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孩子都蜂拥而入,外面只剩下她和史医生两个人时,唐念才不确定地询问:“肖斓已经没事了?”
史医生在新换的新防护服里苦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刚才清醒了一点,我给他打了镇痛剂,他现在稍微能睁开眼睛。”
“他受了什么伤?”
这回史医生沉默的时间更久,在回答她的问题前,甚至还走到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做了几个姿势标准的深蹲。
做完五个深蹲,她气喘吁吁地走回来,对唐念说这是她读研时研究出来的方法,每当觉得压力大到喘不上来气,就可以通过运动逼自己大口大口呼吸。
“……这方法有科学依据吗?”唐念对此深感质疑,她认为在呼吸不上来时还硬要做运动,似乎更有一口气上不来的风险。
史医生果然摇摇头:“没有。”
她赶在唐念开口之前拦截了她的话,“你是不是要说亏我是医学生?”
两人对视片刻,忽而同时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史医生才收敛笑容,掐着腰叹气道,“前几天夜里我不是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居民了吗?他们住得分散,等我逐一赶过去通知完,虫群忽然就赶到了,我只能暂时和他们躲到了一个地下溶洞里。今天虫子少了一些,没前几天那么恐怖,其他居民在军队指导下往收容所去了,而我想要赶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们,结果半道上看到了小妹和肖斓……”
她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也说不清肖斓是被什么生物袭击了,也许是虫子,老鼠,甚至是别的什么变异动物,他半边身子都……被那种生物吃得很干净,连肠子都露在外面。小妹被他压在身下,除了手掌和脖颈受伤,其余地方……倒还好。”
说完,史医生又提起嘴角笑了笑,试图驱散氛围的沉重。
不过这回她的笑容看起来单薄了许多,还有些勉强。她拜托唐念先不要告诉其他孩子这件事:“伤口有点吓人,我用白布盖住了,怕他们看了以后会留下心理阴影。”
她们在屋外吹了会儿冷风,最后史医生打开了房门,对她说进来坐坐吧。
唐念弯腰抱起在地上团团转的唐夏,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带进门了。
屋内虽然没有外面寒冷,气氛却比屋外还显寒凉。尽管史医生交代了孩子们不要靠近无菌室,他们还是将脸颊贴到了无菌室外面那层玻璃上,手掌也搭上去,远看就像一只只黏在玻璃上的树蛙。
肖斓躺在里面,果然盖着白布,但唐念认为史医生完全在做无用功,因为他被不知名生物吃光的那半边身体塌陷下去,连带着白布也出现了凹痕,那半边凹陷是如此明显,只要是视力没有问题的人看到了都能猜出原委,而孩子们果然也不出所料地哭成了一个个泪人,眼泪在头盔里倒灌成河。
肖斓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斜眼儿鼻尖挂着两道长长的鼻涕,回头哽咽着问史医生:“大哥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
“胡说八道什么?!”史医生色厉内荏地回答。
“可是他刚刚对我们说……”斜眼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对我们说他爱我们……这不就是人快死了才会说的话吗?”
“闭嘴!”公鸭嗓大声吼了回去,斜眼儿这才止了话头,只是依然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呀至于么至于么?”史医生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一句我爱你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那我现在跟你们说我爱你们,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不是。”斜眼儿委屈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成了?”
她灵活地跳到了平时大家吃饭的那张矮几上,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当孩子们都扭头看向她时,史医生才清了清喉咙,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龇牙朝大家露出一个明媚又欢快的笑,“你们不要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好不好?伤春悲秋之前能不能动用你们的小脑瓜好好想想我是谁?”
包子建筑内部的空间不大,史医生拍着胸脯,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密闭空间,显得荡气回肠:
“我是何许人也?我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医学天才史诗逸!”
*
自恋的话在此刻起到了奇异的效果,大家的嘴巴纷纷张成大大小小的O型,像朝拜天神降临一样用眼神朝拜着自称是天才的史诗逸。
唐念有点想笑,不过她还没真正微笑起来,怀里的唐夏便戳了戳她。
她低头一看,唐夏的触手又从示波器盖子里探了出来,不同的是,这回上面卷着一张小纸条。看清纸条上写的字以后,唐念嘴角还未孵化的笑便像摔碎的鸡蛋壳一样瞬间消失了。
*
“好了,你们大哥还要休息,你们这帮人别老在里面吵他,给他个安静休息的环境先。”
洋洋洒洒进行了一通动员全体情绪的演讲,史医生才从矮几上跳下来。
她差点崴到脚,唐念在她身后搀了她一把,问她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唐念看了眼包括小妹在内的那群孩子们,提醒她说,“外面的虫子随时都有可能来到这里。”
“是……我知道。”史医生沉吟起来,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肖斓,“只是他情况还不太稳定,经受不了路途颠簸,我打算留在这观察一段时间,确认他稍微稳定了,再转移去收容所。”
“那其他孩子怎么办?”唐念问。
她没有问需不需要她帮忙先将其他孩子带去收容所,但她的言下之意无疑就是这个意思。
史医生笑了笑,轻拍她的肩膀:“他们肯定不肯在这时候丢下他们大哥自个儿去收容所的,你自己先去吧,这几天谢谢你帮我照看他们。”
唐念确实打算继续前往收容所,不过出于对史医生又是收留她又是给她林桐消息的回馈,她还是多劝了几句:“你们都留在这会很容易全军覆没。”
“是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有时候人会有一些除了活命以外的坚持。”史医生面朝她微笑道,“不过,身为唯一的成年人,我确实得对他们负责,不能太任性,所以——最多两天。”
她竖起两根手指,承诺两天后,不管肖斓的情况稳不稳定,适不适合转移,她都会开车带着他和其他孩子前往收容所:“所以还得拜托你先去收容所帮我们留个位置,申请下医疗资源,到时我们八个人可是大部队啊……不对,两天后你还在收容所吗?”
“难说。”唐念很现实地回答,“我确实想尽快离开,不过我还指望通信恢复以后你能够联络到你的导师,帮我问到你师兄现在的手机号码,所以我应该会多等你一两天,实在等不到就算了。”
史医生愣了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在出门将要离开之前,唐念将笑得豪爽的史医生拉到了长廊里,说离开前自己有些话必须要交代她。
“是什么?”史医生总算止了笑,饶有兴味地问。
唐念看了屋里那群孩子一眼,用口型缓慢道:“小妹被槲虫寄生了。”
她那么害怕第一个面临死亡,可意外的死亡却总是降临在最不想死的人身上。
*
车辆朝前行驶,道路向后退开。
从包子建筑前往东北边陲的临时收容所,通常情况下仅需一小时车程,但眼前不是通常情况——本就被树木根系四通八达贯穿的柏油马路在炮仗加持下出现了许多中空结构以及大大小小的塌方,唐念必须十分小心,才不至于把车开到地缝里去。
她是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唐夏第三次把纸条举起来时,她才粗心地留意到它。
纸条上写着——史医生也想把我的同类当宠物吗?
唐念掌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道:“不可能。”
它刷拉拉在纸条上写着新的话:“那她为什么那个反应?”
这问题不好回答。唐念回忆着半个多小时前的对话,当她告诉史医生小妹被槲虫寄生了,并欲盖弥彰地解释说她之所以能看出这一点,是因为来自沦陷区,见识了很多类似的案例之后,史医生却没有如她所想表露出丝毫的惊讶。
唯一的变化是她脸上残存的笑意,它们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无奈与怅惘。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帮小妹处理伤口时我就知道了。”
槲虫能够控制宿主已死的血液循环系统继续工作,却无法持续生产新细胞。史医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自然能辨认出小妹伤口横断面与正常人类伤口微妙的不同。
谁也说不清那只槲虫是什么时候寄生上去的,是在肖斓保护小妹之前,还是在那儿之后?
虽然史医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明言自己继续留着那只槲虫性命的原因,唐念却隐隐可以猜到。
如果被保护的对象是虚假的,那么牺牲将毫无意义。将死之人全凭一口信念钓着,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她不可能让肖斓知道他拼命半条命去保护的也许正是谋害小妹的凶手,这无疑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
唐念想了想,缓声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唐夏。
她不知道唐夏能理解多少,它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又举起纸条问她:“人死之前都会对家人说我爱你吗?”
这问题问得更不着调了,前方刚好有条地缝,唐念小心地避开,随口道:“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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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唐夏:灵机一动,有了一个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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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快要写到文案剧情了,我写我写。
第60章 谎言到处都是悬而未决的疑点……
三个多小时后,唐念到达了临时收容所。
收容所建在污染区的边界,这里的污染度已经很低了,刚好处于人体能够承受的边界,因此很多人都没有穿防护服。
收容所分为地面部分和地下部分,地下部分用来住宿,是临时用炮弹轰开的,用挖掘机挖出数十个粗陋的隔间,每个隔间睡着一百来号人不等。睡觉条件简略,每个人发个睡袋就算完事了。
地面部分则搭着几个大帐篷,主要作用是料理食物以及处理政务,用迷彩材料等遮掩,还涂抹了一种据说会让虫群将其误认为植物的气味。
唐念开着车到达,先出示身份证,在政务区登记了姓名,领到一份保温睡袋以及一张餐卡,管理人员告诉她,凭餐卡可以在每日规定时间内领取到一日三餐。
“你开着车,可以把车停到林子里的停车场去。”对方一面埋头录入她的信息,一边提醒道,“但停车场不提供看管服务,你车里要是有什么贵重物品得自己保管好,这里人多眼杂,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我可以睡车里么?”
“原则上不建议。”
“好。”
唐念谢过对方,携着新领到的东西把车停往林子里去了。她车里确实有不少贵重物品,为了捍卫那些黄金,唐念决定留在车里睡觉,虽然管理员貌似拒绝了她,但“不建议”不代表“不允许”,她知道他们说这话只是不想担麻烦,让她后果自负而已。
在她登记信息的时候,唐夏当然又躲回了盒子里,这里没有体检,也没有严格的搜查——也许是管理者实在力不从心,毕竟又是要防备虫袭,又是要负责这一大群人的一日三餐,槲虫寄生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当前危害最小的事情了。而且槲虫没办法像兵虫那样震出传播范围甚远的次声波音频,信息素的扩散范围更是有限,无法召集来兵虫对人类产生致命威胁。
简而言之,如果她是管理者,她也不会浪费有限的人力先去对付危害较小的槲虫。
*
林子里停了得有百来辆汽车,大多数车子上面都没人,少部分则跟唐念一样,选择留在车里住宿。
她边吸溜着手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包菜火腿炒面条,边警惕地打量周围。
收容所有一支军方小队负责巡视,所以倒是没出现什么大动乱,没人当众械斗。不过小偷小摸的事仍然难以避免。她坐在车里,亲眼目睹了三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个行踪诡异的人撬开了一辆没人的空车的后车厢,在里面翻找了一番,最后抱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默默潜入黑暗消失了。
担心自己的车也惨遭洗劫,这一晚唐念睡得并不踏实,中途醒来好几回,尽管唐夏再三举着纸条保证说它会负责放哨戒备,她也并没有完全放心地将一切交给它。
天亮以后,她把唐夏留在车里,拿着餐卡去帐篷那领取当日早餐。
三餐的领取是错峰进行的,根据餐卡上面的号码分成了不同的批次,这是为了减少人群聚集。
管理员将秩序维持得不错,没出现哄抢的局面,每个人只能凭一张餐卡领到一份餐,且每份餐都是相同的,无论富贵贫贱,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少家长或抱或牵着自己的孩子排在长龙般的队伍里,边排队边劝诫他们耐下性子排队,不要乱跑不要胡闹,免得领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出餐效率很快,唐念排了几分钟就拿到了早餐,包裹在保温锡纸里,是一杯豆浆、一个肉包子和半截油条,谈不上丰盛,只能说勉强果腹。
唐夏还不饿,它饿了自有办法偷偷离开去弄到食物,所以唐念也就没管它,顶多掰点油条渣子让它尝尝味儿。
在收容所的这两天,她基本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既无需像前几天那样操心一群人的安危,也不用烦恼一日三餐。也因此,她越来越常翻出史医生写给她的那张字条发呆。
史医生的那位师兄叫廖卓铭,他们共同的导师是位女性,叫梅段香。而那所大学好巧不巧正位于首都,这更加坚定了唐念要往首都的心。
只要从史医生那里获取到更多信息,她便打算即刻出发。
可唐念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两天过去,史医生并没有如约出现,她带领的那群孩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到达收容所。
第三天早晨,她苦苦等待却依然没有等到人后,才突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史医生他们绝无可能出现在收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