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防护服,闷了两个小时的汗倾盆雨下,没有毛巾和纸巾可以用,她只能学其他人凑合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载他们上工的小巴又把他们原路载了回去,此时已经是七点多,天光大亮,朝霞将天空一角晕成了温暖的粉色,缓冲区的草场一望无垠。
唐念坐在座位上,心里提前规划着回到公寓要做的事,首先当然得填饱肚子,给那么多变异牲畜打了针,还得时刻绷着精神避免自己被它们踢到,她都快饿成纸片了,接着就是抓紧洗漱一番,把身上粘腻的汗全给洗掉。如果还有精力,她想找保安打探下这里的汽车充电怎么收费。
她安排得很好,觉得一切都井井有条、尽在掌握。可惜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小巴在公寓前停下,唐念跳下车,先瞥了眼自己停在外头的车,见车顶的笑脸完好无损,遂放心地走进了公寓。公寓的楼梯间前边搭了张四方桌,好几个暂且不用出任务的人搬了矮凳坐在桌子旁打麻将。
她对麻将毫无兴趣,再加上此刻又饿又累,就更提不起劲儿了,收回视线,径直绕过他们。
“哎哟老唐,这你就不厚道了!”
其中一个人在她身后叫苦不迭地拊掌。
“哪里不厚道?胡了就是胡了,嘿!胡了胡了~”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连说话方式都妥妥承袭了唐生民那股犯贱的劲儿。
唐念猛然回头。
她看到了本该躺在她房间沙发上的唐生民。
他意气风发地坐在众人中间,大手一拢,把麻将牌拢得喀拉直响,还朝其他人挤眉弄眼摊开了右手,示意他的报酬。
“不算不算!再来一局!”
“耍赖可就没意思了啊。”他不满意地一啧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呢?说好了跟我赌,真赌输了又反悔!拿来!物资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为首那个铁青着脸,边骂着难听的脏话,边不情不愿地把一张物资票拍到了他手上。
他收好物资票,仿佛这才留意到近处的唐念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潇洒起身:“我女儿回来了,不跟你们这些人闹了。”言罢背着双手,大摇大摆朝唐念走来。
唐念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忍耐着把“唐生民”带进了电梯里,又忍耐着搭乘电梯到了三楼,直到进了3005号房间,把门一掩,才背靠墙壁,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楼下跟别人打麻将?”
没了外人在场,唐夏没再扮演唐生民的行为模式,它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她脖子周围探来探去,答非所问地说:“唐念,你的味道变得好浓。”
这句话如果不由它说出来,而由人说出来,妥妥就是性。骚。扰。
介于它不是人,她没跟它计较,拍开它的触手,没好气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唐夏这才叽里咕噜地回答道:“我早上找到了你的车,顺着公寓的阳台一间间闻过去,找到了你住的这间。可是你不在这里,你爸爸闻起来又快臭了,我就穿着你爸爸下去找你了。保安说你在外面赚物资票,哦……她还骂我好吃懒做。”
“我问她好吃懒做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吃得很多干活很少的意思。我问她那好吃懒做该怎么办?她说要多干活多赚物资票。刚好有几个人问我要不要打麻将,赢的话可以给我物资票,所以我就跟他们打了。”
说到这里,它还很得意地告诉她,“他们一定猜不到我经常看你爸爸打麻将,早就已经学会了你们人类打麻将的规则。你爸爸太笨了,老是打输,他们比你爸爸聪明一点,但是也很笨,还是我比较聪明。”
唐念自动无视掉它心直口快的拉踩,转而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相信那些人会这么好心,莫名其妙给它送票子,一问才得知那些人提出的条件是输了的话要把车子给他们。
C-156区的治安不错,直接上手抢劫大概率会被捕,所以他们把自己抢劫的意图包装了一下,试图用一种看似和平的方式实施抢劫。一辆车和一张物资票,如此不对等的赌注,也只有唐夏能答应了。
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点。
唐夏虽然无法理解人类世界弯弯绕绕的情愫和言下之意——它拥有生物最基本的情绪反应,诸如兴奋、恐惧、疲倦,但是太过复杂的复合情感,譬如爱情亲情友情,譬如因爱生恨,譬如笑里藏刀,它便理解不了了——但它对于客观规则的模仿与学习确实非常厉害,厉害到远超人类、可与计算机比拟的程度。因此她相信它不会赌输。
她在意的是唐夏居然就这么穿着唐生民的皮出来了,出了房间,在公寓楼里没事人一样同人社交。
还好只有守关的那些士兵和工作人员知道唐生民已经去世,公寓里的人都还被蒙在鼓里,可她做贼心虚,担心唐夏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处晃悠,将来迟早有天会被人识破。
她有心教训它几句,让它谨慎行事,万万不可给她惹麻烦,谁知还没开口,肚子就响亮地咕了一声。
“噢,你饿了。”
唐夏挥舞着物资票,生怕她看不到它凭自己的能力赚来了一张票子一样,在她面前扇出了阵阵凉风,“我看到楼下写着一张物资票能换一份鸡腿饭,你要吃鸡腿饭吗唐念?”
“……”
民以食为天。
唐念决定吃完这顿再跟它计较。
第28章 三颗糖我是她的宠物
唐念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吃到新鲜热乎的食物了,自从虫群出现,她好像就一直在吃各种干巴巴的速食。
一份鸡腿饭下肚,空虚多日的胃被填满,暖气自喉管蒸腾而上,让她幸福得几乎想落泪,她抬眼看着坐在房间沙发上百无聊赖观察她进食的唐夏,突然改了主意——白得一个劳动力,而且比唐生民勤快还好骗,实在是不用白不用。她决定让唐夏也加入打工挣物资票的队伍。
至于身份会不会被识破……反正他们也只是在这座城市暂住,不会久居,要真到了这一步,就溜之大吉吧。
打定主意以后,她笑眯眯地招手让唐夏过来,说要带它去楼下找保安商量点事。
唐夏面露踌躇,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说唐念,你笑得好可怕。
可怕的唐念领着唐夏到保安室找保安了,先问对方汽车充电的事,得知公寓附近的商用桩每充百公里就要两张物资票。唐念飞速口算起来,这意味着她起码需要三十张物资票才能把电车充满。
“我想让我……爸爸也加入。”她舌尖打了个绊才说出正确称呼,“可以通融一
下,一个房号算两个劳动力吗?”
保安铁面无私:“这里有两人一间、三人一间,甚至拖家带口全家五口人挤一间的,整个公寓一共一百多间房,住着两百来人,你以为我闲的,能天天浪费时间记得哪个房号对应多少劳动力?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每天光报名都能把我忙死,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一个房号只能出一个劳动力!”
唐念与唐夏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她试探着问:“那我能再开一个房号吗?”
保安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张写有“3007”的房卡。
唐念震惊地接过来,没想到换个方式,这件事就如此轻松地搞定了。
唯一不满的是唐夏,回到楼上以后它反复申明它不要自己住。被它这么一闹,唐念才想起它从出生开始好像就和她睡在一间房里。对它这种靠模仿他人言行来生活的生物来说,这种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性大约是很难改掉的,所以她也就仁慈地让它随自己挤在3005号房里了,3007唯一的作用仅仅是让它占个上工名额。
饲养牲畜挣到的物资票很少,晚上工作完回到公寓,唐念立刻向公寓里其他人打听了别的任务。
尸体回收任务由有钱人发布,比较随机,并不是每天都有。一般是有钱人的亲朋好友在沦丧区遭遇虫袭殒命,有钱人想要认领回亲友的尸体,又不愿以身试险,就会发表成短期任务,悬赏胆大不怕死的人替自己回收亲友的尸体。
这工作需要在沦丧区进行,本来非常适合他们,只可惜去沦丧区工作意味着频繁出入关卡,并且频繁接受严格的出入关检查,唐念不敢带着唐夏冒险。
最终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报了地下掩体建造的工作。
地下掩体建造,听起来就是很累人的重体力劳动。
为了有充足的体力应对,晚上她早早便睡下了,睡觉之前带着自己充满电的手机去了趟楼下,唐夏问她去干嘛,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第二天上午,铃声响起,唐念准时领着它去楼下同其他人集合。
掩体就在城里,离他们不远,众人排成几条队伍步行而去。
在唐念的想象里,所谓地下掩体会是一个个孤立且临时的地下防空洞,但他们到达目的地以后看到的却是一个类似蚁巢的庞大体系,由特制金属材料搭出总体架构与墙面,整个地下防御系统共分三层,每层都由许多洞窟和通道组成,洞窟是点,通道是线,点线相连,四通八达。
第一二层已经建得差不多了,第三层还在扩建中,他们的任务是前往地下三层,在机器不便于作业的崎岖路段充当人肉传输链条,帮忙运送一些建筑材料。
很简单的工作,完全无需动脑。唐念和唐夏在工头的安排下与其他人一起排成长列,那些建筑材料就这样从第一个人手中依次传递到最后一个人手中。
唯一的难点是——连机器都开不进来的路段,对人类的身躯来说其实也并不友好,他们不得不在狭窄崎岖的通道里蜷缩成各种扭曲的姿势,而且还得以这种扭曲的姿势发力传送建筑材料,时间久了,难免腰酸背痛,腿软胳膊疼。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唐念感觉自己离散架也不远了。她指使唐夏过来给她捶背,唐夏边任劳任怨地用并不娴熟的手法给她按摩脊椎,边说:“今天快下工的时候,昨天那几个跟我打麻将的人喊我明天跟他们换个位置,我要不要理他们?”
“不用理。”
唐夏乖顺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又支吾道:“唐念,我感觉我又要饿了。”
她回过脸看着它:“饿到什么程度?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明天应该还能忍一忍吧。”
“那明天再工作一天,后天我带你去找吃的。”
“好!”
聊起吃的,它摩也不按了,蹲在床下,把手搭在床沿看着她,期待地眨巴眼睛问,“你又要带我去山上吗?”
这个姿势由唐生民的身体做出来着实诡异,还好唐生民虽没什么优点,一副皮囊倒还看得过去,故而最终效果没有那么欠打。她摇摇头:“不是,去山上得出关,我们出不去。”
“哦——我懂了,你要带我吃人。”它恍然大悟。
唐念让它没事别乱悟:“反正后天你就知道了。”
*
眼前是好几间坐落在草场上的银白色厂房,一间连着一间,远远望去就像一把被人平放在草坪上的刚刚开刃的刀片。除了原有的五间养殖场,还有新的正在修建,机器运作带动得周围的空气尘土飞扬。
唐夏不明白唐念为什么放着物资票更多的任务不报,要继续报这个一天只有两张物资票的任务。从早上开始它便躁动不安,逮着机会就在她耳边低声嘀咕:“唐念,我饿了。我饿了,我真的饿了哦?”
它担心她忘了他们两天前的约定,唠唠叨叨的,唐念不得不开口让它安静一会儿。
分组的时候,又是那个熟悉的老头扛着猎枪走出来,由于唐念和唐夏排在最后两位,顺手就把他们两个分成了一组。
今天厂房里有一批怀孕的牲畜生产了,他们在喂食之余还需要登记刚出生的幼崽的数量、给它们打标、把它们与母亲分隔开——里面有些变异动物母性很弱,会把自己的幼崽当成猎物吞食——并且给幼崽们打促生长的激素针。
听完任务介绍,唐夏隐隐约约领会到了一些什么。
跟随唐念走进厂房,看到那些形貌各异但每一只都长得很庞大的动物,它终于彻底了悟了,并且信誓旦旦说自己这回不是乱悟,它知道她要给它吃什么了。
“嘘。”唐念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房角落的监控,让它注意一下说话的音量。
监控只有一个,安装在天花板一角,镜头直直对准厂房唯一的出入口,唐念猜安这个监控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密切监视每一头牲畜的每个举动,而是为了保证牲畜不跑出去,毕竟辐射生物流落出去不仅会危害到人类的安全,也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污染。这应当也是负责监视厂房的老头配备有枪支的原因。
基于这些假设,她认为监控需要防范,但不必过度紧张,它大概率只有在出现特殊情况时才会被人调用察看。
她先教依照流程唐夏如何给隔间里的牲畜喂食,等喂食完毕,才来到关有怀孕牲畜的那几个隔间面前。
比起上次,这次笼子里多了好几只刚刚出生的幼兽,有些胎盘都还挂在身上,浑身水淋淋脏兮兮的,有些则软着四肢趴在地面上,尚未学会站立,更有一头变异母牛正在生产。这些幼崽承袭了父母的基因,刚出生块头就已经很大了。
护崽的雌性攻击性很强,她甚至还没走进笼子里,里面的牲畜便躁动不安地发出了威胁的吼叫。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她提前从柜子里找出一把长长的杆子,将铁笼打开一个小口,用杆子充当隔离和防身的道具,将那些幼崽从母亲身边一只一只赶了出来,再赶进提前给它们准备好的新隔间里。唐夏蹲在小口另一边协助,眼疾手快将一些赖在母亲身边不愿离开的幼崽提溜出来。
做这些的时候,唐念始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监控和唐夏之间,一面低头工作,一面低声催促它尽快行动。
*
“你们厂房生了几只?”
“591。”
上报幼崽数量的时候唐念自己都吃了一惊,这还是被唐夏偷摸解决掉三只的数量,原本该是594只。
这些变异牲畜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体 ,即使是牛、羊这种一次基本只生一只的生物,它们的变异个体也能达到猪那样的高产。
与这么快的繁殖速度和繁殖数量相对应的是它们随之锐减的寿命。听守卫厂房的老头说,这些变异个体即使不被抓去充当虫群的食物,它们的自然寿命也仅有一两年。
他的话以及幼崽惊人的数量让唐念心中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带唐夏过来觅食之前,她本还担心幼崽数量不多,唐夏的猎食会给牲畜的饲育带来巨大打击,结果发现它的食量仅仅只是给幼崽的数量抹了个零头——并且还没有顺利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