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在这尸山里吗?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她被熏得甚至无法仔细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
手电筒灯光晃荡着,扫至尸山一角时,那里突然飞起了一大群苍蝇,像煤炭爆炸之后溅开的无数煤点。
唐念被恶心得下意识朝后退开,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必定是什么东西的蠕动惊动了那里的苍蝇,而不是她的手电筒灯光,因为刚才她用手电筒扫过其他肉块时,其他肉块上附着的苍蝇并没有被她扰动。
她扶着冰凉的洞壁,不报希望地低声开了口,试探着唤:“……莉莉?”
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洞壁内悠长且嘹亮地回荡。
待余音丧尽,她仔细听了听,似乎听到了尸堆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
“莉莉?是你吗莉莉?”她前进了一小步,轻声道,“我从C-156区来,是娜娜让我来救你的。如果你听得懂我说的话,麻烦出个声让我知道你在哪。”
由于这次她说的句子太长,回声在山洞里走了好几遭才走完。
等山洞里重归寂静,唐念仔细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到尸堆里所有隐秘细弱的声音。
唐夏突然在她衣服里动了动,她不耐烦地隔着衣物摁住它,怕它干扰到她的听觉。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就在她快要放弃希望时,她终于听到了回应。
从尸堆左侧飞起苍蝇的区域传来,细若蚊蚋,含糊不清:
“娜娜……?”
“我妹妹……娜、娜?”
她激动得正要点头说是,却在反应过来后猛然怔住了。
——因为回应她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女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尤在尸堆里密集响起,下一瞬,一个垂垂老妪的声音从尸堆右侧传来:
“娜娜?”
“被我留在家里七天的小妹妹娜娜……?”
再接着是尸堆中央,声音清脆甜美,无疑属于年轻女性:
“和我相依为命的娜娜。”
“我最爱的娜娜……”
“是你吗……娜娜?”
所有声音交叠杂糅成一团乱麻,一个的回音仍未消散,另一个就响起来了,像同一首歌不同的声部错开演唱。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暴雨一般哗啦啦砸在封闭的洞穴里。
唐念无意识揪紧了T恤里快被她捏扁的唐夏,手电筒的灯光伴着声音快速扫来扫去,却找不到具体的发声源头。
“你是谁?”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轻,以至于声音都有些打战。
那三个不同的声音间隔响起,笑声交迭,幽幽念叨同一句话:
“我?我是莉莉呀。”
第32章 七天应声虫和莉兹贝斯
“……哈。”
唐念发出了一道似笑似叹的声音,对方的回答反而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没有特意去记莉莉的全名是因为她不喜欢念长名字,觉得很麻烦,但莉莉的全名太大众了,大众到即使她没有特意去记也难免有个粗略的印象——
莉莉的全名是Elizabeth,伊丽莎白,而娜娜每次在她面前提起姐姐,使用的都是Elizabeth的昵称Lizbeth,莉兹贝斯,可见莉兹贝斯是娜娜的姐姐更常用的昵称。
如果尸堆里的人是莉莉本人,被问及“你是谁”的问题,她一定更习惯回答“伊丽莎白”或者“莉兹贝斯”,而不是唐念为了方便称呼随口给她安的昵称“莉莉”。
比起莉莉,唐念更倾向于认为尸堆里发出声音回应她的是唐夏这样能够寄生别人、模仿别人的应声虫。
由此至少可以推断出两条信息。
虽然刚刚回应她的是三个不同的声音,但里面大约只有一只像唐夏这样的虫子,因为这三个声音并非同时响起,而且每个声音响起之前,尸堆里都会发出窸窸窣窣、难以定位的声音,多半是那只虫子在快速转移寄生对象。
另一条信息是——这只虫子很有可能与莉莉接触过。
她慢慢放开了捏住唐夏的手,知道自己刚才误会它了,它只是想给她提个醒。
唐夏小幅度抖了抖身体,把自己被她捏皱的身体舒展开,身体底部的吸盘吸住她的腹部,继续扒拉在她身上。
相处了这么久,唐念已经能够根据它的肢体语言推断出它此刻的状态。
唐夏很放松。
如果尸堆里的虫子表露出了明显的攻击意图,那它不该这么放松才对。起码此时此刻,尸堆里的虫子应当没有攻击意图,它说的那些话只是在捉弄她,或者说试探她而已。
她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她说她是来营救莉莉的,这句话在虫子眼中大概有两种理解方式,一种是她这个所谓的救兵已经被唐夏寄生了,是唐夏在模仿她生前的说话方式,就像寄生温子默那只虫子模仿他生前的说话方式一样,模仿宿主的发言是它们这类生物的特点,无法作为它们真实想法的佐证;一种是它看出她与唐夏在里应外合。
依照当前情形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它可能有点怀疑是后者,所以才会出言戏弄她,但总体还算对她保有信任。
那么她现在应该更加争取它的信任才对。
唐念收起惧怕的神色,努力扮演着被寄生者应有的言行——她可以胡言乱语,语言的信誉并不很高,但她绝不能表现出对虫子的恐惧,因为没有任何一只虫子会惧怕同类。
以及,她身为虫子回归巢穴,总得有个行为动机,否则莫名其妙回巢穴看看显得非常古怪,据她所知唐夏它们并不是这么温情的动物。
她是回来干嘛的呢?在外面找不到食物,所以回来觅食?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理由。
于是她强忍恶心,慢慢蹲下来 ,从尸堆里翻出了一块动物的肢体,对它进行嗅闻,装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天晓得她在做出陶醉表情时有多想吐,因为近距离看着,她才发觉那块肉里藏着好几条蛆。
尸山里依然零零碎碎溢出不同人类的笑语,唐念置若罔闻,表情舒缓,仿佛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天籁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哂笑。
不知过去多久,笑声终于渐渐停了,尸山里又飞起一丛苍蝇,它们飞离的那块地方像颗苟延残喘的心脏,缓慢鼓动起来,过了十几秒,里面滑出一只软体生物。
它拥有和唐夏一样乳白色的身躯。
唐念连呼吸都停了,屏息凝神,用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打量那只酷似唐夏的生物。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又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捕获对方,把它抓来同唐夏进行群体研究的念头。这念头当然只是一闪而过,不可能付诸行动,在虫子的巢穴里,她带走一个死人都费劲,更遑论带走一只活虫。
那只虫子从尸山里缓慢现出原型,唐念希望它对她打消戒心以后能赶紧离开洞穴,这样她才好继续寻找莉莉。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
——那只虫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还像是对她很感兴趣,它朝她这个方向爬了过来,唐念注意到它每靠近一点儿,原本在她衣服里呈放松状态的唐夏都会逐渐绷紧身躯。
它在紧张。
唐念闻不到它们之间赖以交流的信息素,自然也就不知道对面那只陌生的虫子正在向唐夏释放一种“共享”的信号,它想要与它共享唐念。唐夏用信息素表明了拒绝的意思,然而对方还是持之以恒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爬了过来,说让它尝口血也行。
唐念不知道它们的交流内容,但她能看到那只虫子正在向她逼近,它的触手甚至已经碰到了她的鞋尖。
她站着没动,伸手到身侧,隐蔽地摸出了放在背包侧面的军刀。
虫子抓住她裤子的侧边裤缝向上攀爬,宛如攀爬一棵汁液甜美的大树,当它逐渐往上,直逼她的面部时,唐念终于反应过来它的目的地是她的口腔。
虽然不知道它具体是要干什么,可一旦它进入她的口腔,发现唐夏并没有寄生在那里,那她和唐夏就都完蛋了。
……不,唐夏不一定会完蛋。
唐念悚然察觉到一个事实——
唐夏完全可以提前下手杀了她,然后向它的同伴申明它是被胁迫的,是她逼迫它演绎了这出潜入救人的戏码。反正她最脆弱的腹部就正对着它,如果它想反水,配合它的同伴取她性命,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和无辜,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唐夏不一定有危险,最终牺牲的人多半只有她。
唐念可以跟唐夏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就像有些从小开始饲养狮子的人敢于单独同狮子待在狮笼里一样,但这有一个前提,这只狮子必须是生理饱腹且心理平和的。如果这只狮子此刻被逼到绝境,濒临生死抉择,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饲养员胆大到敢用生命试探这段跨越物种的友谊是否牢靠。
她也不敢。
她对唐夏并没有信任到那种程度。
所有思考其实都只发生在瞬息间,等那只虫子爬到她下颌处时,唐念行动了。
右手的军刀从侧面扑哧一声贯穿软体虫子的身躯,她选了一个靠下的位置入手,这个位置能够扎透它的口器,让它无法在临死前发出任何有可能被同类听到的尖锐啸鸣。
她使的力气很大,利刃没入虫的躯体,下一瞬又将毫无防备的虫子狠狠钉在了山洞岩壁上,她能感觉到刀尖瞬间被坚硬的岩壁劈开,又歪歪扭扭地扎进了岩石缝里。
接着她想都没想就蹲下了身体。
几乎都在她下蹲的同时,硬化的红色触手暴怒地积蓄出反击的力气,以破空之势疯狂刺向她的头颅原先所在的位置。如果她没有及时躲避,此刻恐怕已经被扎成了筛子,唐念从未如此庆幸她被唐夏袭击过,才能深刻了解到这种生物攻击人的特性。
她不敢懈怠,在蹲下那一瞬便顺手操起离她最近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恶狠狠朝洞壁上那只虫子砸去。
石头砸上虫子柔软的身体,像砸爆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无数洁白液体哗啦啦喷溅开。坚硬的石身屡次撞上它钢铁般的触手,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刺响。
唐念没有停下动作,她怀疑自己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求生本能让她褪去了平时的平和,一股近似暴烈的杀意踩着理智占据了上风,即使那只虫子已经被她砸得血肉模糊,触手也逐渐失了硬化的力道,整个身体软烂如泥,像一口被人嚼烂以后又吐出来的米饭,粘腻地黏在洞壁上——她也没有就此罢手。
一直到她的手臂酸软到再也举不起来,她才恍惚着放慢了动作,看向墙壁上那抹黏糊糊的、固液混合且已经彻底成了米糊的东西。
她不确定它是不是死了。如果这是地球生物,对方毫无疑问已经一命归西,可鉴于外面那种黑壳虫子有重组再生的能力,唐夏也曾用这种再生能力的低配版重塑它的触手,所以她不敢放松警惕,从背包里抽出另一把刀,把墙壁上那滩东西抠挖下来,用力将它划成了无数细小碎块。划完犹感不放心,又用鞋跟使劲碾了碾。
为了防止它的信息素逸散出去,唐念还抓起尸堆里一把不知道来自什么生物的血肉,在留有它血液痕迹的洞壁和地面上用力涂了几下,试图用腐烂的气味彻底掩盖掉这只虫子临死前释放出的所有类似求救的信息素。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变态杀人魔,而唐夏也确实在她衣服里缩成僵硬的一团,久久没有动静。
她回身看着地面上那只软体虫子的碎尸,正苦恼着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碎块才最保险,忽然听到尸堆右后方传来虚弱的一声:
“……你真的是娜娜叫来的?”
拜那只死掉的虫子所赐,唐念现在完全就是惊弓之鸟,她想都没想就朝发声来源冲过去,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手起刀落,朝尸堆里刺下。
然后——
在刀尖距离对方仅有咫尺之距的时候,她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黑发黑瞳,一张典型东方女性的脸,肤色被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晒得黝黑,像一匹矫健的美洲豹。她被掩埋在重重尸体下,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已经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油腻没光泽的头发枯草一样拱着她颧骨分明、向内凹陷的脸,唯独剑眉紧蹙,一双浓黑的眼睛警惕又审慎地打量着她,里面的光芒依然是淬亮的,星火般滚烫。
她与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但唐念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她腾出左手掐起对方的下颌,右手的刀把卡进她嘴里,将她的口腔撬开了。借着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发散的光,她细致查看着她的口腔,确认里面没有伤口后,又拽起她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后脑勺。
同样没有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莉莉嗤笑一声,“娜娜没告诉你我叫Elizabeth?还是说你怕我是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