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云残破的全貌在她眼前彰显,日出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金光送秋意,将一切照得无所循形。
唐念逐渐看到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躯体。薛云的脸被削掉大半,只剩左半张脸勉强连缀在脖颈上,脸颊被血液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红,裸。露的大脑如同皱缩的核桃蜗居在四面漏风的头壳里,而唐夏扒附其上,通体艳红,柔软的水质身躯一鼓一鼓地搏动,像一颗失去包裹的外露的心脏。
它和薛云构成的组合让她联想到了癌细胞,薛云的躯体是正常人体组织,唐夏则无疑是病变的部位,它像一颗毒瘤附生其上。
唐念张了张干涩的唇,想问它为什么还没褪回原本的颜色,是身体不舒服吗,话还未出口,唐夏的触手就伸了过来,卷住她的腰,猛然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它使的力道完全不算温柔,她就像被巨蟒缠住,足有她大腿粗的几根触手将她从上到下裹得密不透风,连双脚都被扯得微微离地。
在被它大力拽过去的过程中,她徒劳地伸手挡了一下,以免自己的脸和薛云血肉模糊的脸直接来个零距离亲密接触。脸获救,手就遭了殃,唐念已经不想去细想自己手上按到的滑滑的液体究竟是薛云的脑脊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她觉得唐夏变成这样,自己起码也应负有一半的责任,因此被它拽过去以后顺势便伸出胳膊乱七八糟地环住了它和薛云的身体,隔着各种血糊糊的液体不太温柔地盘了盘它。
唐夏发出了一串呼噜噜的音节,她不知道这是代表舒服还是攻击前的警告,只能绞尽脑汁安慰道:“好了好了。”
想了想,又夹带几分命令之意,补充了一句,“你快点变正常。”
唐夏终于组织出一句语言,却与正常相去甚远。它的声音——由于薛云的嗓子已经被毁了,听起来像卡带的磁带,里面夹了些磨人的粗糙沙砾。
它说:“唐念……你闻起好香。”
这里的香绝对没有半分调。情的意思,不是指女人的体香,而是食物的鲜香,唐念很头疼:“你别逼我扇你。”
她说完认真思考起给它一巴掌的可行性,不知道此刻来一巴掌能不能让它浆糊般的大脑变得更清醒。不过也有可能适得其反,也许扇完她就会被肢解,成为它的盘中餐。
她想得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短暂地在它面前走了个神。下一刻她听到唐夏低低笑起来,这个笑声是驱动薛云的身体完成的,胸腔的震动通过他们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
“你知道吗。”唐夏又开口了,依然是低沉沙哑的声音,“来的路上我在想……只要你有一点点害怕我,我就把你杀了,拆成一块一块吃下去。先从大腿内侧吃起好了,那里肉最嫩。舌头应该也不错,你们人类不是有刺身吗?你的舌头也许很适合做成刺身。”
“……你可以不用描述怎么吃我。”唐念用力扯了扯它的本体,仿佛那是它的脸颊,“那要是不怕呢?”
“要是你不怕……我就像现在这样,把这个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你。”
它用余下的触手从薛云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两只触手将其小心翼翼捧起来,举在半空中,小狗献宝似的,充满邀功的得意与期待。
如果不是因为它捧出来的东西是一只断掌,唐念大概会觉得它这样还蛮可爱。但介于它掏出来的东西视觉冲击力过强,她夸赞的话便梗在了喉咙里,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这是薛乘风的手?”
“嗯。”
“你杀了他?”
“本来想杀的,我觉得你会想要那些黄金。”它说,“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被谁杀的。他尸体还算完整,我就把他的手斩下带过来了。”
司空璇给出的验证条件是薛乘风的断掌,只要将他的断掌放到指定地点,经过了她的检测,余下的那些黄金就都归有缘人所有。
唐念接过断掌翻来覆去地看,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些黄金?”
“因为……虽然你说那些黄金很重,带着麻烦,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可是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直在咽口水,就好像肚子很饿一样。”
唐念瞪
着眼睛愣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天地广阔,她的笑声在山林里震起一群飞鸟,迎着日出翩跹飞去。
食色贪念,七情六欲,说到底,不过都是人心。
第49章 假发用在我身上的吗?
得到了黄金的兑换条件,下一步当然就是赶紧逃离案发现场。
唐念催唐夏放她下来,结果经历了一番情绪上的起伏,她本就积满乳酸的双腿被黄金冲击得几乎无法站稳,接触到地面后险些给唐夏表演个五体投地,它重新用触手卷住她,用薛云的右手辅助,把她扛到了肩上,朝几米外的车辆走去。
这个动作让唐念全身血液直往脑袋冲,长发也像帘幕一样垂在眼前,她有些惊讶它竟然会做出这么人类的举动,一边揉着昏胀的太阳穴,一边默默思考着唐夏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路过唐生民的身体时,她出声提醒它记得将他也带上。
唐夏的脚步顿了顿,侧目看着地上唐生民的身体,犹豫半晌,还是低声道:“唐念,他已经腐烂了。”
她愣了愣,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笑着说:“怎么可能?他皮肤都还好好的。”
“因为我分泌的延缓腐烂的化学物质还残留在里面,没有完全分解,但他死亡的时间太长了,腐烂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我现在又住进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分泌化学物质,他这具身体也撑不过今天了。”
唐夏又接着解释,刚来玛门的时候它就想告诉她这件事,半路上被抢劫的人一打岔才忘了说。
它没有说的是——后来它其实还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她,可每次话将出口,舌头又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一样,迟疑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那些夜晚它也尽量不再用本体睡觉,而是整夜整夜睡在唐生民身体里,即使睡着也在缓慢释放化学物质。
分泌过量化学物质让它感到困倦,所以它才常常睡过头。
然而生老病死是世间无常的规律,连它也无法制止。它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慢一点儿,就像用止疼药徒劳吊着绝症病人垂危的生命一样。
为什么不想告诉唐念?唐夏自己也说不清。在它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些有关亲情的片段里,失去至亲之人,人类总是会悲痛欲绝。它不知道唐念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哀伤恸哭,从唐生民死亡到现在,她都表现得过于镇定,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拿来当冷笑话打趣。
她性情古怪,无论是喜好还是个性都与普通人不太一样——这是唐夏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它对她产生好奇的起因。它不明白这样古怪的性情能不能帮她逃离人类惯有的七情六欲,但它发现自己好像在下意识害怕并抗拒看到她悲痛欲绝的画面。
总之,事情就这样被它拖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
唐念听完它的叙述,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唐夏微微侧目,想看她有没有在哭,却听她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唐夏不解其意,问:“那还要带上他吗?”
“带着。”
这次她答得飞快。
唐夏用另一只手拖住唐生民,把他一起弄到了车里。
他们都坐进车里以后,唐念仿佛转瞬就遗忘了唐生民的身体将要彻底腐烂的事,马不停蹄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首先他们要去司空璇说的地点提交断掌,兑换黄金,接着得去酒店退房,收拾余下的行李,最后——
“最后离开玛门。”唐夏接话。
唐念摇摇头说不是:“离开前我想去趟黑市采购点东西。”
*
开车出发前还需要想办法隐藏一下唐夏的尊容,它现在这副人虫结合的样子一旦被人目睹了绝对会引起骚动,而他们的车又很不幸的还是敞篷车,丝毫起不到遮蔽作用。唐念从行李箱里翻找出之前剩下的那顶旅游团帽子、一顶假发以及唐生民的衣服,让唐夏把薛云的一切装扮都先换下来。
假发大有来头,说起来又与唐生民有关。
他常常有一些奇思妙想,唐念有时也很搞不懂他。买来这顶假发是因为他连续输了好几天麻将,输到不得不去网络上找大师算命,看是不是有水逆需要化解。
大师告诉他,拥有他这种八字的男人一辈子倒霉没财运,干啥啥不行,还不如认清现实,就地躺平,当个没用的小白脸,与之相反,相同八字的女人则天生富贵命,什么都不做就有滚滚财源找上门。一番解说将唐生民气得嘴歪脸斜,恨没有身为女儿身,隔天就激情采买了一顶假发,胡乱顶在头上与牌友们继续酣战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又输个精光,还收获了众牌友的耻笑,大家劝他说要当女人就得利索点狠心点,直接把自己下面那根割了,否则财神爷怎么相信他的诚意?
唐生民回家后气得跳脚大叫,把假发往角落一扔,命唐念不许再提及这件事。
唐念本来就没打算提及,她心里觉得唐生民是神经病,背着书包无语地回自己房间做作业去了。
结果虫灾来袭,收拾行李准备逃命的时候,唐生民竟然把这顶陈年假发翻出来,一并收拾进了行李箱里。怕装进自己的行李箱被安检人员看出来,还特意塞进了她的行李箱。
唐念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带这东西,他就去世了,不过凭她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也能将原因猜出个七七八八。唐生民这人除了打麻将外的另一爱好就是看电视,多半是看多了各种谍战电影,觉得逃亡途中会有需要易容的时候。
唐夏戴上了那顶粗制滥造的假发,对着后视镜端详片刻,说:“唐念,我现在好像一个变态耶。”
唐念昧着良心安慰它:“没有的事。”
*
兑换黄金的过程很顺利,司空璇并没有设置什么陷阱让他们白白替她做事。
他们来到她在物业室留下来的全息影像指示的地点,把断掌放进了一个验证用的仪器里。相较于人死后迅速变得混沌、难以再被用于身份验证的虹膜,指纹更具稳定性,在人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能被专业仪器检验出来。
他们等待了没一会儿,验证就通过了,司空璇留下来的最后一段全息影像自空中浮现,弯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向他们告知了剩下那九十公斤黄金的藏匿地点,便彻底消散了。
全息影像没在空气中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浮动的尘埃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唐夏咬着唐念在半道上买给它的冰棍,含糊地说:“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故事。”
唐念没说话,她依然觉得司空璇能够搞到薛家内部地图以及这些高科技产品是一件古怪的事,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完成,结合薛乘风莫名其妙在混乱中死掉的事实,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薛家内部有人早就想要薛乘风死。
不过这些财阀内部的争斗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唐念指挥唐夏用触手搬运那些沉重的黄金。
它照做了,只是嘴里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原来这就是你突然买冰棍给我的目的。”
返回旅馆时,为了不让旅馆老板怀疑,唐念独自上去收拾了行李。老板在柜台后好奇地问:“这就要走了啊?你真的不考虑在走之前告诉我你们和集团的关系吗?”
唐念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不。”
“好吧。”老板耸耸肩,消消乐叮叮哐哐发出失败的提示音,他大声叹了一口气,说小妹,下回有机会来玛门还住我这啊,继续帮我过消消乐。
*
黑市搭建在一条废弃的高架桥下,绵延几公里,除了地面部分,还有小部分开设在地下。这座高架桥由于不符合安全检验而搁置了,说是要重建,却迟迟没有动工,荒废了五六年,后来逐渐成为了黑市的摇篮。
到达目的地是上午八点,天气并不炎热,阳光也不猛烈,然而后座唐生民的身体还是隐隐约约传来了腐臭味,唐念不得不扯了块布将他罩住。
她先去换了辆车。
这辆车陪伴他们行驶到这里,离报废已经不远了,将它彻底修好所需的钱已经足够他们再换一辆同等价位的车,要是手头紧,唐念可能还得犹豫一下,但介于他们才刚取了一大堆热乎乎的金条,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在黑市花钱的好处是这里的人不会在意顾客的钱来自哪里、是否正规,也没人在意她后座用白
布裹着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她顺利用金条买到了一辆同等价位的车,店主甚至帮她把唐生民的尸体从旧车搬运到了新车上,仿佛只是在帮一根木棍。
唐夏问她怎么不买贵点的,她说现在这种世道,当然得夹起尾巴做人,才不会成为出头鸟。
车不是全新的,来源十分惹人怀疑,交付完全款以后,店主当着她的面黑进了车辆的管理系统,若无其事将前车主的资料尽数抹去,将管理员替换成她的脸,并笑眯眯声称这辆车能质保三年。
唐念狐疑地问:“三年内你都在这吗?”
店主只是呵呵地笑,并不言语。
她顺带在集市上采购了一些别的东西,除了备用电池等物,还花大价钱买了把手枪。
手枪的摊位简直叫她好找,摊主打扮得像个乞丐,唐念好几次从他面前走过,都没发现他那个破烂麻袋里就装着她想要的枪支。还是前头卖车的店主看她照顾了自己生意,好心暗示了一下,她才寻到门路。
子弹只有三颗,而且三颗都来源于不同的厂商。唐念想多要点,但摊主非常谨慎,任她磨破嘴皮子也不肯再多卖一些给她,她只好遗憾地作罢。
为了防止在黑市里当众掏出一大把金条惹人垂涎,唐念每次付款都仿如做贼,将金条用黑布缠上,裹了好几层塞在自己大衣里,需要的时候才鬼鬼祟祟掏出来。而摊主与店主们显然也深谙此道,拆开黑布检验时比她还显得行迹猥琐。尽管如此,到了后来,她还是发觉有不少道黏糊糊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甚至时不时瞟向她的车,碍于她身上有枪才没有直接上来强抢。
唐夏戴着口罩与墨镜跟在她身后,像个人形柱子一样帮她提着买来的东西。
薛云的手在昨夜的攻击中被它折腾得几乎已经不能用了,它很怕他的手当众断掉,只好闷闷地催促唐念快点回车里。唐念却说她还有东西需要买。
“还需要买什么?”
“一点实验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