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就近坐在冰凉的山洞地面上,与尸堆里的莉莉保持着一段距离,将刀面上沾染的怪物的血液在自己腿上抹了抹,随口问:“那只虫子为什么知道你
的事?”
莉莉龇牙咧嘴地笑:“哈哈……可能我说梦话的时候被它听到了吧。”
唐念没理会她的满嘴跑火车,只是上下打量着压在她身上的尸体。莉莉身侧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可供人类食用的食物,也没有食物包装袋的痕迹,她不解道:“你是靠什么食物在洞穴里活下来的?”
“靠老天垂怜。”
“它为什么没吃了你?”
“是啊,为什么呢?”莉莉动了动下颌,刚才唐念检查她口腔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她的下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从对话开始,莉莉就一直在避重就轻,态度与课堂上回避老师问题顾左右而言它的太妹无异,唐念很不爽,她警告性地踢了踢对方身上沉重的尸堆,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多耐心跟爱心,要是她再不配合,她现在大可以直接调头回去。
莉莉这才回答说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用别的东西跟虫子交换了。没等唐念问她交换了什么,她就反问道:“比起这个,倒是你……你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外面进来的?”
唐念抹刀面的动作微妙地顿了顿。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虫子,可你又杀死了另一只虫子。”她锐利如鹰隼的眼瞳牢牢地直视她,头微侧,眼底真情实感地流露出了几分困惑,“我能进来是因为我受了些伤,伪装成尸体混在尸堆里,被虫子衔了进来,而你——你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外面走进来的?”
“……”
这问题问得直戳命脉,唐念无比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接了这趟差事,她对自己死不死这件事一直抱着很随缘的态度,可以说她对世界上大多数自己不感兴趣而且可以不做的事情都抱着很随缘的态度——兴起了就答应,没兴致就拒绝。这也是她接这趟差事的主要原因——因为一种疑似亲情共情的兴起。
但她极度厌恶别人这样冒犯她的边界。
唐念看了眼洞口,现在从这里出去,一切还能回归原貌。不过如果真要出去,她就得确保莉莉已经死透了,不可能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垂眼看向大腿上被自己擦得油光锃亮的刀。莉莉看起来非常虚弱,她的攻击性应该不会胜于刚才那只虫子。
不过在动手之前,还有一件事她需要弄明白:“我们在这里这样说话没问题吗,外面那些虫子听不到?”
这问题莉莉倒是好好回答了:“没事……听到了也无所谓,外面那些虫子智商低得很。”
唐念惊讶地看着她。
莉莉哼笑道:“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它们这个群体有两种虫子,一种是外面那些黑的,一种是你刚刚杀死的那种白的,两种虫子不仅长相不一样,连智商也有很大区别。白虫很聪明,既可以模仿人类的言行,也可以像人类那样思考,但黑的那些……”
她努了努嘴,像在组织措辞,最终撇嘴道,“怎么说呢,我感觉它们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只会遵循本能做事。本能让它们筑造巢穴,它们就筑造巢穴,本能让它们守卫巢穴的安全,它们就守卫。但它们的本能里并没有‘分析人类说话’这一项,所以就算我们在这里商讨灭绝它们的计划,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莉莉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它们的差异这么大,会不会根本不是同个物种,而是,呃,类似共生的关系?”
唐念没有回答。
莉莉说了一大段话,自己先气喘不匀了,拉风箱似的喘了一会儿,右手从尸山里颤巍巍伸出来,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放到自己和唐念面前的空地上。
唐念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相机。
莉莉扯着嘴角笑了笑,用揶揄的目光打量她:“你刚刚其实在思考怎么杀掉我吧?我看到你瞄了眼你的刀,哈……不过也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打算出去了,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杀我可以,但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相机带出去?交给红砖公寓的保安就好,让她替我转交给她老板。相机里面录了我在虫群里观察记录的七天,有很重要的资料。”
她不放心地进一步描述,“红砖公寓你知道吧?在C-156区的市区。公寓外墙是红砖砌成的,里面有个胖胖的女保安,很凶,瞎了一只眼睛。这个相机没有录到和你有关的任何场景,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亲自检查一下。”
“要是我不帮你呢?”唐念没有去碰那个相机。
莉莉苦笑一声:“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会一直求你,求到你嫌我太啰嗦,把我喉咙割了为止。”
她看起来虽然虚弱,但还远远不到下一秒就虚弱致死的地步,唐念奇怪她怎么这么快就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她还说她“没打算出去”,这个表述也让唐念有些在意,她顺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不想出去?”
莉莉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吃吃笑起来,笑声一开始仅有零碎的两声,像掰碎的雨滴,后来密集起来,豪放起来,在整个洞穴内响亮地回荡。
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抹了抹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逐渐敛起放肆的笑声,唯独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弧。
她说:“你要是实在感兴趣,可以绕到我身后看看。”
她被压在尸堆下,但尸堆与洞壁之间确实有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唐念手脚并用挤过去,在看清尸堆后的景象后愣住了。
她看到了森森白骨。
莉莉膝盖之下的部位已经完全被某种东西啃噬殆尽,别说皮肉了,连血液都没有剩下,只余下洁白如雪的胫骨和腓骨,美丽得像博物馆里精心制作养护的骨骼标本。
她立刻转眼去看莉莉,对上对方炽热又夹带几分挑衅的眼神——她扬起一边眉梢,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置身事外地告诉她,她之所以能从虫子口中活下来就是因为和虫子交换了条件,让它从她腿部吃起:
“我跟它说痛苦和恐惧的滋味才最美味。”
“你不是还问我靠什么食物活下来吗?你说得对,被虫子衔过来的路上我的食物掉光了,只抓住了相机和备用电池,但是……”莉莉漆黑的眼神如同深海之中一口充满吸力的漩涡,疯狂、坚韧又充满野兽一般的狠辣,她一挥右手,指着蔓延到深处的尸堆,轻飘飘地笑着,声音却很重,说,“你看,这山洞里都是我的食物。”
啖腐肉,喝死血。
以逝去的生命为燃料,迸出恒星陨落前最后的光芒。
这是莉莉。
残忍的。充满野心的。美洲豹一样的。
伊丽莎白,莉兹贝斯。
*
她以为她叙述完以后,唐念会被她恐怖的行径吓退,或者觉得她恶心,因为在这里存活的七天里,她无时无刻不这样谴责和厌恶自己。她梦到自己被亡灵冤魂追捕,它们问她为什么人性泯灭,同类相食。她在梦里惊惧地呢喃妹妹的名字,脆弱被相机忠实录下来,让她第二天回看时忍俊不禁,又泪流不止。
可唐念只是怔愣了那么几秒,随即她突然大跨步朝她走过来,揪起她的衣领,圆睁的杏眸里透出一股小孩子看到新奇物品般的兴味与狂热。
“你很有意思。”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朝她微笑起来,“……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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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念宝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被他人迸射出来的美丽、强健又壮烈的生命力吸引的人,她非常痴迷这种危险的生命力,所以之前唐夏试图捕猎她时,她才会露出那种反应()
第33章 舒曼共振变色龙的伪装
不等对方应答,唐念便接着说:“我会救你。”
“……什么?”莉莉怔愣几秒,随即被她的阴晴不定弄得苦笑起来,“可你几秒前还想杀了我。”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是你误会了。”
唐念撒谎撒得毫不心虚,松开她的衣领,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盘腿坐下,将地面上关闭的相机拿起来打开,翻看着她录下来的影像,“我需要你告诉我更多有关外面那些黑壳虫子的事情,这样我才好想办法救你。这些天你有尝试过用什么方法出去吗?都失败了?”
莉莉沉默半晌,在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之前,没忍住问道:“你不能直接带我走出去吗?我看你能自由地走进来。”
“……”
这问题又戳到了唐念的命脉,她木着脸说不能,在莉莉探究的目光中胡编乱造,说她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她采集到了虫子身上的某种信息素,用这种信息素涂抹全身,能够让虫子将其识别为同类,但信息素数量有限,她没有余下的可以给她用了,而且她采样的方式也很特殊,不具有复刻性。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可以自由进出巢穴,莉莉却不能,只要她胆敢带她走出去,她们两个都会被虫群识别为异类进行攻击。
莉莉对她口中提取信息素的方法很感兴趣,她开口询问其中的细节,唐念只能说含糊其辞地说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你的伤口再不治疗会严重感染。”
她们的话题这才拐到正轨上,莉莉告诉她,刚被虫子衔来洞穴的时候,她伤得还不是很重,仅是腰部受了些伤,那时她尝试在山洞中寻找逃跑路径,以便调查完以后可以离开。可她尝试的所有方法都失败了。首先是掘洞——这个洞穴全由坚硬的岩石构成,仅凭人力根本无法在上面开掘通道,这方案很快被她否决。
“你有没有留意到洞口那些虫子分为里外两层?”莉莉说,“根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里面那层虫子处于全休眠状态,外面那层虫子处于半休眠状态,而那些在外头觅食的虫子则处于完全清醒状态。不同状态下的虫子有不同的行为模式。”
“全休眠状态下的虫子对我的言行没有任何感知,它们就像……嘶,关机的电脑?半休眠状态的虫子不会管我在洞穴里怎样,可是一旦我表露出离开的意图,它们就会开始警觉,大概觉得我属于食物,而食物不能从洞穴离开吧。至于清醒的虫子……”
莉莉叹气道,“它们就更凶残了,洞穴里常常有清醒的虫子衔着食物进来,每当这时我都必须赶紧躲到尸堆里装死。反正我根本没办法出去……那只白虫是在前两天进来的,那时我已经很虚弱了,它偷袭了我,我甚至没力气反抗,只能和它做些交易,延缓自己死亡的时间。”
唐念认真听着,边从自己的背包里倒了点水递过去喂给她,边问:“既然这些虫子需要休眠,那它们总有轮班的时候吧?它们多久轮一次班,轮班的时候有什么表现?”
固若金汤的防御难以破开,变动的过程也许有机可乘。
莉莉啃住一次性塑料杯的边缘,仰头,大口大口近似贪婪地吞咽杯中的水,因吞咽太急,被水呛得大力咳了几下,才说:“你很聪明,它们每天正午会轮班一次,我相机里记录了这些天来它们所有的轮班。”
唐念立刻调出了她说明的时间段。
那些片段录制的时刻无一不是光线明亮的正午,太阳当空而照,在外面觅食的那些虫子结伴回到山顶,在巢穴上空盘旋。
一直呈死物状态的里层飞虫忽然像是受到某种感召,逐一从全休眠状态中醒来,最上面那一只开始朝缺口外攀爬,它离开后留下来的位子方便了后面其他黑虫的前行。它们排成长龙,一只接一只,有序且迅捷地从缺口处离开,没一会儿,里层所有的黑虫就都撤离了,它们飞往远处白茫茫的天空,作为新一批醒来的虫承担整个族群的觅食。
而最外层的飞虫在它们离开后默契十足地集体翻了个身,从背部朝外的姿势调整成背部朝里的姿势,它们尖细的足为了完成这些复杂动作飞快移动,像一只只正在编织蛛网的高脚蜘蛛。很快所有原先处于外层的虫子就都完成了翻身,收缩嵌合成了里层。它们停下所有动作,如同熄灭的灯塔,只余足部朝外,犹如航天器在太空中实行空间交会对接,等待最开始在外面辛苦觅食的虫子一只只嵌合在它们足上,作为新的外层。
整个过程花费了大约五分钟。过程中除了虫子飞翔时振翅的响动,以及它们攀爬时足部不可避免发出的窸窣声响,堪称安静。仿佛有一串看不见的代码流淌在每只虫子中间,将它们作为机器的零件串连起来,无需交流,它们就能清楚得知各自要做的事。
唐念把所有这些片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莉莉问她是否有什么头绪:“我想不出任何能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的办法。”
它们整个轮班过程严密井然,无论在哪一阶段离开都会被半休眠或未休眠的虫子察觉。
除非能够出动足够的军事武装力量过来轰炸这些虫子——但这也是个糟糕的法子,先不说她这么个小角色值不值得军队大动干戈,就算今日被困在这里的是联合政府的人,武力威慑也只会进一步激化虫群的攻击性,它们能够重组再生——堪称无敌的存在,恶心至极。
唐念没有马上回答,她一直在重播虫群轮班的片段,莉莉不得不提醒她备用电池的电量是有限的,得省着点用。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外面觅食的那些虫子知道要在某个时间点统一赶回洞穴?”唐念终于开口了。
“啊?”莉莉没听懂。
“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声控系统,也必须有传感器感知声波,并将声波转换为电信号传输给其他部件——我的意思是,一个系统要顺利运行,各部件必然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方式,那些虫子也是。外面的虫子为什么知道到了某个时刻就要回巢?它们是用什么方式联系彼此的?”
莉莉不确定地猜测:“会不会根本不用联系?也许它们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来的呢?比如……太阳当空之时,它们就知道要往巢穴赶了?”
“要是那天没太阳呢?”唐念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相机里就有两天是阴天,可这些虫子还是知道要在某一时刻集体赶回巢穴。”
“呃……”莉莉卡壳了。
唐念摇头否决了她的猜测:“而且,虫子是从外太空来的,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这说明它们拥有星际旅行的能力,我想它们应该到过不止一个星球。每个行星自转的速度都不同,日升日落的时间与地球有很大差异,如果它们到了一颗自转非常慢,需要好几个地球天才能到‘正午’的星球,它们难道一直不轮班不休息?”
“呃……那个,可能它们在别的星球并不是正午时分轮换的,说不定在自转慢的行星上,它们看到恒星刚刚从东方升起,就会进行轮换了……它们可能会商量着根据不同星球的情况,而制定不同的集合时间……”说出这个想法,莉莉自己都觉得牵强,她不得不汗颜地承认道她地理其实并不是很好。
“我初高中经常在地理课上跟同学传纸条。”她心虚地说。
唐念果然满脸嫌弃:“这方式很不高效,不符合高度集群化生物的沟通逻辑。”她想了想,又批判道,“一点美感都没有。”
“……”
莉莉不懂一群虫子的沟通方式有什么美感可探讨,但看样子唐念正试图从中寻出一种最富美感且最有效率的假设。
她说:“我还是倾向于认为它们之间有着某种无论什么天气、无论什么星球都适用的沟通方式。信息素只能进行短途传播,只要距离稍远,就会被稀释,它无法作为长距离沟通手段。但有一种东西可以。”
“什么东西?”莉莉被她的话勾起了几分兴趣。
“声波。”唐念缓缓道,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很亮,“次声波。如果它们是用次声波进行交谈的,也许我们可以用它们的次声波驱使它们离开,即使只是制造一个短暂的时间缺口也够用了。”
*
普通相机无法录下次声波,因为它是专为记录人耳可听声设计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唐念需要一个能够记录次声波的专业设备。
现在离正午不到两小时,虫群即将进行轮换,若是开车赶回C-156区,再申请一套专业设备赶回来,时间肯定来不及了,光是入关检查就能耗掉她几小时。
唐念想起自己开车来这边的路上好像路过了一个大学城,按理来说,大学里应该有可以记录次声波的设备,她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打定主意以后,她给莉莉留下足够的饮用水、一些流食以及用来给伤口消毒的碘伏,说她要出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莉莉对她的离去表现出了几分迟疑的挽留,唐念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一去不回——被禁锢在山洞多日,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同类,这对于群居习性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难得的慰藉——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安抚她的情绪,所以仅是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