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不知道这只怪物有没有在他们之间的两次交锋中对她产生些新想法,也不清楚这种生物是否有等级和臣服的观念,不过现在看来,它起码在连续两次受挫以及食物的诱惑下变得温顺了一些。
这份温顺在它接连表露过攻击性后,看起来格外香甜可口。探求的欲望转化为饥肠辘辘的食欲,在她肠胃里横冲直撞,令她口齿生津。
她摩挲了一下藏在自己另一个口袋里的美工刀,在它专注于进食时将刀抽出来,手起刀落,利落地斩下了它另一条触手。
*
2085年,烤箱的温度已经能够实现精准控温,且整个烤箱内部温度均衡,唐念拧着温度旋钮,将其调节到100℃,停留5分钟,随后以5℃为基准逐步往上加温。
100℃、105℃、110℃……
烤箱内的触手始终维持原样,除了整齐断裂的缺口溢出的乳白血液被高温蒸干外,它仍像之前那条断肢一样保持着基础的肌肉反应,直到温度加高到150℃,它才出现了些许萎缩,肌肉的抽动也变慢了。
唐念将鼻尖贴到烤箱的玻璃门上,定定观察它的反应。
在150℃这个温度坚持了三分多钟后,这根断肢彻底失去了活性。
唐念打开烤箱的门,用夹子把烧焦的触手捡了出来。
断肢烧焦的味道并不好闻,不像化学书上学到的烧焦羽毛味,比那还刺鼻些,她猜测也许是因为怪物的身体组织构成并非蛋白质,或者说不完全是蛋白质。至于究竟由什么成分构成,以及分子的排列等更细致专业的研究,就需要借助专门的仪器进行了。
下午返校上课时,她频频走神,考虑起找物化生老师借实验仪器进一步实验的可能性。
现阶段书里的新知识早就已经学完了,离高考不过八十来天,上课的内容无非是巩固复习以及重复刷题,她已经不需要再用实验去验证什么新学的知识,向老师借实验仪器显然并不容易。
自己买么?又没多余的闲钱。
唐念思来想去,只得暂且按下这个想法。
在进行分子层面的研究以前,她还有很多可以验证的东西。
比如,怪物本身能不能耐住150℃的高温?如果能的话,它能在这个极限温度下存活多久?
*
夜色寂凉,夏夜的潮热没有惠及全封闭保险柜,柜内一片黑暗。
光透不进来,氧气也同样稀薄,它蜷缩在柜内的角落里,降低了对氧气的消耗,缓慢修复中午新形成的伤口。
被美工刀整齐划开的伤口断面裹着一层浊液,新生的组织
于浊液中萌发,呈不规则球形,分裂,融合,消解,如同一锅冒着泡泡的热汤,一颗叠着一颗的癌变肿瘤。它需要调动消化袋内榨取食物而来的所有残余能量,才能勉力打造出断裂的触手。
它快要成功了。
就在这时,它“听”到了她。
轻巧的走路声,近似无声无息。同家里那只像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雄性生物比起来,她的行动和语言都过分轻盈,堪称温和无攻击力——一个完美且温驯的狩猎对象。
但现在的它绝对不会再有这种误解。
它“回忆”起中午触手被一刀斩下的剧痛,尚未完全修复的身躯因恐惧而潮水般翻涌蠕动,它放弃了修复残肢,转而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逃离。
力气集中到最强壮的触手上,因身体还虚弱着,硬化这条触手花费了它不少时间,等它将完全硬化的触手插。入保险柜面与面的间隙,打算拼死一搏,使蛮力试试能否将它撬开时,保险柜的密码锁嘀嘀响了两声,传来了解锁的提示音。
门开了。
光线铺天盖地涌进来,她蹲跪在地上,手撑地,头朝下,俯身看向它。
月光涤亮她的双眸,将她琥珀色的瞳孔折出一种无机质的残酷与锋芒,偏偏唇角又是上翘的,噙着笑意,轻声问它:
“你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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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怪胎收音机运行的真理
唐念的白蚁产下了第一枚卵。
卵是透明的乳白色,小小一粒,乍看像颗白芝麻,很像小怪物先前的颜色。
之所以说“先前”是因为她用它做高温实验时烧毁了它一部分皮肤,目前这部分焦黑的皮肤还在自我修复中,她专门腾出了一个笔记本用来记录实验结果,里面除了最开始写下的那条“断肢能够在离体状态下保持活性23小时11分钟”,以及耐高温实验中新增的“断肢能在150℃的极限温度下维持活性3分钟,成体能够在180℃的极限温度下存活11分钟09秒”,近来还多了一些关于它自我修复时长与特性的记录。
她对它的耐寒能力也颇感兴趣,而且已经进行过的那些实验也需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抵消随机误差,得出更贴近事实的数据,这意味着她不能太快将它玩死了,对个体进行的研究讲求可持续发展。
为此唐念特意抽出时间查阅资料,制定了一份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很周到、对专业人士来说却仍显粗陋的实验计划。
保障怪物的生命安全是她实验的首要前提。她会在实验后为它提供基础的疗伤,会定时定点投喂它,悉心记录它的恢复情况。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了。
至于它是否感到疼痛和恐惧,这些不在唐念的考虑范围内。
比起科幻作品热衷于探讨的“外星生命是否具有人类情感”这一永恒母题,她更关心怪物展露出来的、能够明确被观察与测量的生理特性。
比如它的触手,唐念渐渐发现那些触手不是真的触手,而是一种拟态,当它身体强壮,能量充沛,史莱姆般的身体就会分裂出新触手;反之,当它遭受重创,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时,它会倾向于自我回收触手,把触手的能量通通用于养精蓄锐。
基于此,唐念猜测它不仅能无限再生触手,也能无限再生身上其余部位。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取下了它背部的身体组织样本——一块一平方厘米的血肉。
取样时它挣扎反抗得比触手被割断还要剧烈,唐念费了很大的力气制服它。这块被剜出的小洞过了一段时间果然也再生了,但再生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触手修复的速度,显然它底部的身体组织比背部身体组织更具活性。
还有耐寒能力,2085年的冰箱同样能够实现精准控温,然而最低温度只有零下三十度,她用自家冰箱展开实验,惊愕地发现它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中照常维持生理活动,完全不受低温影响。
她想测出它的温度耐受下限,可惜受限于设备,该想法只得暂且压下不表。
小怪物的消化结构同样令唐念感到惊叹。它能够自主控制胃袋里消化液的分泌,这意味着在消化液没有分泌的情况下,它的胃袋能够作为一个临时储食袋贮存摄入的食物,这种能力让它得以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生存更长时间。
它的排泄口是在第一次消化过后才出现的,她猜测它刚孵化出来的时候仅仅是个半成体,就像白蚁的若虫,很多器官都要随着时间流逝才能发。育出来。
实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晚上,唐念都能往笔记本上记录新发现。
当然,小怪物并不总是乖乖束手就擒,头几回实验,它经常出于自保攻击她。她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用以保卫肌肤,也没有超常的反应速度。它的攻击虽然不至于置她于死地,在她身上制造些伤口却着实轻而易举。
但唐念不在乎。
她是一个对痛感反应冷淡的人,即使手上鲜血淋漓,也能照常进行手头的实验。
也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来小怪物才逐渐放弃了攻击。
它保存起精力,近乎自暴自弃地承受着她带来的一切。
伤害,流血,疼痛。
治疗,痊愈,喂食。
她以严谨的态度近乎冷酷地重复着这些过程,不是为了泄愤,单纯只是好奇,就像孩童好奇收音机的结构,将其拆卸重组,以便寻求收音机运行的真理一样,她拆卸它且孜孜不倦地研究它。
*
“唐念是个怪胎。”
她最开始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她是在幼儿园。
那时距离战争结束仅过去六七年,青壮年劳动力紧缺,很长一段时间里,给他们上课的都是机器人。
某天开始,他们幼儿园终于迎来了战后第一批人类教师。充当他们班主任的老师很年轻,素面朝天一张脸,走进他们班,先介绍了自己,接着热情地让大家上台做自我介绍。
“告诉老师,你们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要和老师分享呢?”她说,“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老师,从今天开始,老师就是你们最好的朋友。”
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台做自我介绍了,说的话稀奇古怪,有人说自己喜欢啃嘴皮,有人说自己喜欢把臭屁抓在手里让别人闻,有人说自己长大想当环卫工,因为可以扫到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不管是怎样稀奇古怪的内容,新来的老师都能亲切随和地微笑倾听。
轮到唐念上台时,她想老师也许会喜欢她珍藏的宝物。
于是她把那个东西从衣兜里拿了出来,郑重地放上老师的掌心。
老师接过来,定睛一看,骇然尖叫一声,猛抖手甩开了,朝后连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过后,园长把她叫去谈话,问她为什么要用恶作剧作弄新来的老师。她说她没有在恶作剧,她只是想让老师瞧瞧她的珍宝。
园长摇摇头,对旁边仍在啜泣的老师说你别介意,这孩子是个怪胎。
回到家里,她问林桐怪胎是什么。
林桐正在灶台前煮饭,闻言撩了撩耳鬓的头发,把焯好的排骨从锅里捞出来,问:“有人这样说你了吗?”
“嗯。”唐念把东西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有些生气和沮丧的样子,“我们老师还把它摔坏了。”
那是一个昆虫标本,但又不同于普通的昆虫标本,它是许多昆虫的嵌合体。
螳螂的头胸与镰刀,蜻蜓的翅膀,马蜂的腹部。是她饲养的昆虫寿终正寝后,林桐提议说:“做成标本保存起来吧。”她欣然应允,发挥创意,把它们肢解后重新做了拼接。
新来的老师把它甩开时用的力道太大,导致胸与腹之间粘合的部位脱节了。
林桐瞥了一眼:“放你房间里,等晚饭吃完了,我帮你粘好。”
闻言她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第二次听到有人说她怪,是小学一年级。
同桌男生的奶奶去世了,从早读开始他就在抹眼泪,下课以后,班里很多人都围过来安慰他。有人发现她身为对方的同桌,却一直自顾自在看书,完全没有要关心的意思,于是脱口而出,说唐念,你同桌都这么伤心了,你怎么还在做自己的事。
她从书页间抬起头,惊讶地问:“那我该做什么?”
“你安慰他呀!”
“为什么要安慰他?”
“他奶奶去世了。”
唐念不懂这有什么好安慰的,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书,不再理会他们。
她对死亡的认知来源于有关鳙鱼头的那次对话,林桐的话从此在她脑海中为死亡下了定义——死亡并非终点,只是人类尚且无法理解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到了2083年,科学家研制出了数字永生技术,能用计算机存储记录人脑的信息,只是受限于伦理问题、技术成熟度与经费,数字永生仍是金字塔顶部少数富人的游戏。不过这项技术面世以后,很多高三学生都颇具黑色幽默地把那句“生命只有一次,高考可以重来”的标语改成了“高考只有一次,生命可以重来”。
时间回到2074年,唐念读一年级的这一天,数字永生技术还没发明出来的时候。
好心为她同桌发声的人吃了个瘪,最后憋出句:“你这人好奇怪。”
第三次有人这么评价她,是唐念读四年级的事了。
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告白,如果那能被称为告白的话。
向她告白的男生周昊是学校有名的刺头,因为脸长得痞帅,在学校有相当高的人气。放学后他塞给唐念一张纸条,嬉皮笑脸地说:“你看看呗。”
周围围着一圈看好戏的人,唐念急着回家,说:“我回家再看。”
“现在就看。”他拦住了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