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浑身上下毫无改造痕迹的人类女孩也曾出现在四面朝向的屏幕上,不过屏幕上与手机软件里展现的都是证件照,而且大家都在忙着投注自己看好的选手,没人留意她,也就导致真正上场以后,很多人才意识到这位人类女孩竟然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子。
她的肤色犹如某种半透明硫酸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尽管已经尽力武装起适合残酷战斗的服装,可她整个人还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玻璃罐里漂亮又纤弱的蝴蝶,以及春日午后与三五朋友们一起参加春游的中学生,而不是要来参加一场性命有虞战斗的角斗士。
对她抱有轻蔑之意的不止场上看客,还有场内的守擂者,他以近乎调。情的腔调笑了几声,骂了几句脏话,大意是主办方那群鸟人又塞这种小角色进来羞辱他,不过没关系,残暴的血腥大戏到来之前需要一只美丽的小鸟作为开胃甜点。
他抱怨完便不紧不慢地同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朝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而对方也不负众望地朝远离他的方向跌跌撞撞逃开了。
观众席上的氛围逐渐由被欺瞒的愠怒转变为一种快活的调侃,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笑着,开始有人宽容地表明他不介意花费点时间看守擂者逗弄这只无辜小雀。
“嗳,老D——对小姑娘要怜香惜玉啊!”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有倾家荡产把全副身家都压在守擂者身上的人恶劣地表示:“这种小女孩揍起来最好玩了,一拳一包番茄酱,别墨迹了,赶紧送她去吃大餐!”
观众们有一些约定俗成的恶趣味叫法,譬如把出血叫成“番茄酱”,把骨折叫成“掰竹筷”,把掏内脏叫成“嗦鸭肠”。唐念听着一阵倒胃。
她看向看台下那个始终贴着护栏边沿奔跑的女孩子——她的奔跑速度在同龄女性中都算是非常慢的,跑八百米大概需要五分钟以上,和之前上场的那十二位攻擂者比起来就更显得可怜了。
守擂者像牧羊一样悠哉地跟在她身后走着,走近了就伸手拽一拽她的辫子,等把她拽趴在地,观众席上爆发一阵哄笑,便又双手叉腰,等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不厌其烦地继续重复上述步骤。
拽,摔,跑。
跑,拽,摔。
踉踉跄跄地绕完整个斗兽台,守擂者才抬了抬肩膀,掰了掰拳头,把浑身关节弄得像老旧的机器一样喀拉作响,用身体语言告诉观众他要结束这场放牧游戏了。
看台上的气氛重又热切起来,在观众们暧昧不清的凝睇下,守擂者一把薅住女孩的长发,把她像提溜鸡崽那样从地面上提起来,直到对方站稳在他跟前。
他龇牙朝她笑了笑,说他会好心给她一个痛快的,言罢,薅住她头发的那只手沿着她的面部肌肤下滑,转而隔着高领衣物卡住了她细瘦的脖颈,将她提离地面。
女孩摆出了挣扎的姿态,手臂挥舞着抓到了守擂者脸上,像要将他推开。
她的挣扎在众人眼里就像一味甜腻调剂品,有观众甚至怂恿她抓大力点,挠他一个大花脸。
大家笑得很开心,守擂者也笑得很开心,他将她的脖颈用力朝后拗折,摆成一个畸形的弧度,仅需轻轻一掐,女孩就会像破布娃娃一样无力地垂败下去。
而攻击确实也发生了,喀拉几声刺响,观众席上的大家像被抽掉筋骨一样泄了劲,有人说总算能跳过这段无聊的你追我赶环节了,有人感叹这个死法不够刺激,连番茄酱都没见到,守擂者还是太仁慈,还有人恨恨地说“都怪你们,本来还想多看会儿小美女的”。
守擂者掰断了女孩的脖颈以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鳄鱼挥洒眼泪缅怀猎物的死亡。
裁判例行念完了自己的台词,宣告第十三位攻擂者失去抵抗意识,挑战失败。
他说完,守擂者本该例行将女孩的尸体交给负责收拾的工作人员,但工作人员推着收人的推车站到他身侧时,守擂者还是维持着那个站姿没有动弹。
“选手,选手?”
工作人员用推车的边沿轻轻撞了撞他的腿,示意他快点将女孩的尸体交出来,不要耽误比赛进程。
这么一撞,他终于动弹了,像一块被杠杆原理撬动的巨石,朝另一面直直倒下去,山峦崩殂,在斗兽台上摔出震天的巨响。
轰隆——
余音在整个场地内缭绕。
与这份山崩般的聒噪相反的是看台上的死寂,即便是名人吊唁仪式也没有这样整齐划一的肃然。
唐念并没有观众那种全情投入的共情,她饶有兴味地微微朝前倾斜腰背,看到被守擂者的倒塌连带着摔在地上的女孩费力挣脱他肢体的禁锢,从地面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分毫未伤。
唐念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的身体以及守擂者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终于发现了端倪——女孩的手掌心破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里面并不是普通人类会有的骨骼或血肉,而是——而是什么,她也看不清,但可以根据守擂者的身体推测出那是一个放电口,因为他的面部,尤其是被她手掌捂过的嘴唇有明显的碳化痕迹,是放电那一瞬间温度过高造成的。
死寂仍在蔓延,像冲击波的余韵一样在大堂里回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裁判,他呆滞地开始数秒:“1——”
数到3的时候,总算有大批人反应过来,群情激愤地嘶吼,脏话齐飞,催守擂者立刻、马上、赶紧站起来,还有人激动到直接纵身一跃,试图从看台上跳到斗兽场地,幸而被安保拦住了。
“7——8——9——”
尽管裁判没有按照电子表数数,刻意放慢了语速,但一直数到“9”,守擂者都没能再站起来。
当“10”无可奈何地落下时,四块大屏幕上同时亮起获胜的特效,电子彩带飞舞,烘托出中心的几个大字:
“Winner:司空璇。”
一切已成定局。
*
散场之前,唐念留意了一下司空璇的动向,她作为这场比赛的获胜者被授予了奖杯奖章等物,当然也收获了不少赌输的人的唾沫星子和臭鞋。简单的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司空璇则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与护送下进入了那个用单向玻璃隔起来的雅间。
“雅间里是乘风集团的公子吗?”她问坐在她左手边的人。
这人一晚时间便输了好几万,脸色并不好看,闻言嗤笑一声,说:“是又怎么样?也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
作为无辜出气筒的唐念感觉自己就像过路的狗一样被人踹了一脚,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输掉几万块的另有其人,又不是她。她带着唐夏离开观众席,朝大门走去。
唐夏嘴里还含着最后一颗青提,含糊不清地问:“唐念,怎么样,你有想法了吗?”
她点点头,说差不多有了。
“哦?是怎样的想法?”
严格来讲,唐念的妈妈同它毫无关系,它也并不关心对方的去留乃至生死,它只是习惯了问唐念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按照她说的去做,反正她的决定通常不会有错。
但这次唐念说:“我打算报名参赛。”
唐夏嘴里的青提掉了下来。
它张大嘴巴,深感愕然,不得不从客观层面给出自己的评估:“唐念,虽然你现在报名,面对的对手是那个小女孩,但是她会放电,你的身体能承受的电压非常有限,比刚刚那个大块头有限多了。”
它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认识到人类的身体是极其脆弱的存在,好比它现在寄生的唐生民,竟然中了一颗子弹就死了,这在它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就像有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左脚绊右脚,突然把自己摔死一样不可思议。
虽说它把唐念当成储
备粮,她迟早会有一死,不过它还是更愿意亲手杀死她,而不是看着别人将她杀死。
它把道理这么一说,唐念点点头道:“我知道。”
它想问,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呢?
——以卵击石是它今天白天看电视学到的成语,它很想找时机使用一下。
然而在它跃跃欲试开口之前,唐念就先说话了,她说:“所以我打算让你上。”
“啊?”
唐夏懵了。
*
从观众席走到报名处的路上,唐夏喋喋不休,坚称它只是一只柔弱的史莱姆,使不得使不得。
唐念不为所动:“有什么使不得的?”
它只能迂回地从唐生民身上入手:“好吧,就算我使得,难道你忍心看你爸爸的身体被破坏吗?”
唐念说:“有什么不忍心的?”
“啊!”
它惊恐地大叫道,“你怎么可以比我还冷漠,这可是你爸爸啊!”
事实上唐夏并没有亲情的概念,它也并不惋惜唐生民的身体,但它从电视上了解到父母是一种需要子女赡养并孝顺的存在,所以乐得站在人伦道德制高点制衡她,谁知唐念根本没有人伦道德。
唐念坚定立场不动摇,除了威逼,还循循善诱地跟它摆道理,说如果获胜,他们就能获得三百公斤的黄金,这钱够他们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甚至建一座青提味果冻城堡,每天睡在果冻床上,醒了用果冻刷牙,院子里种满果冻花。
唐夏表示不会轻易被她糊弄过去:“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得变成一台守擂机器,天天在斗兽场上守擂。”
她坚决道不会的:“等你获胜,等我顺利见到集团的人,弄到我妈妈的资料,我就会想办法让你假死。只要你死了,当然就不会被拉去当守擂机器。”
唐夏一听,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唐念接着给它喂定心丸:“而且在你上场前,我会改造一下我爸的身体,给你加点辅助,让你既能发挥你的全力,又不会被观众识破真实身份。”
“可是我还是担心……要是我输了怎么办?那个石头人都被电死了,想想就好痛啊。”它哭丧着脸嘟嘟囔囔。
唐念回头看着它,辫子一甩,差点甩到它脸上去,一双眸子被斗兽场大堂的灯光涤得晶亮。
“有我在,你不可能输。”她坚定道。
*
唐夏就这么被唐念半哄半骗着拐到报名处报了名,本来以为报名筛选条件会很严苛,他们不一定能达标,甚至可能还要经历初赛之流,没想到工作人员随意扫了一眼就让他们通过了,还当即给唐夏拍了证件照。
拿到报名成功的回执时,唐念和唐夏都很迷茫,这种感觉就像进鬼屋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结果进去一看,里面却在放搞笑综艺片一样。
他们稍微向其余观众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次石头人的失败让多方损失惨重,下场比赛,资方要力挺几位明星攻擂者来挽回损失,因此需要一些杂鱼来给这位明星攻擂者当铺垫。
杂鱼听起来很好找,实际上却遍地难寻。会报名参加比赛的往往只有两种人——对自己非常自信的,以及走投无路的。
前者多为主动报名,数量稀少,毕竟胆大到敢于豁出性命一搏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于是为了比赛能够顺利进行,资方常常以高价为诱饵“买”来其余参赛选手,允诺只要这些选手报名参加攻擂赛,即使在比赛过程中死亡,也会给他们的亲人一笔高额抚恤金,这样一来才有一些走投无路、为了让亲人衣食无忧的人前往报名。
而唐念他们的出现无疑免费解了资方的燃眉之急,成为他们期待的开路杂鱼之一。而且一直到比赛开始前三天,报名都能随时取消,万一有更好的参赛人选,他们也可以被无情替换掉。
工作人员问唐夏代号是什么,唐夏支支吾吾,不知道“代号”是什么意思,唐念一拍脑袋说就叫果冻超人吧。
“……你们确定吗?”工作人员又询问了一遍。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说她很确定。
在离开斗兽场之前,唐念本还想等到隔间里的司空璇出来,与她稍微聊聊,看能不能套出她有什么其他技能——放电有可能只是她技能的冰山一角,可怕的不是已知的技能,而是未知的一切。可一直等到大堂里熄灯赶人了,那个隔间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他们从特殊通道之类的地方提前离开了。唐念只能安慰着自己,与唐夏先行回到旅舍。
下场比赛在一周后开始,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十分紧迫,当晚回去唐念就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表,规定什么时候要进行什么实验。
“实验?为什么要实验?”唐夏一听这两个字就犯PTSD。
她耐心地解释给它听:“我需要试出你能承受的最高电压是多少,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你量身定制一套保护措施。还有,你的触手能够硬化,但我也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值,准确知道你的触手最高能达到什么硬度……有太多东西需要量化了,实验当然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用笔戳着笔记本直犯嘀咕,“要是能接触到那个司空璇就好了,我好想把她也量化一下。”
选手的住址会受到主办方保护,尤其是守擂选手的地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只顾自己的利益,采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杀选手。
她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问唐夏:“你不是需要依靠信息素交流吗?你的嗅觉和狗比起来怎么样?能不能闻出司空璇住在哪?”
唐夏不得不表示它并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如果能知道司空璇的气味,也许可以一寸一寸闻过去,但是斗兽场上人太多了,气味驳杂,我们又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很远,我不知道哪个气味属于她。”
“好吧。”唐念暂时摁下这个想法,打算明天一早先去采购实验器材,把有关唐夏的实验给做了,至于司空璇,也许过后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接触到她呢?
黑白两道通行的大城市也有好处,就是实验器材很容易买到,她稍微找旅舍老板打听了一下,就打听出了好几个有卖违规实验器材的黑市。
尽管叫黑市,给人一种只有晚上才开门的感觉,老板却说这些黑市白天也照常卖货,就是位置比较隐蔽难找而已。
唐念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唐夏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