,一张脸白成宣纸的颜色,白里发青,青里透紫,被旁边的人搀扶了一把才险险站稳。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清徽平和道,“无论是谁的工程师,肯定都是想要做好本职工作的,这是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
“放你大爷的狗屁!”万枷暴跳如雷,伸手撂倒了面前的一套茶具。
陶瓷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整个基地大厅里的气氛都因这道碎裂声以及她的粗口而紧绷起来。唯独薛清徽依然是那副油润圆滑、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对那套据说是中世纪欧洲贵族从东亚进口来的贵重瓷器的损毁毫无波动,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万统领,注意一下你的情绪。”朱文举不悦道。
他是联合政府那边的内阁重臣,这次特意过来赤道附近组织监督这场活动的。
由于这次行动事关重大,除了他,还有许多联合政府方面的重臣与军事首领参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基地也并不是万枷那个简陋的、用竹竿随意搭建成的小破基地,而是联合政府在赤道的军事基地总部。万枷与其他几名同伴虽被允许进入,却不允许配枪佩刀,身上的所有武器都被除了个干干净净。
身处别人的地盘,她却毫无受制于人的谨小慎微,指着薛清徽,冷笑得面目狰狞,声音都发着颤:“我的队员在录像里说了,是你的机器人搞的鬼!”
“这只是他们的怀疑,他们并没有证据。”薛清徽不紧不慢地说。
“那鸣笛声怎么解释?这也叫没有证据?!”
“只有周队员他们乘坐的虫壳触发了鸣笛声,我们只能猜测是周队员在修理空气循环系统的过程中不慎损毁了机器人的程序,触发了机器人的警报。”
“我靠……那是因为只有周旭德快把空气循环系统修好了!”万枷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上前,挤开负责播放的技术人员,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遥控器,把录像调回去,调到周旭德说“快了快了”的画面。
八个机器人带回来的八段视频里,只有周旭德明确表示快要修好了。只要他们能够到达囊舱里,找到驱动囊舱的方式,说不定可以在虫群大部队发现他们之前返回地球。但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机器人突如其来的鸣笛声成了泡影。
“你设置了两道步骤,先弄坏空气循环系统——如果这样还不足以向虫群暴露他们的位置,就再发出鸣笛声,对吧?”她目眦欲裂,“如果鸣笛也不足以杀死他们呢?你还准备了什么!!”
朱文举皱起眉:“万统领,大敌当前,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搞内讧是什么意思?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们都很悲痛,但你那些队员的牺牲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们获取了宝贵的资料,当务之急是钻研这些资料,组织下一步行动,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你这狗嘴再说一个牺牲试试?我**个……”
“来几个人。”朱文举当机立断转过身,朝旁边站立的士兵抬手示意,“万统领累了,她今天受的打击太大,先带她下去休息吧。”
*
“她都做了什么?”
午后,繁忙的会议告一段落,薛清徽才找到空闲关心关心被人请下去休息的万枷。
“打电话摇人。”下属恭恭敬敬汇报道,“她用的是加密通讯频道,急糊涂了吧,人在我们基地里,什么加密频道能越过我们的设备?”
“都监听下来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是,都监听下来了。话倒是挺出格,不过也就给她过个嘴瘾了,翻不出什么水花。”下属说完,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四下无言,他虚心地出声求教,“薛总,为什么不干脆把她的电话拦截了?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趁现在,直接把她杀了?她现在在我们基地里,没有任何武器,人为刀俎……”
薛清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他的话,让他去给自己倒杯温水。
接过温水以后,她把玻璃杯凑到嘴边,温吞吞抿了两口,解释说:“就是因为她在我们基地里,才不能随便杀,他们那个政党又不止她一个负责人,她要是死在这,其他人难保不会采取行动,我们现在分了很多兵力在赤道,首都那边防守薄弱,不能有任何差池。”
下属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不说她了,试点准备得怎么样?”
“都已经就位了,能按时开始。”
她点点头,挥手让对方下去:“二十分钟后来叫我。”
“是。”
薛清徽有午睡的习惯,不需要睡很久,一般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足以。
她的生活习惯也很好,注重养生,吃得清淡,极少熬夜,做事同性格一样不疾不徐。不认识她的人只当她从前在佛门待久了,熏养出了一副和缓清淡的性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就这样,只是不得不“养”罢了。
从前养是为了彰显孝心,现在养是为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薛清徽闭上眼睛,手指点了点座椅的檀木副手,靠在倾斜的椅背上,排空思绪,缓慢闭上了眼睛。
*
基地之外几十公里的地方,士兵们部署好了武器,正耐心地潜伏在装甲车里等待发射的指令。
装甲车瞄准了清晨时分投放到地面上的囊舱——经过一上午的时间,里面的工虫皆已倾巢出动,只剩几只兵虫留守在这里保护囊舱,环绕在其周围警戒。
更准确来说,他们瞄准的其实是囊舱周围的这些兵虫,因为他们需要利用这些虫子来做个检验。
像这样的装甲车几乎遍布了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大多数落到地面的囊舱都被人类悄无声息地围堵了。
投毒是万枷的人进行的,联合政府方面推己及人,并不敢完全信任他们。为了检验投毒是否被真实地执行,以及病毒感染的效果,他们决定利用这些清晨外出的虫子做个验证实验。
只要虫子中无限增殖能力被抑制的个体超过了某个百分比,便可以利用数字模型推算出病毒在母舰内的扩散感染情况。而这一数据能协助他们决定入侵母舰的具体时间。
通讯器里传来哔哔的提示声,装甲车内的士兵紧了紧眉眼。
*
万枷听到了炮响。
大炮响起来犹如大地的哀鸣,声音经由地面传导而来,轰隆隆地震着她脚下的疆土。她从休息室的窗台上直起身,扭头问同伴:“他们已经在验证了?”
“嗯,要是结果符合预期,应该黄昏的时候就会组织主战队进攻了。”刚从外头打听完情况回来的同伴如实向她汇报,汇报完又忍不住点评一句,“好快。”
万枷嗤笑一声:“一群老东西想做功绩想疯了。”
主战队里没有反动派的人,为了保证军队血统的纯正性,里面全是联合政府的势力。负责组织军事进攻的首领也都是联合政府的人,参谋啊元帅啊上将啊,林林总总来了一堆。
他们之所以这么急,还是跟即将到来的选举有关系。有人要应选,有人要推动自己看中的人应选,有人指望从中捞一大笔钱……要是能在这个关键的节点甩出“重创虫群”、“活捉虫王”或者“击杀虫王”之类的功绩,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都稳了。
“行吧……让他们赶着去投胎吧。”她扭头看着窗外的山林,将手头正在燃烧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支烟从刚才燃烧到现在,她一口都没抽。
余烟袅袅,散在风里。
万枷推开窗,把烟味散尽。
“您累了吗?离傍晚还有好几个小时,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同伴体贴地问。
“休息?”她笑起来,回过头,双眸熠熠生辉,“我倒是想再去打砸那个姓薛的几件东西……你说砸多少东西能值回我们的人的性命?”
同伴垂下眼眸,遮住目中神色:“人命是值不回的,统领当心伤了手。”
*
“不知道万枷能不能应付过来。”周旭德叹声叹气地在屏幕上写下了自己的担忧。
常琳忙着在前头驾驶,没看见,唐念慢吞吞打字回复:“再怎么样她也没有生命危险,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是啊。”被制服与头盔裹得密不透风的接应者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也把手凑了过来,耸着肩,劈里啪啦写下,“她估计已经演爽了,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困上一两天。”
唐念瞄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瞄了他一眼。
接应者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扭头看着她,五官被面罩上的血污糊得看不清楚。
唐念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血应该是她溅上去的,毕竟她是第一个被虫子拦腰咬进去的人,接应者估计也还操作得不太熟练,衣兜里的血包炸得那叫一个惨烈,轮到常琳与周旭德时才好了一些。
至于常琳手里那颗手雷——当然也是假的。
不如说,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