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内容,唐念细细浏览了一遍,从里面提取出了科学家们提出的几个主要假设——
伪王说以及共脑说。
前者认为,虫群的习性与地球上存在的真社会性昆虫有着诸多相似之处,这也许并不仅仅只是巧合,虽然虫群的来源依然无法考证,但根据它们与地球昆虫的共性来看,它们中间也许也存在一个“虫王”。若是以地球真社会性昆虫的组织结构为基础进行推导,这个虫王应当与当前出现过的兵虫以及槲虫都不一样,不仅形态不同,职能不同,能够分泌的信息素也不同,但很遗憾,目前没有任何疑似虫王的存在被观测到。
因此科学家们大胆猜测,认为异星虫王也许与地球虫王不同,是一种“伪王”,它的外形或许与普通的兵虫或者槲虫无异,平时负责的工作内容也与其他虫子差不多,只有到了虫群遭遇威胁的时候,它才会发挥出自己的效力,以它为核心,向其他虫子快速传递某种信息,譬如更换语言中的词义。
另一种说法共脑说则更加玄乎,其提出的基石与伪王说背道而驰,认为虫群并不存在领袖,虫王也好、伪王也好,都是人类依照地球生物存在的等级制赋予虫群的偏见,有可能虫群已经实现了更高等级的智慧,它们中的每个个体都是绝对平等的,换言之,每个个体也许都是同个个体,它们共用一个大脑,无论什么思维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同步给每一个体。
当然,无论哪种假说,都仅仅停留在假说层面,需要研究虫子才能证实亦或证伪,所以会议最后回归到了如何捕捉虫子上去。
兵虫自不必说,即便是战斗力弱了许多的槲虫,由于它们极会伪装,而且很擅长寄生决策层,从源头扰乱大家的捉捕计划,也很难被捕捉到。
没有研究样本,实践迟迟无法进行,很多东西都还只停留在假设层面,有人大胆猜测槲虫与兵虫也许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物种,是共生关系,而非同族,还有些人坚持认为兵虫与槲虫是同一物种的不同分工,槲虫承担的是类似于工虫的职责。
唐念边看边犯嘀咕,心想唐夏这不是挺好捉的嘛。
她转过头认真提问:“唐夏,你在你的同伴里是不是属于比较笨的那种?”
“?”
唐夏气得龇牙咧嘴,大声回敬道,“你才笨呢!”
她把手机拿到唐夏面前稍微晃了晃,问它这里面有没有结论是真的。
它随意瞥了几眼,哼笑几声:“我不告诉你。”
然后又随口补充,“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你们研究出再多,在王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你竟然会用螳臂当车这么高级的成语。”
唐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唐念这句话拐到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得意地说当然啦:“都说了我不笨。”
下午两点左右,唐念叫停了唐夏,把车开去充电。
等待充电的间隙,唐夏盯着隔壁一个路边摊上摆的淀粉肠眼冒绿光,唐念觉得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做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实在有碍观瞻,索性斥巨两元巨资给它买了一根。
淀粉肠烤得微微焦黄的表皮上面洒满孜然与芝麻,热乎乎地散发着白气。
刚好车子也在自助充电桩充满电了,她付完钱,坐进驾驶座开车。
附近这片区域山很多,一路开来格外幽静,连过路汽车都没有几辆。唐夏三两口吃完了淀粉肠,把手探出去,举着棍子吹风,手腕翻转,对着空气戳来戳去,收,合,出,捅,跟在击剑似的。
唐念用余光在后视镜里瞥见了,出声提醒它不要把手伸出去,不然容易被后方来车撞到。
“没关系,等后方来车了我再把手收回来。”它信誓旦旦道。
“得了。”唐念目视前方路况,小心地绕过路中间一块被人撞歪的矮护栏,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就你那个视力,等你长大到兵虫那样再说吧。”
直到身边迟迟没有传来它的回应,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长大”两个字。
长大是一个个体从幼体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她说,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微微一抬眼,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唐夏的目光。
它静静看着她,收敛了所有表情,林亦辰俊逸清秀的脸颊蒙在它脸上,像一张虚假的、并不那么服贴的画皮。
它就这样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慢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在哄孩子一样,轻声问她:“唐念……你刚刚说我什么?”
第63章 恐惧与共情因为你喜欢我
林亦辰的声音是清爽儒雅的,被唐夏用轻飘飘的语气念出来,却显得鬼气森森。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种粘稠的像是矿物油的危险黏附在空气中。唐念当然不会傻到读不懂现在的空气,但她仍然照常开着车,将投向后视镜的视线分到了前方路况上,只留给它一个侧脸。
她没有回避它的问题,平静地开口回答:“这只是我的猜测,唐夏,你其实是你们种群里的幼虫吧?”
槲虫与兵虫并非共生关系,也不是同一族群里地位相当、职能不同的工种,而是幼体与成体。
就像白蚁的幼蚁一样,从卵里孵化出来,有可能成长为工蚁,有可能成长为兵蚁,也有可能成长为补充型繁殖蚁,最终究竟朝哪个形态发展,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蚁后蚁王的信息素、整个族群的信息素、食物、甚至是环境的温度和湿度等等。
唐夏正处于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如同一首未写完的诗,拥有无限结局的可能。
做出这个猜测也并不是毫无依据可言。她从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脑”为何不知所踪,她并没有在它史莱姆般的身体上看到任何类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团拥有奇异感官能力与思考能力的史莱姆。
直到兵虫降临,在学校操场上看到那群通体乌黑、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个微小感官单元构成的虫子,她才终于意识到唐夏与那些兵虫一样,拥有的是分布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与人类的集中式器官不同,它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可以被称为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珠、没有睫毛、没有容纳眼球的眼窝,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就像那群兵虫一样,它那层乳白色的表皮上遍布了无数个肉眼无法观测的感光单元,那些感光单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脑也是同个道理。
换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脑遍布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可以嗅闻,可以倾听,也可以思考。
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念同样误以为槲虫与兵虫是类似于工蚁和兵蚁的关系,直到相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唐夏的视力远远及不上兵虫。
兵虫可以准确定位并追踪离它们很远的飞机,在营救莉莉的过程中,那些扒附在悬崖峭壁上筑巢的兵虫也可以隔老远就发现她。
甚至无需具体例子佐证,光看它们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单元,就能粗略猜出它们对光的辨识能力有多强。黑色能够减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历来所有顶级天文望远镜内部都会涂成深黑色,就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反光对观测的干扰。
可唐夏不同。
进入C-156区之前,为了躲避关口的体检,她与唐夏分头行动,那时唐夏就抱怨过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车顶部画一个大大的、容易被辨识的笑脸它才作罢。后来据它所说,它也确实是寄生在一只水鸟身上,通过低空飞行、一片片街区看过去才找到她的。还有其他无数例子,譬如放哨的时候它的视力表现并没有比她卓越。
但要说它视力有多差,其实也不尽然,唐念觉得它有点像一个近视一百度的人,而很不凑巧的是她视力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眼部疾病,导致很容易察觉出唐夏在视力上微妙的弱势。
一个种群,同样来自外星,为什么视力范围会相差那么多?
除非它们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虫是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幼体,就像人类婴儿刚出生时大脑与脊柱还没发育成熟一样。
“你一直停留在幼体状态没有发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虫一样。”唐念边开车边继续说,“我想最关键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虫王,必须由它散布发育的信息素,你才会进一步分化。你们的种群里除了那种黑色兵虫,肯定还存在其他工种,你会分化成什么呢,唐夏?”
话音未落——
噗嗤一声闷响,仿佛一个成熟的瓜果由内而外发生了爆破,唐念右侧脸颊迅速溅上了某种粘稠且微微凉润的液体,余光捕捉到一片覆盖金属光泽的鲜红利刃,洞穿林亦辰左侧脸颊射出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刺向她的脸颊,掀起一阵尖啸寒风。
她没有躲。
那根触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去,在她右侧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接着又顺势撞上驾驶座侧边的窗玻璃,哗啦一下,将它扎得粉碎。
玻璃碎片溅出窗外,唐念不合时宜地想着又得花钱修车了。
她朝前开了几十米,才将车紧急逼停在了道路一侧,车头半个扎进路边草丛,半个露在外面,从背后看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地里的鸵鸟。
没了轮胎急刹时碾上柏油路面的刺响,车厢里只剩下她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气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吓死了,比跑完八百米还显狼狈。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颈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里淋漓粘稠的汗渗到了伤口里,脖颈侧边迟来地泛起了细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就笑了。
没什么特别想笑的缘由,就是感到无语、无奈,还有些窝火。她微微瞥过视线去看副驾驶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咬紧的后齿,问:“至于吗,怕成这样?就因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吗?
仍保持攻击状态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与无措。
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谈里的鬼怪形象,从左侧脸穿透而出的触手依然保持攻击状态,锐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躯依然安放在副驾驶座上,由于已经死亡一段时间,血液变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没怎么被血液溅湿,只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渗了几朵血花。
整洁与脏污,文明与野蛮。
它听不懂唐念的话,将触手延得更长,直到尖端悬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条色泽艳丽且探头探脑的毒蛇,刀锋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着那根触手,目光很淡,冷静地叙述道:“总有一天人类能研究出你们种群的真相,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世界上比我聪明、比我专业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早该有心理准备吗?你刚才不还说无所谓吗?还是说……你害怕的并不是被其他人得知真相,而是被我?”
与许多人的认知相悖,进攻并不等于胆大亦或勇敢。除了必要的猎食需要与繁殖需要,大多数动物主动采取的进攻,归根结底都是源于恐惧。
猫应激,狗乱吠,鸟炸笼,兔蹬腿。说到底,都是生物害怕时本能的自保反应而已。
至于唐夏在害怕些什么,唐念看着自己掌心微微干涸的血痕,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害怕我知道太多,会因此而讨厌你。你想要继续维持当前这种现状,不希望我对你的态度有任何负面改变。”
它容许她小打小闹地在它身上钻研槲虫耐受什么温度、什么电压,却对她有可能洞悉它身份真相这件事感到恐惧,恐惧到甚至诱发出了攻击的本能。唐念惊讶的是唐夏想要维持当前现状的愿望竟然这么强烈。
而且,它又在使用一种非常孩子气且偏执的方式试探她对它的感情。
刚才那一刀,唐念相信自己只要敢躲一下,唐夏会毫不犹豫把她的头颅给斩下来,但是她没有躲,所以它只是象征性地在她脖颈上制造了一道并不危及性命的伤口,然后又心满意足地恢复成了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
“我不想……改变?我怕你讨厌我?”唐夏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生疏地重复着她刚才的那段话。
唐念颔首说对。
它混乱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可惜审视不出什么结果,只能转而问她:“……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它更糊涂了,利刃般的触手软化下来,垂在她肩上,它用林亦辰的眼睛看着她,茶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我、我喜欢你吗?”
唐念点了点头,说你以后会慢
慢想明白的。
“但你喜欢人的方式非常不对。”她的脸色随即严肃起来,握住它垂在她肩上那根虽然软化、却还保持鲜红的触手,说,“所以我得帮你矫正一下。”
追逐闪电的人理应考虑遭遇雷击的可能,饲养狮子的人也该做好葬身狮口的准备。从决定饲养唐夏开始,唐念就已经接受了这份可能到来的结局。然而她可以接受狮子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下触发狩猎本能,将她当成猎物捕食,却无法接受狮子和她玩耍时,由于不懂掌握力度,一巴掌把她给呼死了。
后者未免过于轻率。
她能够宽和地容忍一两次它这种极端且偏执的试探,却不代表可以一直容忍下去,她需要树立好原则的边界与权威。
“唐夏,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皮糙肉厚,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万无一失。你再来几次这种试探,说不定哪次没有掌控好力度或者方向,我就死了。”她说,“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态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既然我让你当我的宠物,就会对你负责到底。这样够了吗?”
唐夏怔怔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没开口。
唐念拽住它的触手:“说话。”
它这才含混地咕哝道:“够了……”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现在得跟你算另一笔账。”她紧紧揪着它的触手没放开,指着自己的脖颈,“你差点把我弄死,唐夏。如果我天天趁你不注意拿电锯逗你玩,你是什么感受?为了保证你下次攻击前能够预先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必须让你感到同等的疼痛,你接受吗?”
它哑口无言地看着她,林亦辰破损的脸颊被它的视线一烘托,衬出几分茫然、无辜以及惊恐。它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你也想差点把我弄死吗?”
唐念摇摇头,稍微抬起她手里那根属于它的触手,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要把它割下来。”
*
唐夏答应得很艰难,因为唐念不允许它把触手缩小,以此减少受力面积。
它很想拒绝,却还是在她的眼神逼视下被迫同意了。