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需要登记身份,而史医生在被集团追查,孩子们又曾经差点被卖给集团作为人体实验的道具。虽然薛乘风和薛云目前都死了,可集团内部的势力盘根错杂,就像一棵被人拦腰砍断的大树,它的根系依然深深扎在土地里,谁也不能保证他们那派势力今后不会再卷土重来。
来到收容所根本就只是史医生的一个谎言,专门用来哄骗她离开的。
当天下午从污染区来到收容所歇脚的军队又证实了这一点,唐念斗胆上前打听,问军队的人有没有在污染区见到其他遗民。他们回答说这两天都没见到新的遗民:“能来收容所的应该都来了。”
“那你们见过这栋建筑吗?”她把自己画在图纸上的包子建筑递了过去。
军队的人打量两眼,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啊?是不是建在一座丘陵的山顶上?我们昨天晚上刚巧路过那里,看到门口遗落了废弃防护服,担心有人躲在里面,就操心进去看了眼,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史医生就这样带着她那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空消失了,像彼得潘带领他的部下们潜入了真正的永无乡。没有人能说清她去了哪里,也没人能说清她是死是活。
也许她已经成功救活了肖斓,像当初救治司空璇一样,将他改造成了一种人与机械的混合物,也许她没有顺利救活肖斓,他已经死了,尸骨被她带去别的地方安葬。
也许寄生小妹的那只槲虫已经被她盛怒下杀死,也许她会继续秉持科学怪人的精神,对那只奇异生物展开研究。
也许,也许。
世界存在无数可能,也存在无数相会与别离。相遇没有征兆,离开无法预演。
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富饶的大地上,人如水珠相聚,又如雨水分离,汇聚进各自的河流,奔赴向同一片大海,朝朝暮暮,周而复始。
唐念带着一种淡淡的怅然回到了车里,她觉得一切都充满了悬而未决的疑点,比如,史医生真的如她自己所言,并不熟识她和她妈妈,单纯只是经由师兄介绍经手过林桐的手术,并无意间看过她的照片吗?
她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史医生对待她的态度一直都亲切过了头。如果孩子们第一天认识她时说的话存在几分真实,那么他们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不至于那么毫无防备,毕竟生活在危险的污染区,又差点被人类出卖,他们对待人类应该充满了失望与警惕才对。
可史医生——她好像仅仅凭借当年对林桐那张家庭照片的匆忙一瞥就断定她一定是个好人,全程都没有防范过她,更没有拿走她车里任何东西,这很不科学,无法简单用一句真性情或者合眼缘解释。
除非……史医生又对她撒谎了,或者至少也是有所保留。
唐念讨厌一切“不知道”的状态,她天生的性格让她遇到任何事情都喜欢追问出一个答案,可惜这些疑点不会再有人给她解答,她心情郁闷,迫切地需要捏一捏唐夏进行解压。
谁知唤了几声,唐夏都没从盒子里出来。唐念以为它睡着了,她就像一个喜欢逗弄睡着的猫的主人一样,不死心地将盖子揭开,打算扰它清梦,可盖子开启,唐夏并没有在里面。
它失踪了。
*
这种情况在昨天也短暂出现过一次,那次是因为唐夏外出觅食。然而唐夏不可能连着两天都外出觅食,它每次吃饱的状态都可以管上三天左右,极限一点,五天也不是不可能。
唐念下车检查了一遍车身,想看看车身有没有被撬开盗窃过的痕迹,可惜什么痕迹都没有。
除非这是一个技术极其高超的贼,不然唐夏多半是自己出去的。
她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打算等唐夏回来的时候向它强调下以后离开前都得向她打声招呼。它缺乏一些人类相处的常识,这是她的问题,她忘了一一向它灌输。
虽然唐夏最近没有寄生宿主,说不了话,却热衷于刷拉拉写纸条,时不时就举着张纸条在她面前晃悠,没了它的骚扰,唐念破天荒感到有些不习惯,要知道她原本可是一个非常擅长并且享受独处的人。
晚间天黑了以后,帐篷那边又来了批新的军人,唐念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过去听他们聊天,想看看能不能听到些有用的新消息。
她走到近处,在那群喝酒的军人里看到了纠察员13007的身影,他没在喝酒,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抽烟,只是坐在一辆军用大卡敞开的后车箱里,腿悬挂在外头,与车下的几个同伴说笑。
看到她,他扬起笑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这边来。
唐念走过去,13007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吗?”
她撑住车厢边缘跃了上去,甚至都没要他扶。
13007收回递出去的手,褪去上次在污染区内匆匆见面的官方客套,变得随和了一些,温和地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他贴心地没有问她“怎么不见你爸爸”,也许知道在这种场景下,一个人的失踪通常意味着永恒的分离。
唐念同样表达了一下惊讶之情,又问他上头现在是什么策略,收容所是个什么情况。
13007挑了些能公之于众的内容对她说了。他说玛门的人太多,周边又有很多产业,不可能全部迁移走,让虫群原路返回又费时费力,而且第一防线那片区域惨遭荼毒,也经不起再一次虫袭了,所以官方的打算是将虫群圈禁在污染区内,同时利用玛门强大的资源和经济,紧锣密鼓研究对付它们的方法。
“现在整个玛门和周边都在建立次声波防线,持续播放驱散它们的音频。”
13007让唐念无需担心,“虫子虽然很可怕,但我们也不算完全没有办法预防。”
唐念点点头,又礼貌地询问起他自己的经历以及C-201区的情况。
13007说:“当时不是有辆飞机载着权贵们离开,结果遭遇虫袭了吗?那件事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斥责权贵的势利,哭诉普通人的处境,迫于舆论压力,上面不得不派出援军,来C-201区协助进行民众的转移。我是那个时候加入军队编制的,转移分批次进行,我属于第七批。我和我那一批次的同伴协助转移了大概三万多名民众。”
“很多城市都随之建立了难民收容制度,我带的那一批难民有些在第一防线附近的城市落脚——他们不想离故乡太远;也有些一直随我北上,打算到大城市定居。这个收容所里不仅有第三污染区里的遗民,也有一些北上的难民。”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直起腰看向她,“随我北上的这批人里有个男孩,我跟他聊天,发现他跟你凑巧是同个高中毕业的,林亦辰,你认识吗?”
第61章 哑巴我把它吃了
“认识。”唐念点点头。
虽然虫群来袭也就发生在这几个月间,她回忆起来,却恍惚感觉虫袭之前的生活已经离自己十分遥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挑挑拣拣翻找一番,才终于想起高考前他递给自己的那一张明信片。
逃离C-201区的过程匆匆忙忙,那张明信片自然没被她带走,遗落在家里,现在估计已经找不着了。
13007听她说认识,目光在地下住宿区的入口处搜寻了一圈,兴致勃勃道:“他也在这个收容所里,原先是要去玛门的,但最近虫群来袭,玛门在戒严,难民的手续变得更复杂了,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只能先在这等着,你没碰见他吗?”
收容所住着几千号人,唐念解释说自己一直睡在车上,只有一日三餐会错峰过来排队领取,没什么机会与其他人接触。
“那难怪了。”刚好13007的同伴在远处叫他,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纵身一跃跳下军卡,对她说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习惯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他,然后朝她挥挥手作别,向同伴小跑而去。
唐念独自一人,不好再坐在军用卡车上,见他走远,也跟着跳下卡车,拍拍屁股,打算返回车里。
她并没有打算去找林亦辰,先不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没有那么熟,就算熟悉,见了面以后能说什么呢?一起缅怀已经回不去的家乡?想到那个场面唐念就起鸡皮疙瘩。
她逐渐远离喧闹的人群,朝人烟稀落的林中停车场走去。
车子停在林中停车场较为靠近边缘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车位,刚巧看到有个人站在她的车子前,面朝挡风玻璃,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狐疑地拧起眉头,不自觉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干什么,该不会要撬她汽车偷她东西吧?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兜里的手枪。
尽管脚步放得很轻,在靠近那人十来米后,不知道是挡风玻璃上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还是听到了她前行的脚步声,他还是背后长眼睛般回过了头,一双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赶巧,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瘦不少,在只剩十度左右的深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个子倒依然还是那么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这种情境下是要先问他“你在我车前干嘛”还是礼貌性说句“好久不见”,她纠结一番,最后摒弃了礼貌,决定先捍卫自己车子的所有权,然而在她开口之前,他率先动了动,仿佛很不习惯用五官做大动作似的,僵硬地调用苹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个幅度过大、因而显得颇有些像恐怖片的阴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过来,步履踉跄。
直到行至她面前,他才用冰凉的手掌执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太熟练地称呼道:“念念……”
接着是更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唐念皱眉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
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语中注入一些并不存在的感情,伪装得很辛苦,听起来就显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说:“爱、爱你……我爱你。”
“……”
她忍到肠胃都虬结成一团,才没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但手上动作能忍住,嘴上却没能忍住,她直白且嫌弃地表达道:
“……好恶心。”
“从他身上下来。”
唐夏在她面前宕机几秒,接着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状的表情,“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饱含困惑与失落,似乎是真的无法理解她怎么会是这种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个反应……?”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应该很感动吗?”
“?”
她真挚地发问,“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
哑巴。
唐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以及它的释义是因为车载广播播报新闻的时候提到了“哑巴外语”,意即到了真正需要说话的场景,就说不出来话。
它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形容唐生民被它吃掉那天它的心情。那种想要以唐生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的状态在它心里盘旋郁结了好几天,一直到它亲耳听到那些孩子们说“大哥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对我们说了我爱你”这些话,与之高度关联的一段记忆才终于被它扒拉出来。
它想起从C-201区离开时,那位步行了几百公里来寻找自己女儿和孙子的老太太在目睹孙子坐车离去以后,似乎也说了类似“我爱你”的话。
人类在故去之前会用这种简练的表达向家人倾诉爱意——虽然唐夏不懂这种倾诉究竟有何意义,但是看起来这似乎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能够让倾听者感觉到温暖。
它可以轻易表演这种爱,就像当初离开小村庄载的那个被寄生的女人刻板地表演她对城里儿子的“爱”一样。
爱当然是抽象的概念,但抽象的概念也需要具象的行为来体现,只要能够被具象化,爱就可以被表演,并且表演出来的爱同样可以令人触动。电视剧里上演的种种真情不也常使观众泪流满面么?
唐夏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真谛。
它已经彻底领悟了,它需要的只是一副口舌。
一副能够令它开口表演爱的口舌。
这个对象并不好找,它在车里蹲守蛰伏了好多天,才终于闻到一个熟悉的气味。
顺着那个气味,它找到了这具身躯,并且成功夺来了这具身躯。
林亦辰居住在收容所的地下住宿区,与一百来号人挤在一个地下隔间里。他的行李很少,唐夏顺着气味找到了他的所有行李——一个塞在睡袋里的登山包。里面没有多少食物,更没有什么保命的武器,装的都是一些在它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诸如家人的照片、弟弟的成绩单、留有父母气味的衣服以及一条破破烂烂的、也许是家里老人为他钩织的围巾。
哦对,还有一本日记本。
林亦辰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习惯很符合一个喜欢文科而且性格较为腼腆的男生。
唐夏毫无不能侵犯他人隐私的意识,在点着矿灯的地下隔间里盘腿而坐,肆意翻阅起了林亦辰遗留下来的这本日记。
他的字很秀气,端端正正的正楷,几乎从不连笔。
通过日记,唐夏了解到他原本是一家五口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对父母、一个弟弟以及一个年迈的爷爷。在撤离C-201区的过程中,父母与爷爷将第六批逃亡的机会让给了他和他弟弟,他们自己则滞留在C-201区等待下一批救援,至今杳无音讯。
他们一家约好了在玛门见面,可半路上弟弟突然失踪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几乎已经腐烂殆尽。
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抱着与亲人在玛门团聚的那一点点烛火般的信念,跟随大部队来到了这里。
唐夏粗略翻看完,了解了伪装林亦辰需要注意的种种事宜,便打算合上日记本了。
然而鬼使神差的,它想起了林亦辰那张似乎是写给唐念告白的明信片,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唐念,又是为什么喜欢她的呢?抱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它翻到了日记本的开头——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开始逐字浏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