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手头这份资料记载的是真的,那就代表林桐离开家以后整过容。在她们有限的那几年相处中,林桐从未表现出对外在美的追求,她是一个喜欢舒适远远胜于美貌的人,而且整容后的这张脸从客观层面来说也并不比她整容前的原生脸更显好看。
一个猜测逐渐在唐念脑海中成型。
比起离家以后突然爱上整容,她认为林桐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改头换面隐藏自己。
至于隐藏自己的目的……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会被她和唐生民找着么?她不敢再细想。
手头那份资料也进一步佐证了她的猜测,因为当她去看顾客姓名时,上面留的并不是林桐,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肖挽红”。
娜娜见她钻研起了莉莉留下的资料,以为她是对莉莉的工作感兴趣,得意道:“看吧,我姐姐的房间虽然很乱,但她对待工作很认真的。她文稿也写得很好……”
“你认识肖挽红吗?”唐念问。
“啊?”娜娜一头雾水,“谁?”
“整形医院的客户。”她扬了扬手里的资料。
娜娜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什么整形医院……我姐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唐念本来也是不抱希望地随口一问,没指望从一个小孩那得到答案,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打算等莉莉伤好了再向她打听具体的情况。
趁娜娜转身回厨房继续对付蛋炒饭,唐念用手机拍下了和这个整形医院有关的所有资料。
根据莉莉整理出来的资料,这家整形医院名为“美轮美奂”,开在C-071区。
莉莉到达该区本是任务外派,负责采访一个商界大人物,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家不合规的整形医院,她正义感作祟,偷摸调查起来,最后找出了不少这家医院违法经营的证据,可惜由于调查手段不合法——唐念仔细一看,发现用户名单竟然是莉莉偷出来的,她看完哭笑不得,总算知道娜娜为什么会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以及地头蛇等种种缘故,最终没能顺利发表。
唐念又仔细看了看时间,莉莉调查这家医院是两年前的事,而她窃取出来的这份名单涵盖了这家整形医院十年来的客户,林桐在八年前,也即2077年来到美轮美奂医院就诊,这个时间刚好就是她离家出走一个月后的时间。可见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莉莉还曾经尝试过联系名单里的客户,询问他们整容后是否有感到不适,想以此作为起诉医院的证据,然而她只联系上了近几年的一小部分客户,像林桐这种八年前就诊的,不仅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隔的时间还太长了,联系无果,被她打上了“失联”的标记。
等电车充满电,唐念打算下一站便直接开去C-071区寻找那家整形医院,说不定能获得与林桐行踪有关的线索。
晚上九点,莉莉的朋友准时赶来,带她去给电车充电。他给她用的是他家里的家用快充充电桩,跟她说:“你明早再过来拿车吧,到时肯定充满了。”
唐念谢过他,又厚着脸皮说自己没有钱:“费用你找莉莉报销吧。”
他爽朗地笑着说他会去找莉莉讨债的。
那晚唐念便睡在了娜娜家里。床铺是柔软的,被窝是温暖的,但她记挂着傍晚发现的那份资料,总也睡不安稳。
唐夏蜷在她枕头旁,被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惊扰,也没有睡着。唐念把它捉起来捏了捏,发觉手感像硅胶捏捏一样,于是干脆单手捉着盘了起来。
唐夏像球一样在她手指间滚来滚去。
*
好不容易入睡,唐念本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谁知天都没亮完全,就被人叫魂似的摇醒了。
睁开惺忪睡眼,她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唐夏还在她枕头边。垂眸去看,幸好唐夏五感灵敏,已经提前感知到别人进门的动静,躲进了她睡裤的裤兜里。
眼前是娜娜焦急的脸,她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哭丧着脸道:“不好了,唐念!阿文刚刚过来,让我转告你,你快点逃吧!公寓里有人报案了,说你爸爸死因蹊跷,不像是正常死亡,现在他们要来查你。”
刚睡醒的脑子还混沌着,唐念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报案”两字。她从被窝里坐起来,翘着头发,迷茫地问:“死因蹊跷?”
“对。”娜娜转述着阿文的话,说,“是一个住在公寓里的医生报案的。他当时帮忙把你爸爸的尸体抬到了木板上,觉得你爸爸呈现的状态不对劲,不像刚死几小时,倒像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后来回房间,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去报案了,说怀疑你爸爸是被你谋杀的……不过唐念,我相信你,阿文也相信你,我们都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我不知道你爸爸怎么会死了,但是你要节哀。”
唐念听完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叫做她谋杀的……这都什么事啊?
原来撒了一个谎真的要用千百万个谎去圆。这窟窿越捅越大,唐念朝洞底一看,深觉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暂时是填补不上了,而且要命的是,娜娜还说区里的纠察员正朝这边赶来,要带唐生民去做尸检,顺便押送她这个可疑的嫌疑人去局里问话。
她当然要极力阻止一切发生,不然他们就会发现唐生民已经死了好几天,并且在“死亡”期间还像个正常人一样随她一起上工,甚至与公寓其他人谈笑风生。
唐念从床上蹦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的行李,将背包往肩上一甩,行李箱牢牢一拽,当即打算跑路了。
娜娜从厨房里收拾出一大袋干的湿的食物,往她手里一塞:“你带些吃的走吧。”
唐念没时间分辨这些食物适不适合
带上路,手一拢,全都抱在了怀里。
“嗳——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娜娜扒在门框上,匆匆忙忙朝她告别。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但唐念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觉得她未来总有一天还会跟这些人相见,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暂时得离开了。
她狂奔去莉莉的朋友家里提车。好在这位朋友的家离娜娜家的自建楼不远,跑了六百米就到了目的地。唐念把东西一股脑全塞进车里,自己跨上驾驶座,调出地图,查好前往C-071区的路线,仿佛背后有虫子在追一样,以不逊色于昨天逃命的速度踩上了油门。
从C-156区开去防线里的其他区域不需要经历安检,这种宽泛为唐念的跑路提供了可乘之机。再加上她只是有嫌疑,并不是什么通缉犯,在大家都着重对付虫群的今天,也没人有功夫耗费紧缺的人力与物力,发布全球通缉令追捕她这么个无名小卒。
几个小时后,唐念已经彻底开出了C-156区的管辖范围,驶上了通过C-071区的道路。
她的出逃过程总体还算顺利,之所以说“总体”而不是“完全”,是因为她还是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罪魁祸首便是手机。
她在登记难民证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导致手机一直被官方人员拨打,他们还给她发了短信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希望她能配合接受调查。
唐念看了看他们发来的短信,看完两眼一黑。上面说入关检查的时候,医生确认她的父亲唐生民已经生理性死亡了,但据许多公寓住客口述,他们都曾见过她那已经“死亡”的父亲唐生民在公寓里活动,直到昨天,她父亲唐生民才“再次死亡”,且被多人目睹。这整件事都充满了蹊跷,他们不理解人怎么能死而复活,甚至还死上两次。
她本想把手机卡丢了,再把装有GPS定位芯片的身份证也给丢了,埋头当个缩头乌龟逃避追问,但考虑到这样做的话自己将痛失身份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黑户,在整个地球举步维艰——这结果未免太重了。
唐念认为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僵,于是接起电话,漫天胡扯,对那头的官方人员说,唐生民确实已经在好几天前死亡了,尸体一直被她停放在房间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死而复生”或者“死上两次”的事。
“是我难以接受我爸爸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找了个男的假扮他,假装他还活着,大家看到的‘活着’的我爸其实不是我爸,是我找的男人假扮的。直到我爸的尸体被大家发现,我才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不好,既不尊重死者,也吓到了其他人。我羞愧交加,没有颜面再面对大家,总之我不会再回去了。”
这么说显得她特别像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疯子,那头的工作人员听完,果然沉默了很久,接着才问:“你找了谁假扮你爸爸,我们需要跟他确认一下事实是否如你所述。”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不能暴露他的隐私。”唐念义正言辞地继续鬼扯。
几乎一整天下来她都在说些显而易见的瞎话,瞎到连娜娜这种小孩听完都要叩上一个问号的程度,只要工作人员智商正常,都会对她的瞎话抱有怀疑。好在这些人仅仅只是给她打电话,没有派出谁来追她,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甚至连电话都不打来了。
此时唐念已经开到了C-132区,她中途虽然有切换自动驾驶模式休息,但连续逃亡到现在,还是累得不行,想找个地方补充些饮用水。
周围是一片黑得苍茫的原野,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灯光,唐念把车开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村庄,村庄的打谷场中央竖立一块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每日新闻。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老爷爷围坐在屏幕周围,仰头看得津津有味。
屏幕很大,唐念望过去时,上面的新闻正巧切换到对付虫群的最新情况,看完最新播报,她立刻明白C-156区的官方人员为什么没再给她打电话过来了。
新闻上说,防线内的其余援军已于今天下午五点十分顺利到达C-156区,现在两军会晤,C-156区连同周围的十个城区都陷入了高度战备状态,正在随时等待向虫群开战的讯息。
这么紧急的关头,C-156区内的所有军事武装力量大概都被征用了,余下的也得守卫城区内部稳定和安全,不可能再有闲功夫追问她唐生民“死而复生”的事。
“咦……开战。”
唐生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把唐念吓了一跳,她回过头,见唐夏穿着唐生民的身体趴在车窗上,紧盯屏幕,咕哝道,“开战也是没有用的,除非那个没腿的记者醒过来,把次声波的事告诉他们,不然只会白白死很多人。”
它转眸,用唐生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梦呓似的低声问,“你觉得她能醒过来吗?”
唐念没回答。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且愿意做的事,后续事态如何演变,她并不怎么关心。
比起世界的发展,唐念现在更关心如何进村里讨要饮用水,以及——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对唐夏说:“算起来你有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你饿了吗?”
唐夏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唐生民的肚子,瘪瘪嘴,说它简直快要饿死了。
村里靠山,看起来有不少吃的,唐念打算带它过去进食。不过在那之前……
“……我问你饿不饿,你摸我爸的肚子干什么?”她还是没忍住吐槽。
唐夏振振有词地回答:“这样比较生动形象。”
不等她接话,它就抢着说这是在她身上学的,“你肚子饿的时候不是会‘咕噜噜——’地叫吗?其实我也能让你爸爸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你要不要听一听?”
“?”
唐念火速拒绝了,“不要。”
然而下一秒唐生民的肚子还是咕噜噜响了起来,唐夏指着肚子,很兴奋地扬起眉毛,虽然没有说话,但满脸都写着:“怎么样怎么样!我学得厉害吧?”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几秒,最终还是破功地摇头笑了笑,无奈道,好吧,你确实很厉害。
第38章 个体意志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
车开进打谷场,原本围坐在大屏幕周围仰头观看新闻的村民们全都闻声扭过头,或惊讶或探究地看着她。
唐念阐明了自己的来意,还把难民证掏出来增加自己言语的说服力。她一说自己来自沦陷区,老太太和老爷爷们立刻睁大眼睛围拢上来,对她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奇物种。
“沦陷区?沦陷区居然还有活人逃出来呀……”
“那你一定见过虫子了,哎哟,它们真的和电视上长得一样吗?”
“它们凶残吗?为什么你们不拿大炮打它们啊?”
唐念的生命中缺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类角色,导致她此刻张口结舌,被老年人们你一嘴我一句淹没,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
反而是唐夏夸夸其谈,在后座很抢戏地说:
“是呀是呀,我们来自沦陷区。”
“我们见过虫子,虫子长得可丑可吓人了,不仅有吃人的黑虫,还有一种会寄生人的白虫。”
“凶残呀,大炮打不死呀!打完它们就重组了。”
唐念:“?”
老头老太太们于是长吁短叹,说孩子们你们真不容易,从那么可怕的地区逃来这里,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们!
最终唐念不仅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饮用水,
甚至还被一个热情过分的老太太请到她家里吃饭歇息。
“你这么个小姑娘怎么能睡在车上,多不安全。你和你……呃,这位是?”
“我爸。”
唐念心如死灰地想唐生民又要在大众视野里“复活”一次了。不知道未来某一天他会不会变成一个都市传说,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连传说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死不了的唐生民”。
“你和你爸一起来我家吃顿饭吧,我家就我一个老太婆,孤零零的,没人说话哩。”
于是当天晚上,唐念便误打误撞地拥有了一个热被窝,与老太太同房间不同床。
唐夏被分配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据说这房间是老太太儿子小时候的房间,他上城里打工去了,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家里几次。
许是久久见不到年轻人的缘故,入夜以后,老太太舍不得睡觉,拉着唐念絮絮叨叨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为了给唐夏争取上山打猎的时间,唐念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同她促膝长谈,以免她聊着聊着觉得没劲,转而去絮叨唐夏。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公鸡咯咯直叫,唐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恨恨地决定上午由唐夏负责开车。
他们短暂地在此地落脚后便要离开,像候鸟匆忙赶往最终的迁徙地。早餐是在村长家里吃的,他十分热情,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对早餐来说显得过分油腻与丰盛的饭菜,等唐念与唐夏进食完毕,他才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开口请求:“如果你们顺路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开车载我女儿去趟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