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待在里面吧。”她揭开方块壳子的顶部,示意唐夏钻进去,同时没忘记威胁它,“不许随便出来,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就把你做成鱿鱼串。”
唐夏无视她的威胁,欢欣鼓舞地钻进去了。
不知道它具体是如何操作的,进去以后竟然打开了示波器的开关,屏幕上现出一道起伏的线,唐念吃了一惊,又觉得这样也行,起码看起来更像处于开机状态的机器人了。
*
除了史医生,对唐夏的存在最兴奋的当然就是屋里那一大帮正处于玩闹年纪的小孩。
唐念抱着唐夏重新进到屋子里,在孩子们面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是什么?”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周围围拢上一群挤挤攘攘的孩童,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是提着谷物来给鸡鸭喂饭的农场主。
肖斓在一旁不悦地让其他人回来,右手防备地摸上了他那柄不辨真假的手枪,搞得好像唐念手里揣着的不是示波器,而是一颗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炸飞的巨型炸弹。
他这副始终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让她心里起了些恶趣味,她故意将唐夏放在地面上,蹲下。身,一反之前对小孩敬而远之的态度,耐心地向他们介绍说这是她自己制作的宠物机器人。
“宠物机器人?”小妹依偎在她腿边,眨巴着大眼睛软软地问。
“对,你们不能随便碰它,它比较认主,被我之外的人碰了就会放电电你们。”先恐吓了一通,保障了唐夏的安全,唐念才继续说,“唐夏,顺时针转个圈。”
唐夏便顺时针转了个圈。
“笑一笑。”
示波器屏幕上的曲线荡了荡。
虽然是一些非常基础的操作,孩子们还是很捧场地“哇”了起来。
公鸭嗓站起来,朝旁边走了几步:“它叫唐夏是吗?喂唐夏,你跟着我走几步呗。”
唐夏没动,直到唐念开口说“跟上去吧”它才跟了上去。
“它竟然只听你的话。”厚瓶底羡慕地说。
短短几分钟内孩子们就都叛变到了新奇事物上去,压根没人听话回来,肖斓只得收起手枪,很无奈地坐在双人铺的上铺上,由上到下俯视观察他们,免得出现一些他照顾不到的意外。
晚间史医生回来的时候,唐夏又经历了一次大危机,因为史医生问都没问就想把它捉去实验区研究它的芯片,唐念眼疾手快把它死死揣进了怀里才阻止了这场悲剧发生。
“史医生,你不能碰唐夏的,它比较认主,它会电你。”小妹煞有介事地说,还把自己的食指戳在史医生手背上,嘴里模仿着触电时“滋滋滋”的音效。
“啊?这么高级吗?”史医生饶有兴味地问唐念,“你不是说它会写字,它写字的部位在?”
唐念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它写字的微型机械臂缩在壳子里,平时不会露出来。它的程序被设置得比较害羞,很多人围观的时候不会写,只有人少的时候才会写字交流。”
“啊?这么有性格?”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
听着很胡扯,可由于她一直把唐夏紧紧抱在怀里,史医生无从下手,也只能唉声叹气地放弃了。
傍晚依然吃的是史医生一家做的饭,为了防止吃白食被赶出去,唐念贡献了一些防护服作为回报。
吃饭过程中,史医生嘴里含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反复交代孩子们最近几天不要外出:“虫群的形势还挺严峻的,我下午去伍婆婆那打听了一下,玛门南边的C-077区已经被入侵了,死了整整一个小区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几个男孩秀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说虫子要是来了这儿,他们就负责把它们打跑。
“史医生,我们的房子能承受住虫子的攻击吗?”厚瓶底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忧心忡忡地发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要是来了好几只虫子同时落在我们屋顶上,这房子大概率是顶不住的,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听说虫群喜欢人多的地方,三号污染区人这么少,大部队应该不会往我们这来的,就算来,也只会是零零散散的几只。”
大家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饭后没什么娱乐活动,孩子们都睡得很早,史医生和唐念各自搬了个矮凳一起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聊天,唐念还不忘随手抱着装有唐夏的壳子。
史医生问:“你是从沦陷区来的,知道关于虫子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吗?”
关于虫子的外形和攻击方式,网络上已经流传甚广了,各种高清图片和视频,比口头描述直观千百倍,唐念就没多费口舌:“我没有非常关注前线的战事,不太了解内情。”
“我也没怎么去了解。”史医生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啤酒,用一次性塑料杯给唐念倒了半瓶,“不过我们污染区内住着个十分关心新闻大事的婆婆,她有时会跟我说一些前线的情报。听说第一防线那边……本来是有机会打赢的,或者也不能叫打赢吧,应该说把虫子安抚下来,不让它们扩散到防线内部。他们当时已经得知虫子是通过次声波通讯了。”
“但只是‘本来’。”唐念接过啤酒,却没有喝,边摇晃杯中液体边说,“虫群还是扩散过来了。”
“对,因为援军太急于做出功绩。”史医生抿了口啤酒,“当时首都那边的领导人亲自发声,批评C-156区区长应对虫群的方式太过消极保守,闹到后面好像还撤了区长的职,援军的领导者莱安担心自己也官帽不保,没有做足准备就发动了进攻,惹怒了虫群。他们发现虫群无法用任何热武器打败后,才惊慌失措地转变战略,转而去解析虫群的次声波音频,试图控制它们平静下来。”
“解析的过程不顺利吗?”
史医生叹了口气:“非常。”
她说:“虫群的词汇一直在变化,这样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很难理解?你看,我们平时说话,都是用‘苹果’这个词指代苹果,用‘香蕉’这个词指代香蕉,而虫群是这样的——一旦它们察觉到自己的语言体系被攻破,就会放弃原先的词义,改用‘苹果’指代香蕉,用‘香蕉’指代苹果。所以拙劣的模仿是不可行的,一旦我们对它们的音频了解得不够仔细便加以模仿应用,只会导致它们察觉出异常迅速更换词义,导致针对于它们语言的解析工作又得从头来过。”
唐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目前大家还没发现它们是怎么迅速完成这种种群内的集体词义转换的,像我们人类,如果忽然要推行一种新的词汇表,告诉大家从今以后‘苹果’代表香蕉,那么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宣传,就算宣传成功了,民众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适应新的表达,虫群却不需要,它们能够快速完成这种转变。”
“会不会是信息素?”唐念猜测着问,“虫群不止通过音频,也会通过信息素交流,信息素也是它们的语言之一。也许它们是通过信息素告知对方如何完成词义的替换。”
史医生摇摇头:“也有人这样猜测,但验证下来的结果不是。”
史医生补充道,“关于虫群语言的研究虽然充满挑战性,却也不算全无进展,首都那边也有很多科学家在加班加点远程支援。这次虫群突破第一防线,其实前线有在努力将功补过——虽然也补不了多少。听说前线用解析出来的次声波音频顺利留下了三分之一的虫群,但还是有三分之二直奔玛门而来。”
“路上各大城市也都在积极播放次声波音频,试图减缓虫群的飞行速度,因为要是让它们飞到玛门,损失就太惨重了,玛门有两千万人口。”她问唐念,“你还记不记得清晨的广播说虫群很快就会攻入玛门?但现在它们只飞到了C-77区,证明它们的飞行速度已经被很大延缓过了。唉……不过延缓也只是暂时的,该来的还是要来。”
唐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琉璃光泽,身后是孩子们忽大忽小的鼾声以及被鼻塞堵得宛如高压锅漏气的呼吸声。唐念从来没有喝过酒——唐生民倒是偶尔会小酌几杯,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家是没有酒的。
她对酒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好奇,相较于喝酒以后的飘飘然和晕乎,她更喜欢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
除了左手这杯啤酒,唐念右手还握着一张字条,是史医生回家后翻遍手机找出来的她师兄的姓名、手机号码以及她曾经就读的那所大学的地址。
手机号码打过去是空号,毕竟是N年以前的号码了,他们决裂以后,史医生一直没有更新她师兄的手机号码。
“本来可以问问我导师的,但现在断网了,联系不上我导师,要不你在我们这多住几天?”当时史医生这样笑着对她说。
唐念展开这张字条,低头看着史医生八爪鱼一样软趴趴的、东倒西歪的字。
“史医生……”她低声开了口,像是在叹气,也像在自言自语,“我觉得他们会把本该前往玛门的虫群引到污染区来。”
一座是常住人口多达两千万、身为全球经济命脉之一的超级大城市。
一个是人迹罕至的污染区。
就像那道经典的列车难题,牺牲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与牺牲五个素昧平生的人,选谁?
尽管生命无法拿来比较,一个人的生命并不低于五个人生命的总和,但在实际决策中,答案却总是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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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元旦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星星眼]
第57章 永夜凌晨五点以后
唐念说完后,史医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脸色也在沉默中一点点凝重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
“你说得对。”良久过后,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她扭头问唐念,“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建议是现在就找个地下室躲起来。”唐念斟酌道,“等虫子来临以后,就别随便给别人开门了,除了天上飞的那种虫子,它们的族群里还存在一种拥有寄生能力的白色虫子,熟人也不能信赖。”
这话唐念说得颇为心虚,她怀里就抱着这种所谓的白色寄生虫。
史医生点头表示她有所耳闻:“我知道,官方给它们做了分类,黑虫叫兵虫,白虫叫槲虫,槲寄生的槲。其实我还听说过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她用手掩在自己唇边,凑到唐念耳畔,用气音偷偷摸摸道,“听说前线的军官里就有人被寄生了,才导致前线的战略决策屡屡出错。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军队丑闻了,咳咳……你听完就忘了吧,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唐念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心想你不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不过最终她还是在史医生的威逼利诱下发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誓。
闹腾完回归现实——如果想要躲避虫子,他们这群人现在就得离开了,谁也说不准虫子什么时候会到,如果等到它们降临才匆匆忙忙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真不想叫醒他们。”
史医生一边叹着气,一边还是迫不得已走到后头,把双人铺和改良三人铺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们一个个拍醒。
睡到一半被吵醒,大家都还懵着,各自坐在床上发呆,头发如肆意生长的枝桠一样朝各个方向翘。史医生站在他们中间解释了一遍原委,也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唐念认为是没听懂的,不过公鸭嗓还是打着哈欠作为代表表了态:“反正就是跟你走的意思,对吧?那就走呗。”
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只带着人走,防护服要带上,食物与饮用水要带上,保暖设备也要带上。
唐念不太了解
他们各种物品的位置,就没上前帮倒忙,她过来过夜之前已经收拾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足够她生活三天的食物与物资,所以现在她只是兀自抱着唐夏坐在门口等待。
肖斓则和史医生埋头收拾外出的行李,他们不清楚要出去几天,两个人就“带多少东西可以保障生存时长,同时又不会负重太重影响行动”进行了一番商量。
其他孩子一直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唐念仔细一看,小妹提着裤子大声说想尿尿,厚眼镜四处寻找自己睡觉之前摘下来、不知放到哪里去的眼镜,公鸭嗓在自己的包包里翻找一柄弹弓,说要用这把弹弓打死坏虫子,边说边演示了一下,结果一弹弓打过去,把一个斜视小男孩的玻璃杯打碎了,斜眼儿嗷嗷哭起来,扑上前与公鸭嗓互掐。剩下的一对像是双胞胎的女孩子则不慌不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总之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锅粥咕嘟嘟熬煮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史医生一声“孩儿们,我们走”的吆喝里结束。大家排成长列,套上防护服,挨挨挤挤地出了门。
肖斓背着几乎所有人的物资,那个背包跟座小山似的,将他的背压得半弯不弯,但他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牵住小妹。史医生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让其他孩子也都手拉手跟紧,别走丢了。
孩子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只觉得这种集体逃亡的氛围十分有趣,有种将要去某地冒险的感觉。
走出大门之前,小妹又大喊了一遍她要尿尿,肖斓背上的东西在他腰间绑紧了,一时脱不下来,只能让离卫生间最近的公鸭嗓带着小妹去,上完厕所再赶紧带她跟上来。
着急忙慌的,所有人总算一起出了门。
唐念第一次见到污染区的黑夜,与她想象中缺失城市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完全不同,污染区内有一部分苔藓遭受辐射,变异为了荧光苔藓,在地皮上幽幽闪着绿光,其中点缀着一些色调幽深的暗蓝色真菌,远望如同一片融化流淌到地球表面的星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穿梭于荧光带之间,史医生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握着硫酸枪在前头开路。在她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从丘陵周围来到了废弃的人类生活区。
这里当然也被各种乔木、灌木和草本植物占领了,高压电线杆锈成了深红色,如同一片片凝固的血痂,商场大楼的落地玻璃里斜斜扎出一棵长满气生根的大树,废弃院子里的杂草比成年人还要高,密密匝匝一大丛,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虬结的水草。
史医生把他们带领到一座商务楼前就停下了,转身对肖斓说:“我得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人,你带着弟弟妹妹去X·Y地下酒吧,还记得路吧?”
“记得。”肖斓点点头。
“好。”史医生看了眼手表,“第二天早上五点前我会回来。”
她小跑着离开了,唐念则抱着唐夏继续跟在这群孩子们身旁朝地下酒吧走去。
目的地离商务楼不远,仅有七百米的距离。酒吧建在地下,入口很神奇地藏在一家商铺里。灾难开始前商铺就关门大吉了,门口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东倒西歪的裸。身塑料人体模特。
酒吧在核泄漏发生前倒还在营业,而且看得出生意不错,地上遍布彩带与啤酒瓶,门口的小黑板上缠满早已不会发光的彩灯,厚厚的灰尘下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几行字——
万圣节活动暨店主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