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女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留着齐肩长发,长相柔美,说话的声音轻轻细细的。
唐念向她询问清楚她的目的地——是C-129区的市区。他们现在位处C-132区的郊区,拐去C-129区的市区不过是举手之劳,唐念答应了。
于是这个说话轻轻细细的中年妇女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后座。
车子开出半程,车里逐渐弥散开一股浓郁的绿豆的香气,唐念闻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起来了,这才察觉到后座的女人带的是一大包新鲜出炉的绿豆饼,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层保温的巾帕,被女人妥帖地抱在怀里。
也许是她吞咽口水的动作太明显,女人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用纸巾裹起一块,递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微笑着问她:“吃吗?”
唐念纠结了几秒,在虫灾开始之前,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会随意接受他人赠予的食物的人,但是虫灾开始以后,她已经逐渐变成了唐夏那样的饿死鬼,对一切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食物情有独钟,纠结过后,还是厚着脸皮伸手接了过来,说:“谢谢。”
隔着纸巾,绿豆饼仍有些烫手。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薄薄的脆皮雪片般融化开,中间的绿豆夹心甜而不腻,在味蕾上蔓出一股豆类的醇香。
唐念舍不得吃太快,细细咀嚼着,直到糕点在口腔里融化殆尽,才终于依依不舍咽下。她顺手从没被自己咬过的另一侧掰下一小块,投喂给一早就被她赶到驾驶座开车的唐夏。
它愣了愣,飞快瞥了后视镜的女人一眼,不太熟练地操纵着牙齿咬住了它。
吃了别人的绿豆饼,再不问问这绿豆饼怎么来的,好像不太礼貌,唐念斟酌着问:“这是您自己做的吗?”
女人收回落在唐夏身上的视线,温声道:“是的,我做完带去城里给我孩子吃。”
“您的孩子独自住在城里?”唐念边问边咬了第二口绿豆饼。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高中生,在城里的学校住宿,周末也留校学习,不常回家,我有空了就会带些吃的过去看看他。”
开到市区需要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间,女人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同唐念说着话,断断续续告诉了她许多有关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的丈夫是一个多好多好的人,可惜得了癌症英年早逝,村里的人都对此感到惋惜,常常挂在嘴边感叹好人不长命。人类每年都说今年有望开发出癌症特效药,可是时至今日,癌症仍是一道无解题。
再譬如,她的儿子是如何如何懂事乖巧,学习从来不要别人操心,也没有与母亲顶嘴的叛逆期,村里的人提起来,没有一个不夸的,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谈论自己丈夫与孩子的语气饱含爱意,纤柔的眉眼似水般融化开,爱具象化为窗外日光的光华在她瞳孔里流淌——金灿灿的一条洗练的光华。
到达目的地以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在迈步离开前拐到了副驾驶座旁,通过车窗,又递了一块绿豆饼给唐念,笑吟吟道:“好孩子,你再吃一块吧。”
唐念接过来,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对方便携着行囊走远了。
“她好像很爱她的孩子。”她低声道。
这种来自于成年女性的关怀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久到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有没有从林桐那里等到同等的爱意。
有吗?没有吗?
她努力回想着,记忆里林桐的面孔却逐渐模糊起来,转而扭曲为整形医院资料上肖挽红陌生的脸。
驾驶座的唐夏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而是转头看她,问:“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这不是它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唐念的答案仍是不知道。她思索片刻,解释说爱也许是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温热绿豆饼,以及谈论起自己的家人时泛光的眼神。
“这就是爱了吗?爱是一种行为,一个物品,一个眼神?”唐夏困惑地歪了歪头,没等唐念说话,它就揭露道,“可是,唐念,她没有爱呀,她已经被我的同类寄生了。”
*
唐念愣了楞。
“它只是在模仿这个中年妇女生前的行为而已,你看,它谈起她的丈夫和儿子用的都是‘村里人说’这种句式。”
等“中年女人”彻底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了,唐夏才比划着向她解释,“它会做绿豆饼是因为这个女人生前做绿豆饼被它看到了,去城里给儿子送绿豆饼是因为昨晚村里有人问它‘你这个周末不去给儿子送绿豆饼吗’,露出那种眼神也只是在模仿那个女人生前的眼神。”
“我们是一种没有个体意识的生物,只会听从信息素和本能做事,顺便模仿别人的言行——把别人生前的言行整理成库,当有人抛来一个问句,我们就从里面调出使用频率最高、最符合当前情景的词句予以回答,但这个回答不代表我们自身的思考,我们没有自身的思考。你们人类世界不是有AI吗,我们和你们的AI其实差不多。”
“你现在听我说话,可能会觉得我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有个性,但这只是因为我在学习阶段跟你爸爸看了很多电视而已。我模仿了电视里许多人的言行,又在里面杂糅了一些你爸爸和你的言行,你们人类世界的AI由于语料库不同,会展现出不同的‘性格’,我也是这样。”
解释完原理,它又把话题拐回了“爱”上,了然又失望地感叹道:“我还以为爱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也可以被我们用模仿的方式表演出来啊——真无聊。”
阳光从车辆碎裂的挡风玻璃里透进来,斑斑点点洒在唐生民脸上。睫毛向上翘起,挽起一抷金色日光,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种石块般的不屑与漠然。
它是真的觉得无聊,就像小孩子在探险过程中发现一个幽深的山洞,日夜挂念,幻想里面住着怪兽与奥特曼,幻想那是彼得潘的孤岛,幻想那是一只揣着怀表的白兔的洞穴,笔直通往爱丽丝的梦游仙境——幻想了那么多,可真正进去探索以后,却发现它仅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一眼望得见全貌的洞穴。
唐念轻声笑了笑。
唐夏朝她瞥去视线,以为她会就“爱”的问题继续和它争辩,比如急赤白脸地反驳它,说爱确实就是很了不起的东西,是它愚笨呆蠢,还未参透其中含义。可唐念耸耸肩,说:“对,说不定爱就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然后她没再就爱不爱的问题继续展开,仿佛比它更快对这个问题失去兴趣,她只是转眸看向它,托腮沉思,说:“不过,我不觉得你没有自己的意识。”
唐夏不解地看向她。
“你习惯团在我枕头边睡觉,虽然不管什么布料你都能睡着,但你最喜欢纯棉的布料,睡到纯棉的布料你会像放松的仓鼠一样变得扁扁的。”
“我摸你太久,你会觉得烦,会用电流蛰我一下,我算过了,你的忍耐阈值是十七次,连续摸你超过十七次你就会蛰我,有时视心情上下浮动三次。”
“你喜欢吃果冻,但不是所有口味你都一视同仁,你最喜欢青提味的,第二喜欢荔枝味,最无感巧克力味。”
她一一细数着它的各种小习惯,眼睛弯弯的,似笑非笑地说:“世界上偏爱纯棉布料的人很多,最喜欢青提味果冻的人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被人连续摸十七次就会生气的人数量也许很少,可想必也存在。然而同时集齐了所有这些习惯的生物——唐夏,我想只有你。”
“个体的独特不在于某个性质的独一无二,你知道吗,三战前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口,不管你拥有多么小众甚至猎奇的习惯,比如吃脚皮,比如啃头发,都能在世界上找到跟你趣味相投的人。可世界上仍然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因为所有这些性质的排列组合是丰富多彩、独一无二的。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而非某个单一的性质。你对我来说是唐夏,是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宠物,跟你的同类完全不同。”
它被她说得呆愣愣的:“……可是你说的那些习惯都是我东拼西凑模仿来的。”
“我们人类形容婴儿有个词汇,叫‘牙牙学语’,意思是人类的幼崽在未成熟阶段也是通过模仿习得成人的语言,正是孩童阶段的模仿在后期塑造了一个人独特的人格。如果你觉得模仿就不算个体意志,那我们人类也没有个体意志。如果你觉得我们人类有个体意志,那你也有个体意志。”
唐夏被她绕得快要晕了,它一直时刻提醒自己它与唐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就是怕自己哪天由于相处成惯性,无法再把她当成储备粮看待。
但唐念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向它洗脑它和她没什么区别,希望它能抛开它的族群,一心一意当她的宠物,更要命的是——
它怎么觉得她说的那些话还蛮有道理?
在诡辩这方面它简直不是唐念的对手,唐夏深深觉得它应该想出一些东西来驳倒她的逻辑,否则就真的要变成她的奴隶了,但在它想出来之前,唐念开口道:“你喜欢青提味果冻,我还没买过真正的青提给你吃,你想尝尝吗?”
它脑子一卡,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瞪大眼睛问:“我可以吗?”
“可以。”她平静地说,“到了C-071区就给你买。”
“好啊好啊!”唐夏攥住她的手,“唐念,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第39章 红舌头略略略~想不到吧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唐念曾经于八卦杂志上看到过C-071区的各种都市传说,它有个赫赫有名的别称叫玛门之城。
在全球统一的政治背景下,许多城市都被量化为了一个个冷冰冰的、易于管理的数字,拥有实际名称的城市少之又少。玛门在新约里作为贪婪之魔出现,代表着财富与贪欲。顾名思义,用它作为别称的C-071区理所当然是一座繁华的商业之都。那本三流杂志是这样描述它的——
富贵者的天堂,贫穷者的地狱,勇敢者的试金石,胆小者的拦路虎。
唐念对大城市兴致缺缺,比起一些有的没的,她更关心到达C-071区以后的食宿问题,以及如何快速找到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随着车程越来越逼近目的地,车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路开过来,农田与青山不断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厂房。
作为以第三产业为发展核心、以环境怡人为宣传噱头的商业大都市,C-071区内部几乎没有工厂,所有与第一第二产业有关的厂房全都迁移到了周边小城以及郊区,也就导致周围环境大不如前。
这点早已被无数居民诟病。与之相关的环境整治论文与政策每年更是层出不穷,但时至今日,C-071区的周围环境与二十年前相比也没有太大变化。
天空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沉甸甸的鸽子灰,像一片久经使用故而黯淡无光的锡箔。唐念开进灰色的雾气里,鼻腔冲入一股塑料融化的诡异且刺鼻的化工气味,电车的空气过滤系统在这种情况面前也显得爱莫能助。
唐夏在副驾驶补觉,睡到一半被臭醒了,迷迷蒙蒙地坐起来问她是不是有恒星发生了爆炸。
她摇摇头,没有开口回答它,因为一旦开口,臭气就会沿着她的口腔进入食道。
本来以为一鼓作气把车子开过这层臭雾就行了,谁知在离C-071区城市边境仅有十几公里的地方,他们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打劫。
这是唐念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打劫,以至于对方跳到他们车上撬开车顶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懵完之后便是震怒。
车顶经历了两次巨虫的泰山压顶,本就已经处于一个极端脆弱的状态,唐念开车时最担心的就是开着开着车顶被风掀飞了。现在好了,她再也无需有这种担心,因为她那破破烂烂的车顶终于当着她的面被人手动拆了下来,成了一辆以假乱真的敞篷跑车。
对方是团伙作案,一共五人,一个拆车顶,一个跳进来抱行李箱,一个手持枪械,两人负责接应——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简直要令人拍案叫绝。
按照常理,几秒后她放在后座的那几个行李就会转换归属,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但在第一个行李箱将要插上翅膀飞天的时候,唐念扑过去抱住了它。
“放手,不然一枪崩了你!”其中一个持枪的人压着嗓音恶狠狠道。
唐念没放手,她正因车顶的彻底报废而怒不可遏,闻言冷冰冰地说:“那你就崩了我好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调整方向,将枪口对准她。
在他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唐夏从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枪,拇指指腹堵住枪眼,将枪支自他手里悠哉悠哉地抽了出来。
这套动作进行得行云流水,它动作飞快,从对方手里抽离枪支时使的力气也很大,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悠哉悠哉的,好像只是口渴了顺理成章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茶,而不是在抢夺一个危险物品——枪支伤不了它,对它来说确实不算危险物品。
调换位置以后,它将黑洞洞的枪口反过来瞄准了呆若木鸡的劫匪。
“是这样用吗,唐念?”唐夏边问她边把她的肩膀当成支架,右手环过她的脖颈,手肘搭在她右肩上维持平衡,左手托着枪管。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从背后虚虚抱着她,他们相似且美丽的五官挨在一起,眼瞳乌黑,像两条危险的美女蛇。
几个劫匪面面相觑,原先握着枪支威胁唐念的那个人更是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便秘般的神色。
唐夏朝他龇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轻声道:“不要杀她呀……好吗?杀了她就没人给我买吃的了。”
它缓慢地移动枪口,寻找最适合下手的部位,唐念伸手扶了扶枪头,将枪支对准那人的肋骨。
“射这?”它问。
她点点头。
于是扳机被它毫不迟疑扣动,“扑”的一声轻响从枪口泄出。
唐念以为自己会近距离看到子弹没入皮肉的画面,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击退劫匪,然后她和唐夏反过来抢劫他们的准备。总得捞点油水才对得起她不幸殒命的车顶吧?可事实上这把枪射击后连后坐力都没有产生,一条红色塑料制成的鲜艳且廉价的假舌头从枪口里蹦蹦跳跳
弹射出来,伴随着一阵“略略略~想不到吧”的音效。
唐夏:“?”
唐念:“?”
她比唐夏更快反应过来,低骂一声,眼疾手快从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的储物柜里抽出一把小刀,果断朝离自己最近的人刺去。
那人尖叫着用行李箱挡了一下,刀尖蹭过他的脸颊,剜下了他鬓角的一块头发。其余劫匪见虚张声势的把戏被识破,而且唐念看起来凶神恶煞,简直像要找他们算账讨命,为首那个赶紧大喊一声“糟了!跑”,然后他们跑的跑逃的逃,瞬间作鸟兽散,灵敏地隐没于周围呛人的烟雾中。
直到他们接连跳下车,暴露出真正的身高与体型,唐念才惊讶地发现这些所谓的“劫匪”竟然全都是纤瘦的小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
他们来去匆匆,打劫打得草率无厘头,逃跑倒像是专业的,转瞬间就窜没影了。
唐夏还在困惑地把玩那只假枪:“唐念,我们要追上去吗?”
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再加上这里能见度堪忧,唐念担心有埋伏,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算了。”
“哦对了,唐念……”唐夏记得在被打劫前,它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唐念,现下劫匪走了,它终于可以说了,然而开了个头以后,它发现被劫匪们一打岔,它已然忘了自己原先想说什么。
唐念探寻地看着它,默默等它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