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唐念没办法,只好当着大家的面把纸条拆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我想shui你。
她起初将“shui”看成了“zhui”,还以为是“我想追你”,直到对方那帮兄弟在她拆开纸条那刻憋着气吃吃笑起来,她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睡”的拼音。
四年级,女孩们都陆陆续续开始发。育了,胸。前的肌肤是大地,破土长出青春的芽,身下如泉,汩汩涌动创生的血。在一知半解的年纪,性。是最隐秘也最刺激的话题。
周昊渴望看到她激动的反应,无论害羞还是生气跳脚,对他来说都是这场言语上的性。侵。犯的嘉奖。可唐念始终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沉默数秒,才悭吝地从唇间挤出声调平平的两个字:“无聊。”
然后抬手将纸条撕成了碎片,当着大家的面,右手拉开他的裤腰,左手将碎纸一把塞进了他的裤。裆。
她背着书包离开了,背后接二连三响起被她粗狂举动惊到的“卧槽”声,以及周昊因丢了面子而恼羞成怒地痛骂她是怪物的叫嚷。
晚上回到家里,周昊的妈妈通过班主任要到了她家的联系方式,打来电话倒打一耙,说你女儿在学校当众欺负我儿子,害他回家哭了好久,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接电话的是唐生民,他对内不怎么样,对外却极其护短,闻言乐了几声,才说:“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肯定是你儿子犯贱。你儿子犯贱就算了,居然还斗不过我女儿,斗不过就算了,还好意思哭?哎哟!笑死我了。”
周昊家长气得摔了电话。
旁边的林桐倾身问她:“念念,你真欺负同学了吗?”
她说没有。
“那你被他欺负了吗?”林桐又问。
唐念想了想,说:“也没有。”
她不觉得那算欺负,因为她已经回敬过去了,没让自己吃亏。
晚上睡觉前,她在浴室刷牙,林桐拿着螺丝刀进来修漏水的热水器。她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妈妈,我真的很怪吗。
林桐看着她,问:“什么是奇怪,什么又是正常?”
“和大家一样是正常,和大家不一样是奇怪。”
林桐就笑了:“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落叶,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所以根本不存在‘和大家一样’的人。每个人都是奇怪的,每个人也都是正常的。”
她依然听得似懂非懂,索性甩甩头,话题一跳,问早餐吃什么,能不能买奶黄包。
唐念小孩子舌头,爱吃甜,这习惯一直维持到她长大也没变。
林桐有求必应,点头说好。
那时唐念觉得,她有一个幸福的家。
尽管“幸福”两字用来形容她的家庭似乎有些古怪。唐生民和林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恩爱夫妻,唐念遍寻词典也找不出一个标签能够确切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据说唐生民年轻时漂亮到曾经被同个星探连续拜访七次,这话唐念是相信的,因为她爸虽然现在老了,但那张面皮放到中老年里也能迷倒一拉人。他骨相与皮相都生得好,西方骨,东方皮,肉挂脸,长相既抗打又耐老。
但长得好并没有用,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懒的人。唐念常常觉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表达就是为唐生民量身定制的。
他有一种把吃过的碗筷放到发霉长毛也能视若无睹的能力,睡觉的三件套也能做到常年不洗,家里的地板上如果掉了团纸巾,更不能指望他随手捡起来,他不仅不会捡,还会直接伸长腿迈过去。
从结婚那天起,他们全家就仅靠林桐在卫生所工作的那点儿微薄薪资以及两家父母给的存款过活。唐生民不工作,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打麻将。麻将这种事有输有赢,没人能夸口自己百战不殆,他赢来的那点钱只够他自己买几包烟,买点小酒,时不时还得死皮赖脸找林桐要些接济。
唐生民不仅行为上当小白脸,还拥有小白脸强悍的心理素质,被别人嘲笑吃软饭也不生气,照旧嘻嘻哈哈。
家里的财政大权牢牢握在林桐手里,因为唐生民毫无规划能力,要是把钱交给他管理,不出三天,全家就要到公园长街上喝西北风了。
林桐是非常注重卫生的人,活得井井有条,唐念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跟唐生民这样不着调的人结婚,而且还对他展现出了母亲对待儿子般的非凡包容力。难道图他的脸么?可牺牲未免也太大了,既要当保姆打理卫生,又要打苦工赚钱养家。
她问过林桐这个问题,林桐笑着反问:“你爸爸有这么糟吗?”
“有啊。”
那时唐生民就坐在沙发另一端剪脚趾甲,闻言啧了一声,说欸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你爹我还坐在这呢。
林桐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因为我想体验另一种人生吧。”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林桐摇头说你长大就会懂了。
长大以后是否会懂,唐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林桐都会依言给她买来她爱吃的奶黄流沙包。
奶黄包如期买来了,林桐却离开了。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唐念,她早起洗漱完毕,坐到餐桌旁吃饭。包子就放在餐桌上,还是热乎的,捧起来咬一口,滚热流沙爆出,烫伤了她的舌尖。她晾着舌尖,嘶嘶蛇叫着去找水,发现水杯下压着一张字条儿,字迹娟秀工整。
“念念:”
这是起笔第一行字。
称呼下面清清楚楚写了家里保险柜的密码以及所有银行卡的密码。
拿起纸条,晨光透过来,将上面墨色的字迹照得像在发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看到具体的交代,比如告诉她,妈妈有事必须出差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那上面除了密码,什么都没有。
没有解释,没有再见,甚至连一句“妈妈爱你”都没有。
林桐就这样离开了。
天地广阔,再无音讯。
作者有话说:
----------------------
妈妈离开不是因为受不了家庭,有别的原因,具体的就不剧透了。
第5章 搜查寻求侩子手的庇护
“你们看新闻了吗?昨晚爆炸了。”
早上刚进教室,唐念就听到了班上同学们的讨论,这不太寻常,因为平时大家都会争分夺秒利用晨读前的这段时间自习。
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徐晓晴同其他人说:“又是反叛军搞
的鬼吧,今年都第二次了。”
离战争仅仅过去二十年,世界各地仍然零星存在着想要复国的战前遗民,这些人被统一称为反叛军,战后的纠察部就是为了平息相关政治动乱而专门成立的武装力量。
爆炸发生在C-203区的一家化工厂,离他们所在的C-201区80公里,听说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失窃了几吨新造的化工材料。
“唉……主要是我们这边又得遭殃。”坐在她前面的学生叹气,“都要高考了,能不能别搞啊?要是出点意外,我努力了这么久就全白费了。”
他们位于无污染区的边界,反叛军窃走化工材料后一般都会往污染区逃逸,每次遇到这种事,他们这里都首当其冲。
徐晓晴从桌肚里摸出笔记,随口宽慰道:“那也没办法,谁叫我们住在这?反正有纠察部在,再乱也乱不到我们头上,乖乖学习吧。”
*
反叛军的动乱在战后这二十年间屡见不鲜,包括唐念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和三不五时出现的叛乱友好相处了。纷乱虽然无处不在,却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因此宵禁通知下达以后,大家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态竟然已经严重到需要实行宵禁的地步。
晚自习暂时取消了,尽管学生与家长们怨声载道,但迫于上头的压力,学校并不敢承担风险。
傍晚六点,唐念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夏季天黑得晚,六点左右,天光大亮,街道上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坐在摩托车上的纠察员荷枪实弹,手拉警戒横幅,放着提示喇叭,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巡逻。
风声呜咽,将白色塑料袋从街头吹到巷尾,飘飘摇摇的,像一朵流浪的浪花。
电子生成的声音夹杂在风里,断续地说:“晚上八点过后,请所有居民非必要不外出……”
唐念回到家里,起锅烧水,把中午备好的菜和解冻过的猪肉下进锅里,加了包酱料,打算随便炖锅大杂烩。
等菜熟的间隙,她回自己房间做了会儿题。
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唐生民就进来了。他刚回家,风尘仆仆的一张脸,踱步到她门前,朝她举臂示意手里拎着的包装袋,说他在外面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尚未关门的煎饼店。
“你趁热吃了吧。”他慈和地说,破天荒向她施展出父亲的柔情。
唐念已经了解他了解到他一脱裤子她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的程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没钱。”
“……”
唐生民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干巴巴地说你把爸爸想成什么了,我关心你一下还不行吗?难道我关心你就只是为了找你要钱吗?
她八风不动,笔尖在卷子上飞快划拉,勾出选择题的答案。
唐生民自讨了个没趣,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只好丢掉惺惺作态的伪装,清咳几声,赔上不值钱的笑,往她床上一坐,酝酿出一个委婉的句式:“念念,是这样的……”
他只有要钱的时候会肉麻兮兮管她叫念念,其他时候就是“唐念,把地扫了”“唐念,把碗洗了”“唐念快去做饭,我肚子饿了”,呼风唤雨,形同皇帝。
唐念懒得理他,任凭他在身后念念念念地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自己最近有个多年不见的发小要结婚了,他得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参加婚礼,那总得交份子钱吧……”
说到最后,图穷匕见。
唐念保持漠然。
他嗡嗡嘤嘤地蚊子叫了一段时间,发觉毫无作用,干脆死皮赖脸往地上一滑一瘫,抱住保险柜开始哭,说:“呜呜,算我求你了嘛!我保证只有这一次,这笔钱拿到手我绝对不乱花,交完份子钱,这个月我就不找你要钱了,真的,我拿我的生命起誓!你给我几百块就行,几百块都不给,你真忍心看我在那帮兄弟面前跌份儿吗?”
保险柜里的重要文件早就被唐念取出来藏在别的地方了,现在里面只住着小怪物。虽然有保险柜封着,它没法溜出来,更不能发动攻击,但唐生民这样冷不丁一搂,她还是担心它受到惊吓发出响动,于是只能转身命他出去。
“我不!你不给我钱,我就赖这儿了,我今晚抱着保险柜睡你房间地板上。”
“……”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能说出的话吗?唐念眼望天花板,不理解自己怎么才十七岁就无痛得了个巨婴儿子。
“你起来,我等会儿写完作业再转账给你。”她暂且退了一步。
唐生民大喜,一扫颓靡之色,神清气爽地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又穿上了人模狗样的皮,颔首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体谅爸爸的好孩子。”说完很顺嘴地低头咬了口据说是买给她的热煎饼。
他哼着小曲儿出去了,唐念想的却是得给自己的卧室门换一把锁,现在的锁唐生民也有备用钥匙,可以自由进出,看来必须换一把锁才能彻底将他拦在门外了。
*
唐生民最后并没有从唐念那里要到钱,因为她背信弃义,拒绝践诺。
他磨了她好几天,最后没磨来钱,倒是磨来了纠察员。
院子里的铁门被敲响,唐念走去开门,唐生民还在客厅发表他“不孝女”的论调,直到大门一敞,露出两位纠察员的制服,他未出口的后半截话才生生咽了回去,改成谄媚的:“两位大人……”
又不是古代,都2085年了还有人叫“大人”,纠察员中较为年轻的一位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前辈斜眼瞪了才止住笑。
“咳咳。”年轻纠察员赶紧清了清嗓子,端正面容,边核对手头的户口登记资料,边问,“你们是唐生民和唐念吧?家里两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